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尚書府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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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內閣值房。

  獸面銅耳的炭盆燒得極旺,新添的銀絲炭沒有半點菸氣,卻把這間屋子烘烤得猶如蒸籠。

  窗外的秋雨打在明瓦上,連綿不絕的雨聲反倒將這間屋子裡的死寂襯得越發沉重。

  首輔徐階今夜不在。

  次輔謝彌衡坐在長案左側的紫檀圈椅里,手裡正悠閒地剝著一枚新貢的秋海棠。

  站在下首的,是刑部尚書趙顯與大理寺卿王守靜。

  這兩位執掌大乾刑獄的堂官,此刻皆是垂首斂目,二人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謝彌衡將剝好的海棠果肉丟進一旁的渣斗,拍了拍手上的殘渣,開了口:「這麼晚把二位大人叫進內閣,只為一樁案子。」

  趙顯腰彎得更低了些:「次輔大人吩咐,下官等洗耳恭聽。」

  「戶部尚書尚齊泰的案子,內閣已經議定了。」謝彌衡的話語聲,在這雨夜裡透著一些黏膩的陰寒。

  趙顯和王守靜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底的驚駭。

  戶部尚書,正二品的大員,內閣居然在沒有經過三法司會審的情況下,直接把案子「議定」了。

  這是要越過規矩,強行定生死啊!

  「尚齊泰執掌大乾錢糧,手腳不乾淨,朝野皆知。」謝彌衡端起案上的建窯黑釉盞,撇了撇浮沫。

  「但陛下是個念舊情的。」

  「真要把戶部的陰陽帳徹底掀開,那拔出蘿蔔帶出泥,牽扯進去的世家大族成百上千。」

  」到時候,國庫是肥了,但這大乾的根基也就晃蕩了。」

  趙顯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問:「那……次輔大人的意思是,這案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放下?」謝彌衡冷笑一聲,「首輔大人的意思是,尚齊泰這顆腦袋,必須得借萬歲爺的手砍了。而且,不能以貪墨定罪。」

  王守靜手心開始冒汗。

  不以貪墨定罪,還能定什麼?

  謝彌衡身子微微前傾,盯著下首的兩人,吐出八個字:「私通北狄,倒賣軍械。」

  這八個字一落地,值房裡的空氣陡然沉得能將人壓垮。

  趙顯的呼吸頓時粗重起來,後背更是瞬間被冷汗濕透。

  私通北狄,倒賣軍械。

  把這等死罪,憑空扣在戶部尚書的頭上?這是要拿尚齊泰的九族,去填這個填不滿的窟窿!

  謝彌衡從寬大的袖口裡抽出一張疊好的宣紙。

  眼快的趙顯快步上前,雙手捧過那張薄紙。

  王守靜也湊過頭去。

  紙上墨跡極新,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松煙香。

  上面沒有蓋任何衙門的大印,也沒有畫押的手印。

  但上面的內容,卻詳盡得令人頭皮發麻。

  去年三月初五,過青羊門送生鐵兩千斤;四月十八丑時,經白馬道口送精鋼五千斤……

  每一筆帳目,每一處交接點,甚至負責運貨的商行車把式名字,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這所有的線頭,最終都匯聚到了戶部尚書尚齊泰的私宅。

  這張紙上的字跡,趙顯認得,是內閣中書舍人代筆的館閣體。

  「次輔大人……」王守靜的嗓音已經啞了,他死死盯著那張紙,「這樁案子……就這麼定死了?」

  「鐵證如山,難道大理寺還要去替一個通敵賣國的逆賊翻案不成?」謝彌衡靠回椅背,反問了一句。

  趙顯和王守靜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們在這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哪能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定是某個大人物出事了,但是這個大人物,他們卻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

  替他解了圍,還能順手把戶部的窟窿糊上一層血淋淋的窗戶紙。

  「這……下官明白了。」趙顯雙手捧著那張紙,低著頭,「這供狀,下官這就帶回刑部,連夜著人謄抄入卷。」

  「慢著。」謝彌衡伸出一隻手。

  趙顯腳步一頓,不解地抬頭。

  謝彌衡沒有解釋,直接從趙顯手裡抽回那張紙。


  他站起身,走到燒得通紅的獸面炭盆前,將那張羅列著尚齊泰滿門死罪的宣紙,輕飄飄地丟進了炭火里。

  騰的一下,火苗竄起半尺高,瞬間將那張紙吞沒。

  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一團漆黑的紙灰,順著炭火的熱氣往上飄散。

  三法司會審前,核心證據在私下通氣時,絕不能留下半點紙面把柄。

  謝彌衡看著那團灰燼,語氣里沒有半點波瀾:「名字,時辰,斤兩。二位大人都是過目不忘的才俊,想必都已經記在腦子裡了。回去讓底下人重新做一份,尚齊泰府上的管家、帳房,該上刑的就上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們畫押的實證。」

