第487章 稚子輕言破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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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申末的餘暉貼著地掃了過來,將鎮北關西頭的老井空場映得昏黃。

  只見一個叫秦老漢的老卒,拖著那條廢掉的腿,一瘸一拐挪到涼漿缸前,往底下塞了塊劈柴。

  幾塊坑窪的石板支著僅有的攤面。

  打眼一瞧,缸里竟飄著一層發黃的豆漿皮。

  還有三個閒漢蹲在井台邊的石階上,各自手裡捧著個粗陶碗。

  戍卒的號角聲到這裡時已經斷斷續續了,飄落到這片煙火地里。

  幾口漿水下肚,便開始了鎮北少有的閒趣。

  眾人的閒磕牙,自然繞不過昨日城頭那七道破天的狼煙。

  販鹽後生用袖管胡亂抹了把嘴邊水漬,便隨地放下手裡那碗,話里透著股沒見過血的輕佻虛浮:

  「老爹,七股煙子齊冒,這陣仗到底是個啥兆頭?莫不是哪段城門樓子走了水,底下燒劈叉了?」

  秦老漢捏著舀漿的長柄木勺,在缸沿梆梆磕了兩下,照常瀝乾水珠。

  他抬起那隻渾濁的獨眼,被風沙吹拂過的聲音響起:

  「尋常游騎叩關搶草場,城頭點的是雙煙示警。七道齊升,那是大乾軍律壓箱底的喪鐘。」

  「這說明敵軍主力連窩端了,踩著咱們的邊,馬上就可以撲到城牆根底下了。」

  牆根下蹲著的老貨郎咂吧了兩下嘴,往土裡啐了一口帶渣的漿水。

  他抬頭望著泛著土黃的天光,接過話茬:

  「六十年前,白狼河那一仗,老子才齊腰高。那也是這般煙柱子漫天。」

  「那一回,關里關外,足足填進去五萬條人命,野狗啃屍首都啃紅了眼。」

  這話一落地,井台上霎時沒了人腔。

  就在這份沉壓壓的檔口,一截木水桶從巷口探了出來。

  是個提水過路的婦人,街坊都喚她李嫂。

  荊釵布裙,兩鬢的碎發還沾著灰白灶灰,是關內最尋常不過的持家媳婦。

  她腳邊綴著個娃娃,約莫四五歲光景。

  頭梳雙丫髻,兩隻小胖手死死攥著娘親的粗布衣角。

  一雙黑亮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井台這群粗手大腳的漢子。

  秦老漢見那娃娃生得眉眼周正,心頭盤著的那點白狼河舊血水味兒被壓下去幾分。

  他在黑圍裙上蹭淨了手,彎下腰。

  從條案底下的粗瓷海碗裡抓出一大把炒黃豆,塞進孩子肉乎乎的手心裡。

  隨後,他故意把那隻獨眼往上一瞪,臉皮上的褶子橫疊起來,拿粗嗓門嚇唬:

  「嘿!小孩!這關外頭,剛來了一群披鐵甲的黑面畜生,喚作『鐵浮屠』。」

  「那鐵浮屠啊,人馬皆披著冷鍛的黑鐵重鎧,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狼眼!」

  「尋常刀劍砍上去,只崩出個白印子。」

  「他們衝起陣來,就是一面會吃人的鐵牆!馬蹄子有海碗那麼大,踩著活人過去,連骨頭渣子都踩成血泥!」

  「專挑你這種不聽話、不老實吃飯的小兒活吞下肚!」

  販鹽後生正愁方才的悶氣沒處發散,立馬在旁邊幫起腔來。

  他弓起脊背,雙手朝那娃娃猛地一撲,嘴裡學著重甲馬蹄踏地的動靜:

  「踏!踏!踏!吃人啦!」

  那孩子嚇得一哆嗦,小手一抖,那捧炒黃豆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小身板一扭,便鑽進李婦人身後。

