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這一招反客為主
金鑾殿上，落針可聞。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凝滯了。
龍椅之上，老皇帝手裡緩緩撥弄的紫檀佛珠，停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越過群臣，靜靜地注視著階下許有德，又掠過跪伏在地、面容驚悸的尚齊泰。
老皇帝的心裡，在這一刻亮如明鏡。
尚齊泰這隻盤踞戶部多年的老狐狸，終究還是在這場步步緊逼的暗鬥中，被逼出了致命的破綻。
用一條底層倉書的人命來做黨爭的局，看似狠辣，實則是狗急跳牆。
他太急於將許家置於死地，卻忘了。
當朝廷的桌子底下爛透了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有一個不要命的混子，直接把整張桌子給掀了。
許有德這把刀，不僅夠快，而且夠瘋。
他拋出的「三本帳」和「四印合勘」，句句誅心，字字見血，直指大乾朝財政的沉疴。
沉寂中，老皇帝緩緩開口，如同主宰天下的煌煌天威。
「許侍郎此法，確實很有道理。」
僅僅半句話，猶如一記悶錘，狠狠砸在尚齊泰和滿朝御史的心口上。
老皇帝沒有理會下方變幻的臉色，目光微微一凝，話鋒猝然一轉：「不過，在議這戶部的帳目之前，諸卿先聽聽，北境中路府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
言罷，他向側後方微微抬了抬手。
大太監李公公立刻心領神會，捧著一份刺眼的紅面金邊摺子，趨步上前。
他在御階邊緣站定，拂塵一甩，尖細而穿透力極強的嗓音在大殿內轟然響起。
「鎮北關大捷——！」
「鎮北軍游擊將軍、破襲營統領許戰！於關外荒灘設伏，單騎入陣，斷臂破敵！親手格殺叛將賀明虎、馬進安，奪回城防輿圖！其後，許戰孤身獨力，連挫赫連前鋒營精銳重甲二十餘騎，蠻人肝膽俱裂，潰不成軍，驚呼其為『鐵鐧浮屠』！」
李公公換了一口氣，聲音愈發激昂：「鎮北總兵鐵蘭山附奏，言賊軍鋒芒已挫，軍心大潰！臣鐵蘭山，叩請聖恩，准予鎮北軍擇機出關，主動出擊，揚我大乾國威！」
「念畢！」
合上摺子的那一聲輕響，在此刻的朝堂上，卻似驚雷炸裂。
方才還義憤填膺、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將許有德活活淹死的劉兆等一干清流御史，此刻面無人色。
他們自然是知道這件事情！
在官場裡摸爬滾打，哪一個不是人精？這封軍報在這個節骨眼上遞到御前，意味再明白不過了。
鐵鐧浮屠！單臂破二十重甲！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滔天軍功！
有這份帶著濃烈血腥氣與震懾力的軍功背書，誰還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用一個通州倉書的命案去構陷許家？
這時候去碰許有德，那就是在阻撓北境戰事，就是在自絕於天下！
劉兆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知道，今日這借刀殺人的黨爭之局，不僅破了，而且反噬的刀口，已經架在了他們這群言官的脖子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垂眸斂息的內閣首輔徐階，動了。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跨出班列，先是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
徐階的聲音透著歷經世事的滄桑與堅定。
「鎮北關大捷，軍心可用，國威大振，此乃天佑大乾！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鐵總兵欲乘勝追擊，這後方的軍糧輸送，便是維繫國運之首要，決不能有半分差池！」
徐階微微一頓，順理成章地將話題拉回了剛才的死局。
「誠意伯所奏『四印合勘』之法，老臣以為，雖看似繁瑣，實則嚴絲合縫！地方、漕會、戶部、兵部，四方掣肘，正可杜絕中飽私囊，保我軍糧無虞。」
「如今北境戰局瞬息萬變，老臣懇請陛下，即刻試行此法，乃是大勢所趨，軍心所向！」
老辣。
何謂首輔？這就是首輔。
徐階沒有去蹚尚齊泰殺人的渾水，也沒有去辨那三本帳的真假，而是直接用前線將士的鮮血和軍威，給老皇帝遞上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台階。
名正，則言順。
御座之上，老皇帝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滿意的沉光。
他借著徐階的台階，一拍龍書案。
「准奏！」
兩個字，一錘定音。