  趙顯看著炭盆里那點餘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下官……照辦。」

  兩人退出內閣值房。

  深夜的秋風裹挾著冷雨,順著宮牆的夾道吹來,凍得兩位堂官齊齊打了個寒顫。

  趙顯走在前面,直到走出了內右門,看著遠處漆黑如墨的夜空,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王守靜,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戰慄。

  「王大人,這大乾的官場……要大變天了。」

  ……

  同一時刻,京城東城的尚府。

  尚齊泰的紅木大書房裡,同樣亮著燈。

  四盞兒臂粗的澄心堂大蜡,將屋子裡照得亮如白晝。

  這位執掌大乾財權多年的戶部尚書,此刻正披著一件暗紅色的織金錦袍,站在一面懸掛在牆上的江南堪輿圖前。

  他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參茶,目光在金陵、蘇州幾處運河關卡上來回逡巡。

  「許有德啊許有德,你以為弄個什麼四印合勘,立個十五日運糧的軍令狀,就能翻身?」尚齊泰抿了一口參茶,冷笑出聲。

  昨日萬貴妃已經將密信送往金陵。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樹大根深,盤根錯節。只要金陵那邊稍作手腳,隨便找個「河道淤塞」或是「漕船漏水」的由頭,那三十萬石軍糧就得全部爛在江里。

  十五日一到,軍糧未至,鎮北關大軍斷炊。

  到時候,就是許有德父子人頭落地之時。

  他尚齊泰雖然在金鑾殿上吃了個啞巴虧,丟了臉面,但他手裡捏著的是世家門閥的底牌。

  只要熬過這半個月,許家一倒,戶部的差事還得落回他手裡。

  正當他沉浸在這場借刀殺人的美夢中時,後院突然傳來幾聲極其悽厲的狗吠。

  那狗叫聲不似尋常護院犬的狂吠,倒像是被人用繩子勒住脖子,拼命掙扎時發出的慘叫。

  在這寂靜的秋雨夜裡,聽得人後脊背發涼。

  尚齊泰眉頭皺起,揚聲喝道:「來人!後院怎麼回事!大半夜的,連幾條畜生都管不好嗎!」

  門外沒有回音。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一陣凌亂且急促的腳步聲才在走廊上響起。

  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人撞開。

  尚府的大管家連雨傘都沒打,渾身濕透,連滾帶爬地撲進書房。

  他髮髻散亂,半邊臉上還沾著泥水,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尚齊泰腳下,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爺!出事了!出大事了!」

  尚齊泰臉色一沉,上去便是一腳,踹在管家的肩膀上:「沒規矩的狗東西!天塌下來有本老爺頂著,嚎什麼喪!」

  管家被踹翻在地,卻顧不上疼,抱住尚齊泰的腿,渾身抖得像篩糠:「老爺……帳房的吳先生……吳先生他跑了!」

  「跑了?什麼叫跑了?」尚齊泰一愣。

  「他把內帳房裡那個裝機密帳冊的暗格撬了!帶上了老爺您常去的那房紅袖小妾,還有……還有城南的幾處地契,連夜翻了後花園的牆跑了!」

  管家哭喊著。

  「後院的護院狗去咬他,被他用藥毒啞了喉嚨!」

  尚齊泰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巨響,身子晃了晃,向後倒退了半步,撞在了書案上。

  吳先生跟了他十五年,知道他所有的陰陽帳目,知道他暗中置辦的所有產業。

  一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窮酸帳房,怎麼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捲款潛逃?


  大廈將傾時,底層僕役的嗅覺往往比主子更靈敏。反噬,永遠是最先從內部開始的。

  「反了……反了天了!」尚齊泰氣得面孔扭曲,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領,「拿我的名帖!立刻去順天府!讓劉兆派捕快去封城門!把那個狗雜種給我抓回來!我要活扒了他的皮!」

  就在管家準備連滾帶爬往外沖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前院傳來,連書房的窗欞都被震得瑟瑟發抖。那聲音太大,以至於連綿的雨聲都被徹底蓋了過去。

  尚齊泰呆住了。

  他很清楚那是什麼聲音。

  那是尚府那兩扇重達千斤、包著銅釘的朱漆大門,被人用重物硬生生撞倒的聲響。

  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無數火把的光芒,穿透了重重雨幕,將尚府的前院照得血紅一片。