  只露半張驚惶的臉蛋,攥著親娘的褲腿不肯放開了。

  這一嚇,井台上的一圈漢子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秦老漢笑得急了,喉嚨里倒嗆了一口冷漿,伏在水缸邊咳得直不起腰。

  李婦人挑起眼皮嗔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罵道:

  「一群大老爺們,加起來都百八十歲了,拿個吃奶的娃娃尋開心,沒個正形!」

  嘴裡數落著,她自己卻也彎下腰,眼尾勾出點笑影。

  方才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境,被這番夾槍帶棒的逗樂一攪和,重新騰起一股鮮活的熱氣。


  笑聲還在井台周圍打著轉,那孩子卻從娘的腿肚子邊探出整顆腦袋。

  烏黑的眼珠在秦老漢、後生、老貨郎的臉上挨個掃過去,眼底卻沒了退散的怯意。

  他兩片小嘴唇蠕動兩下,用細嫩的奶音生生擠出一句話:

  「你們……不怕嗎?」

  笑聲被憑空掐斷。

  井台邊,販鹽後生那半張著的嘴就那麼卡著,那股子學馬蹄起鬨的勁道抽了個乾乾淨淨。

  幾條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扒去成人強撐的皮面,那鐵蹄壓城的恐懼本就如牛氓般咬在他們骨縫裡。

  此刻被一個稚子一句軟話挑破,直白得連塊遮掩的爛布都沒留。

  秦老漢將長勺丟進缸里,水花濺出沿口。

  他撐著那條直木棍般的殘腿,艱難彎腰,蹲下身子。

  那隻歷經兵燹的獨眼沒帶半點哄弄,就這麼平視著眼前的娃娃。

  「怕?怕個鳥喲。」

  秦老漢抬手指向城門方向。

  「鎮北關里,如今可是坐著一位真神!那是憑手裡一桿兵刃殺出閻羅名頭的許游擊將軍。」

  「小子你沒有聽過?」

  他見小孩一臉疑惑,便開始演起來了。

  老漢唰地抬起自家那條完好的左胳膊,在半空用力一揮,衣袖帶起一聲裂帛輕響:

  「那位許將軍,同樣只有一條膀子!」

  「在關外,他單槍匹馬闖陣,硬是生生把蠻子二十副最硬的鐵浮屠,全敲成了一地連骨肉都分不清的爛泥!」

  說起這段,秦老漢臉皮漲得發紅,獨眼亮得出奇。

  當年在白狼谷,隨軍敲鍋做飯時聽著衝鋒號角的那點殘存血氣,盡數燒了起來。

  老貨郎吧嗒著旱菸袋,吐出一道辛辣的青煙,從旁補上話音:

  「可不是!許將軍那是從修羅場裡趟出來的過江龍,一條膀子抵得過千軍。」

  「蠻子的游騎早傳瘋了,管他叫什麼『鐵鐧浮屠』。他們自家營里炸了鍋,都說這活閻羅連死人都能從墳圈子裡揪出來再扒一層皮!」

  這些市井口耳相傳的閒話,傳到街巷深處多半沾了泥腥氣,顯得失真。

  可偏偏就是這股子粗糙與生猛,把那駭人的殺星名頭死死釘進百姓的指望里。

  娃娃聽得出了神,連娘的褲腿都忘了抓。

  他仰起下巴,盯著秦老漢那條完好的左臂,奶聲奶氣問:

  「當真只有一隻手?」

  「千真萬確!」

  秦老漢重重點頭,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著大腿:

  「他回關那天,老頭子我在這城根腳下瞧得真真的。」

  「那根隕鐵單鐧上,血水混著黃沙,早就凝成了一層厚實的黑甲殼,砸在青石磚上都往外蹦火星子!

