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首輔深夜召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漆黑,將這座占地數畝的首輔府邸重重包裹。

  喧囂早已褪去,在這白日之後。

  幽暗狹長的遊廊隱在府邸深處,兩側的羊角宮燈只燃著昏黃光暈。

  內閣次輔兼吏部尚書謝彌衡,正與兩名內閣大學士走在這條寂靜的遊廊上。

  三人步履極度急促。

  謝彌衡回首看了一眼早已緊閉的府門,神色間難掩驚詫:「二位閣老,自開春以來,首輔已有大半年沒親自召集過這等閉門閣議了。往日裡,縱然是國庫空虛,諸多機要全是由大管家徐忠出面代傳字條。咱們按首輔的批紅辦事,從沒有過今夜這般嚴陣以待的陣仗。真是邪了門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大事發生。」

  一名大學士低聲回道:「今日白天,許有德在金鑾殿上掀出了三本帳,又拋出了四印合勘的毒計。不僅把尚書大人逼上絕路,更是連陛下的聖裁都求來了。特奶奶的,難道首輔此番連夜加急把咱們叫過來,就是為了替戶部出謀劃策?這爛攤子誰愛收拾誰收拾!」

  「破局?」謝彌衡眉頭深鎖,目光中透出極度的凝重,「許家那對父子,如今一個是手握驚世軍功的虎狼,一個是立下十五日軍令狀的瘋狗!這是要生生扒下戶部的一層皮!今夜這道加急口信,絕不是只為了一個戶部的臉面。娘的,怕是要真刀真槍見血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被烏雲遮蔽的殘月,聲音乾澀:「首輔深夜相召,這大乾的朝堂之上,怕是要生出翻天覆地的大變故了!」

  行至遊廊盡頭,厚重的花梨木門已然在望。這是大乾內閣最為核心的機要重地,藏樞閣。

  推門而入,沒有尋常顯貴府邸的奢靡陳設,更沒有伺候的僕役。

  整座藏樞閣內,唯有空曠與森寒。

  拔地而起、直通屋頂的紅木架子矗立在暗影中。架子上堆滿了絕密卷宗,每一卷都沾染著大乾王朝的興衰血淚,承載著天下九州的沉重賦稅與無數生靈的生死籍冊。

  屋角的幽暗處,一尊青銅仙鶴靜靜佇立。尖銳的青銅喙里,正緩緩吐出一縷縷刺鼻的沉水香菸霧。這味道不帶安神之效,只透著令人心神緊繃的苦澀。

  窗外,冷月穿透鏤空雕花的木格,斜斜打在金磚地面上。交錯的窗欞陰影在地上拉得極長,斑駁、扭曲,散發著牢籠鐵柵般的壓抑感,內閣核心權力傾軋的沉重氛圍,順著空氣攀爬。

  三位閣臣屏住呼吸,目光齊齊投向屋子最深處的身影。

  內閣首輔徐階。

  平日裡在朝堂上威儀赫赫的三朝元老,今夜並未穿著彰顯權柄的仙鶴緋袍。他僅披著一件粗糙的灰布道袍,身形在浩瀚的卷宗前顯得有些佝僂枯瘦,透著即將燃盡的枯竭。

  徐階正站在最里側的紅木架前。一卷邊緣嚴重磨損的古舊竹簡被他捧在手裡,正借著微弱的燭火翻閱。

  聽聞推門聲與三人的腳步,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也未分出半點餘光去看這三位大乾朝位高權重的核心閣臣。他只是極其緩慢的抬起枯瘦的右手,用乾癟的手指,隨意指了指地上的三張硬木蒲團。

  謝彌衡三人大氣都不敢出,斂起朝堂上的所有傲氣,恭恭敬敬的撩起下擺,在蒲團上盤膝落座。

  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青銅仙鶴吐出的沉水香菸霧,在月光下詭異的翻滾。

  半晌,徐階終於動了。乾枯的手指,極其緩慢的撫摸著竹簡的邊緣,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這卷大乾聖淵錄,乃是太祖朝定國之初,大儒李景山親筆所撰的孤本。」徐階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朝堂上的溫吞,也沒了指點江山時的洪亮氣勢,只剩一種歷經滄桑的極度沙啞。