「自今日起，試行『四印合勘』之制！戶部往年舊帳，交由三法司暗中封存待查。至於北境那三十萬石軍糧……」老皇帝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許有德，「許有德聽旨！」
「臣在！」許有德轟然跪地。
「朕給你全權督辦之權！六部九卿、地方州府，皆不得推諉阻撓。」
「十五日內，三十萬石軍糧務必送達鎮北關外！若有差池，朕拿你的項上人頭，祭這大乾的軍威！」
「臣，遵旨！謝主隆恩！」許有德重重地將頭磕在金磚上。
許有德心裡明了，這徐階是想要幫咱嗎？
這只不過是在軍務面前，自己短暫地與永不背叛大乾的徐首輔，結成了同盟。
雖是短暫，但確是太受用了。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低下頭去。
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戶部那條延續了數十年的龐大輸血管道，被許有德硬生生斬斷了一截。
而跪在另一側的戶部尚書尚齊泰，面色早已是鐵青一片。
但他沒有再開口爭辯半句。
這位縱橫朝堂數十年的老狐狸，展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隱忍。
他深知，在軍功與皇帝的雙重意志面前，第一回合，他徹徹底底地輸了。
此時若是再頂嘴，老皇帝借題發揮，直接扒了他這身一品官服都有可能。
「老臣，領旨。臣定當約束上下，全力配合許侍郎的提議。戶部自絕不會誤了北境戰局。」
隨著李公公一聲高亢的「退朝」，這場驚心動魄、幾經翻轉的朝會，終於落下帷幕。
百官魚貫而出。
許有德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那張臉上的決然之色漸漸斂去。
尚齊泰也緩緩站起身，戴好烏紗帽，理了理仙鶴補服。
兩人在空曠的玉階前擦肩而過。
尚齊泰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冷冷地看了許有德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暴怒，沒有憤恨，只有看死人一般的冰冷與空洞。
你敢掀桌子定規矩，很好。
但十五天，三十萬石。從通州到鎮北關，哪怕是太平時節，車馬晝夜不停也要走上十二天。
四印合勘？
只要這水路上出一點「天災」，斷了你的底火。
不用他尚齊泰動手，皇帝手裡的鍘刀，十五天後，自會切下你許有德的腦袋。
尚齊泰沒有留下一句狠話，只是拂袖而去，那背影在晨光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寒。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凝滯了。
龍椅之上，老皇帝手裡緩緩撥弄的紫檀佛珠，停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越過群臣，靜靜地注視著階下許有德，又掠過跪伏在地、面容驚悸的尚齊泰。
老皇帝的心裡，在這一刻亮如明鏡。
尚齊泰這隻盤踞戶部多年的老狐狸，終究還是在這場步步緊逼的暗鬥中，被逼出了致命的破綻。
用一條底層倉書的人命來做黨爭的局，看似狠辣，實則是狗急跳牆。
他太急於將許家置於死地，卻忘了。
當朝廷的桌子底下爛透了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有一個不要命的混子，直接把整張桌子給掀了。
許有德這把刀，不僅夠快，而且夠瘋。
他拋出的「三本帳」和「四印合勘」，句句誅心，字字見血，直指大乾朝財政的沉疴。
沉寂中，老皇帝緩緩開口，如同主宰天下的煌煌天威。
「許侍郎此法，確實很有道理。」
僅僅半句話，猶如一記悶錘，狠狠砸在尚齊泰和滿朝御史的心口上。
老皇帝沒有理會下方變幻的臉色，目光微微一凝，話鋒猝然一轉：「不過，在議這戶部的帳目之前，諸卿先聽聽，北境中路府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
言罷，他向側後方微微抬了抬手。
大太監李公公立刻心領神會，捧著一份刺眼的紅面金邊摺子，趨步上前。
他在御階邊緣站定，拂塵一甩，尖細而穿透力極強的嗓音在大殿內轟然響起。
「鎮北關大捷——！」
「鎮北軍游擊將軍、破襲營統領許戰！於關外荒灘設伏，單騎入陣，斷臂破敵！親手格殺叛將賀明虎、馬進安，奪回城防輿圖！其後，許戰孤身獨力，連挫赫連前鋒營精銳重甲二十餘騎，蠻人肝膽俱裂，潰不成軍，驚呼其為『鐵鐧浮屠』！」
李公公換了一口氣，聲音愈發激昂：「鎮北總兵鐵蘭山附奏，言賊軍鋒芒已挫，軍心大潰！臣鐵蘭山，叩請聖恩，准予鎮北軍擇機出關，主動出擊，揚我大乾國威！」
「念畢！」
合上摺子的那一聲輕響，在此刻的朝堂上，卻似驚雷炸裂。
方才還義憤填膺、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將許有德活活淹死的劉兆等一干清流御史，此刻面無人色。
他們自然是知道這件事情！
在官場裡摸爬滾打，哪一個不是人精？這封軍報在這個節骨眼上遞到御前，意味再明白不過了。