  」有這位殺神頂在前面,外頭那些吃人的鐵甲只配給他塞牙縫。」

  這番話說得落地有聲。

  滿井台方才還心底發虛的漢子們,重新聽得血脈僨張,腰板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日頭漸漸往下墜,半邊天穹沉入女牆後頭,井台上憑空旋起一陣陰寒的暮風。

  涼漿缸上壓著的那角麻布被風掀起,呼嗒呼嗒拍打著木案。

  販鹽後生徹底緩過神,仰起脖子,伸手指向不遠處那截新築的寬厚城牆。

  「且不說許將軍這把刀快不快,大夥瞅瞅那牆!」

  他言語裡重新續上了十分的底氣:

  「那是今年開春新夯起來的牆段。」

  「土裡下了料,摻的可是滾燙的石灰與糯米漿子。拿腰刀剁上去,只崩出一道白印子,連指甲蓋大小的牆皮都摳不下來。」

  「蠻子那點破木頭投石機,砸到過年也全白搭。」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這話不假,這新城牆比老城門樓子那幾十年的青磚還硬靠!」

  「這下可有活路了,新城牆護在外面,許將軍守在裡頭。」


  「蠻子來十萬匹鐵馬,也得在關下崩落滿嘴的大牙!」

  「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說到這,也是不由得撫平了自己心底的恐懼。

  滿城小民將這土木牆垣當做了護身符,言語間誇得熱火朝天。

  可他們越是借著死物踏實,關外那萬騎逼近的寂靜便越顯得沉冷逼人。

  秦老漢抬頭望去,目光順著平整的夯土牆面往上滑,心頭卻猛然打了個突。

  他早年在行伍里修過拒馬夯過土台。

  今年春上這牆挖槽起基的時候,他每日在這邊看著。

  當時聽監工的差役漏嘴,說是京里來了大人,親自下的工部條陳。

  非要民夫們把用來黏合縫隙的老膠泥剔除,換了一種古怪的灰漿子。

  更是要插著些鐵棍。

  這種不循舊例的夯法,秦老漢吃了一輩子兵糧,見所未見。

  他索性也是不想了。

  這等大事,還是留著許大人這些高人去思索吧。

  於是重新抄起長木勺,在豆漿缸里狠狠攪了兩圈,揚起嗓門干吼:

  「還有未歇涼的熱漿!散場前留幾碗暖胃的,麻溜端碗!」

  那剛才還怕吃人的娃娃,這會兒早趴在石階前,肉乎乎的小手在地上扒拉。

  他撿起兩三粒沒沾上土灰的黃豆,用破袖口隨意一抹,直接塞進嘴裡。

  兩邊腮幫子撐得鼓囊囊的,小嘴動得飛快,將黃豆嚼出乾脆的聲響。

  李婦人彎腰拎起沉甸甸的滿桶水,轉頭謝過秦老漢給的炒豆。

  她空出一隻手,拉住嚼豆子的娃娃轉身往街巷裡走。

  邁出三兩步,孩子拽住娘的衣袖,回頭瞅了一眼高聳的城垛口,清脆問道:

  「娘,鐵人當真不來吃我?」

  李婦人倒換了一下提水桶的手,低頭笑著拍了一記他的後腦勺:

  「這傻小子,有許將軍在那兒鎮著門庭,誰也休想把腳丫子邁進咱們關里半步。」

  「可是娘親,許將軍也只是一個人啊!」

  李婦人頓時被這話給噎住了。

  對啊!許遊記這等驍勇可是只有一人……

  不過心底的恐懼只是略微浮現,卻又消失不見了。

  李婦人狠狠地拉了一把自己的兒子說:「你個小孩,倒還是關心起來大事了!這不是還有許大人嗎?」

  ……

  一大一小兩道影子貼著坑窪,被殘陽越拉越長,一點點沉沒在深長陰暗的巷口暮色之中。

  不多時,井台邊蹲著的閒漢也盡數散去,各回各家討晚飯。

  不大的空場上,只餘下秦老漢佝僂著腰,收攏洗淨的粗陶碗。

  風沙漸起,遮住了城頭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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