  他目光未離竹簡,一字一句的念誦道:「大乾國祚兩百六十載,太祖以儒家定鼎天下,立綱常,正人倫。文氣鼎盛,如日中天,澤被九州四海……」

  謝彌衡等三人聽著這歌頌大乾儒家道統的煌煌之言,皆是微微垂首,面露肅穆。

  就在這檔口,徐階的話音驟然一頓。

  緊接著,他的語氣毫無徵兆的變得極其森冷,那股寒意甚至蓋過了深秋的夜風:「可在這書頁的後半段,卻留有一段前朝欽天監正留下的隱秘批註……」

  「星宿有移,天命有替。若北宿生亂,異軍突起;若南運偏移,器物亂道。則大乾星位更迭,天命轉移。儒家治國之氣數,已現窮途末路之死象!」

  這幾句話,帶著驚雷劈落的威勢,狠狠劈在藏樞閣的青磚上。


  謝彌衡等三位閣老聽聞此等驚世駭俗、近乎謀逆的悖論之言,駭得面色驟白。面面相覷之間,眼底儘是極度的錯愕與驚恐。

  儒家氣數,窮途末路?

  這等若是將他們整個文官集團的根基、將大乾的國運放在火上烤!

  「首輔!」謝彌衡再也坐不住了,聲音急切而激動,當場反駁道,「您乃是天下文官的領頭羊,是大乾讀書人的主心骨!這批註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前朝餘孽妖言惑眾的瘋話!說句難聽點,全在扯淡啊!」

  「咱們大乾文臣輔佐君王,靠的是聖賢之書,靠的是天地浩然正氣!」

  另外兩名大學士也連連點頭,神色驚惶的附和。

  徐階靜靜的聽著謝彌衡激烈的言辭,沒有立刻打斷。

  他只是緩緩將那捲竹簡捲起。

  當他轉過身,面向這三位大乾國柱時,借著窗外的冷月,謝彌衡看到了首輔眼中閃過的罕見疲憊與渾濁。

  那絕非政治鬥爭落敗的頹喪,而是一種看透世事輪轉的妥協與悲涼。

  「不可當真?」徐階苦笑了一聲,步履遲緩的走到謝彌衡面前,居高臨下的直視著這位向來自負智謀的次輔。

  「彌衡啊,人到了老夫這個晚年,精血耗散,氣血枯敗。這副皮囊,早已經是外強中乾。」徐階帶著沉重壓抑的低聲嘆息出聲,「白天站在金鑾殿上,老夫還能裝出一副運籌帷幄的從容。」

  「可到了這夜深人靜之時,老夫聽著自己這把老骨頭裡發出的朽壞之聲,便知道這世間萬物必定盛極必衰。不過話又說回來,老夫這把骨頭湊合湊合,大概也能再多熬個幾年。但天象和人心這東西,誰也抓不住啊。」

  徐階抬起頭,看向屋頂那無盡的幽暗:「有些虛無縹緲的天命之事,大勢之洪流,由不得自己不信啊。」

  謝彌衡心頭劇震,通體冰涼。

  他深諳朝局,怎會聽不出徐階話里那份沉痛的警示?

  事情到了這一步,謝彌衡剛準備開口進言。

  情況變了。

  徐階前一秒還滿身暮氣,感嘆天命。

  誰知下一刻,渾濁的老眼中,所有的疲憊蕩然無存,有的只是那極其冷厲的毒辣精光。

  啪!

  珍貴的古舊竹簡,被徐階重重的摔在面前的長案上。

  鈍響在空曠的藏樞閣內迴蕩,帶著砸碎謝彌衡等人天靈蓋的威壓,震得青銅仙鶴嘴裡的沉水香菸,都隨之一斷。

  徐階面容冷肅如鐵,寬大的灰布道袍無風自動。

  他的聲音再無半點滄桑,只有身為當朝首輔那主宰生殺予奪的果決與殘忍,開門見山。

  「但天命歸天命,這朝堂的棋局,還得由人來下。」

  徐階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的三人,一字一頓,宣告了今日絕密閣議的真正核心。

  「今日夜召諸位,只議一事。」

  「定戶部尚書,尚齊泰的生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