鐵鐧浮屠！單臂破二十重甲！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滔天軍功！
有這份帶著濃烈血腥氣與震懾力的軍功背書，誰還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用一個通州倉書的命案去構陷許家？
這時候去碰許有德，那就是在阻撓北境戰事，就是在自絕於天下！
劉兆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知道，今日這借刀殺人的黨爭之局，不僅破了，而且反噬的刀口，已經架在了他們這群言官的脖子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垂眸斂息的內閣首輔徐階，動了。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跨出班列，先是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
徐階的聲音透著歷經世事的滄桑與堅定。
「鎮北關大捷，軍心可用，國威大振，此乃天佑大乾！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鐵總兵欲乘勝追擊，這後方的軍糧輸送，便是維繫國運之首要，決不能有半分差池！」
徐階微微一頓，順理成章地將話題拉回了剛才的死局。
「誠意伯所奏『四印合勘』之法，老臣以為，雖看似繁瑣，實則嚴絲合縫！地方、漕會、戶部、兵部，四方掣肘，正可杜絕中飽私囊，保我軍糧無虞。」
「如今北境戰局瞬息萬變，老臣懇請陛下，即刻試行此法，乃是大勢所趨，軍心所向！」
老辣。
何謂首輔？這就是首輔。
徐階沒有去蹚尚齊泰殺人的渾水，也沒有去辨那三本帳的真假，而是直接用前線將士的鮮血和軍威，給老皇帝遞上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台階。
名正，則言順。
御座之上，老皇帝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滿意的沉光。
他借著徐階的台階，一拍龍書案。
「准奏！」
兩個字，一錘定音。
「自今日起，試行『四印合勘』之制！戶部往年舊帳，交由三法司暗中封存待查。至於北境那三十萬石軍糧……」老皇帝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許有德，「許有德聽旨！」
「臣在！」許有德轟然跪地。
「朕給你全權督辦之權！六部九卿、地方州府，皆不得推諉阻撓。」
「十五日內，三十萬石軍糧務必送達鎮北關外！若有差池，朕拿你的項上人頭，祭這大乾的軍威！」
「臣，遵旨！謝主隆恩！」許有德重重地將頭磕在金磚上。
許有德心裡明了，這徐階是想要幫咱嗎？
這只不過是在軍務面前，自己短暫地與永不背叛大乾的徐首輔，結成了同盟。
雖是短暫，但確是太受用了。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低下頭去。
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戶部那條延續了數十年的龐大輸血管道，被許有德硬生生斬斷了一截。
而跪在另一側的戶部尚書尚齊泰，面色早已是鐵青一片。
但他沒有再開口爭辯半句。
這位縱橫朝堂數十年的老狐狸，展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隱忍。
他深知，在軍功與皇帝的雙重意志面前，第一回合，他徹徹底底地輸了。
此時若是再頂嘴，老皇帝借題發揮，直接扒了他這身一品官服都有可能。
「老臣，領旨。臣定當約束上下，全力配合許侍郎的提議。戶部自絕不會誤了北境戰局。」
隨著李公公一聲高亢的「退朝」，這場驚心動魄、幾經翻轉的朝會，終於落下帷幕。
百官魚貫而出。
許有德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那張臉上的決然之色漸漸斂去。
尚齊泰也緩緩站起身，戴好烏紗帽，理了理仙鶴補服。
兩人在空曠的玉階前擦肩而過。
尚齊泰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冷冷地看了許有德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暴怒，沒有憤恨，只有看死人一般的冰冷與空洞。
你敢掀桌子定規矩，很好。
但十五天，三十萬石。從通州到鎮北關，哪怕是太平時節，車馬晝夜不停也要走上十二天。
四印合勘？
只要這水路上出一點「天災」，斷了你的底火。
不用他尚齊泰動手，皇帝手裡的鍘刀，十五天後，自會切下你許有德的腦袋。
尚齊泰沒有留下一句狠話，只是拂袖而去，那背影在晨光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