  「誰敢砸我戶部尚書的門?!」尚齊泰一把推開管家,雙眼赤紅,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沒有回答。

  只有整齊劃一、踩在積水裡的聲音。

  數十名身穿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緹騎,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尚府。

  他們根本不理會院子裡那些驚恐萬狀、四處逃竄的家丁僕役,進門便分出兩隊,直奔府邸的各個角門和圍牆。

  「皇城司辦案!封鎖所有角門!」

  一聲冷厲的斷喝在暴雨中炸響。

  「敢有越牆而出者,無論老幼,就地格殺!連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

  尚齊泰站在書房的廊檐下,盯著那個大步穿過雨幕、朝書房走來的高大身影。

  那是皇城司統領,沈煉。

  沈煉沒有穿蓑衣,雨水順著他暗紅色的飛魚服往下流淌。

  他手裡拿著一份明黃色的絹軸,那是大乾律例中最令人膽寒的東西,駕帖。

  抓當朝一品大員,不經三法司,不經大理寺。

  一張駕帖,代表著皇權特務機構絕對的暴力與生殺大權。

  「沈煉!」尚齊泰徹底瘋狂了。

  他連外袍都顧不上穿,只披著那件單薄的中衣,衝進大雨里。

  他伸手入懷,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柄溫潤潔白的玉如意,高高舉過頭頂。

  「本官乃是當朝正二品戶部尚書!手裡拿的是先帝御賜的玉如意!你這閹黨鷹犬,安敢帶兵擅闖朝廷命官的宅邸!你不怕明日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嗎!」

  尚齊泰的聲音在雨夜裡嘶啞而悽厲,他試圖用先帝的餘威、用文官集團「刑不上大夫」的鐵律,去抵擋這皇權最直接的碾壓。

  沈煉停下腳步,距離尚齊泰僅有三步之遙。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高舉玉如意、披頭散髮的老人,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嘲弄,只有看死物般的冷漠。

  沒有宣讀罪狀,沒有多餘的廢話。

  沈煉右手握住腰間繡春刀的刀柄。

  錚——

  長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身倒映著火把的紅光。

  下一瞬,沈煉猛然踏前一步,手中繡春刀連著刀鞘,以一種極其狠辣的角度,帶著撕裂空氣的勁風,狠狠打向尚齊泰的右膝。

  「咔嚓!」

  骨頭碎裂的脆響,在暴雨中清晰可聞。

  尚齊泰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的右膝蓋骨被這一記重擊徹底粉碎。

  失去了支撐的身體轟然倒塌,尚齊泰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一片泥水。

  那柄被他視為護身符的先帝御賜玉如意,脫手飛出,當場碎了滿地。

  沈煉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泥水裡痛苦翻滾的尚齊泰,將繡春刀重新掛回腰間,冷冷吐出兩個字:「拿下。」

  兩名如狼似虎的緹騎衝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尚齊泰的肩膀,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一旁。

  皇城司的人控制了局面,但戶部和刑部負責登記抄家的文書還沒有趕到。


  權力的真空,往往最能暴露出人性的醜陋。

  尚府內院的奴僕們,親眼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定他們生死的老爺,被皇城司的人打斷了腿踩在泥里。

  那種長久積壓在心底的敬畏與恐懼,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那麼緊接而來的,便那是壓抑不住的瘋狂與貪婪。

  不知是誰帶的頭,幾個平日裡在後廚劈柴、受儘管事打罵的粗使雜役,對視了一眼。

  突然發出一聲怪叫,轉身撞開了內院庫房的偏門。

  那是尚家存放日常開銷和賞賜物件的內庫。

  門一開,幾個雜役瘋了一樣撲進去。

  有人直接用腳踹開裝銀錠的樟木箱,抓起大把的銀錁子就往自己的褲襠里塞;有人搶奪架子上的綾羅綢緞,直接纏在自己的腰上。

  院子裡越來越亂。

  兩個負責倒夜香的下人,同時盯上了一件從箱子裡滾落出來的白狐裘。那是尚齊泰最寵愛的小妾過冬穿的物件,毛色純白無瑕。

  「這是我先看到的!你這老虔婆鬆手!」

  「放屁!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穿狐裘!」

  兩人在泥水裡扭打在一起。

  那件昂貴的白狐裘被他們拽在手裡,拖進爛泥里,潔白的皮毛沾滿了污泥和兩人臉上抓出的鮮血。

  在他身邊,散落著幾個雜役從身上掉下來的銀錁子。

  泥水混合著血水,在這座曾經顯赫一時的尚書府邸里四處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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