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咬人的狗不叫,陸文昭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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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無憂靠在太師椅上,涼茶水順著喉管滾下去,壓不住他心裡的燥火。

  南碼頭罷運風波平息已有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水程堂的船走得順風順水。

  太順了。

  每天清晨,通津閘的閘口敞開,沒有水匪攔路,沒有差役查驗。

  朝堂上沒動靜。

  通濟漕會那邊也死氣沉沉。

  「老周。」許無憂喊了一聲。

  老周從帳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管毛筆,筆尖滴著墨。

  「堂主。」老周快步走過來,把毛筆架在硯台上。

  「那個叫陸文昭的底細,摸清沒有?」許無憂拿起桌上的兩個核桃,在掌心裡盤弄。

  老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了過去。

  「摸清了。這人連個秀才都沒考上,是個落榜的酸文人。早些年在通津閘擺攤代寫書信,後來不知怎麼搭上了雷震幫主的線。」

  老周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如今漕會裡,幫主是把刀,他陸文昭則是一個算帳先生。」

  許無憂沒有接紙條,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

  「一個落榜書生,能鎮得住漕幫那群亡命徒?」

  老周連連點頭,把紙條展開。

  「堂主,這人手黑!他弄出一套規矩,把以前明搶的保護費,全改成了『護運費』。」

  「船戶不交錢,他不打不罵,只讓人去卡船期、斷補給。」

  老周指著紙條上的一行字。

  「上個月,城東的李老漢拒交護運費。陸文昭沒動他一根手指頭,只是讓通濟漕會的船把李老漢的泊位堵了整整十天。」

  「船上的鮮魚全臭了,李老漢賠了個底朝天。」

  老周咽了口唾沫。

  「等船戶撐不住了,他再出面放船貸。」

  「九出十三歸,利滾利。」

  」李老漢借了五十兩,三個月後變成了兩百兩!最後李老漢連人帶船,全成了漕會的私產,一家老小被賣去了礦山。」

  許無憂冷笑一聲,重新盤起核桃。

  「靠放船貸、收護運費發家的財神爺。這幫泥腿子出身的漕幫,還真把他當祖宗供著了。」

  老周嘆了口氣,把紙條收回袖子裡。

  「可不是嘛!雷震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喊一聲陸先生。這半個月漕會沒動靜,底下人傳言,是陸文昭壓著不讓動。」

  許無憂盯著桌上的水漬。

  「咬人的狗不叫,他壓著不動,是在憋什麼招數啊。」

  就在這時。

  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胖魚頂著一腦袋黑灰,橫衝直撞地撲進院子。

  他身上的短打衫燒破了幾個洞,左臉頰上有一道明顯的淤青,顯然是剛跟人動過手。

  「堂主!搶回來了!」

  胖魚懷裡抱著幾本燒得邊角發黑的帳冊,大喊。

  院子裡的幫丁全圍了過來,手裡提著棍棒。

  胖魚大步衝到石桌前,把帳冊往桌上一拍。

  一蓬黑灰震得飛起,嗆得老周連連咳嗽。

  「匯通銀號那幫孫子在後院燒帳!我帶了十幾個兄弟翻牆進去,跟他們護院打了一場。我一腳踹翻了他們的火盆,硬是從火里把這些命根子搶出來了!」

  胖魚伸出右手。

  手背上燎起了一大片水泡,紅通通的,皮肉翻卷。

  許無憂站起身,嫌棄地揮了揮手,驅散眼前的黑灰。

  「去後院找老李拿燙傷藥敷上,各位夥計先散散去喝喝茶。」許無憂吩咐了一句。

  眾人聽此,頓時明了,便出門喝茶去了。

  一旁的胖魚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牙,襯得臉上的黑灰更明顯。

  「不礙事!堂主,你快看看,這帳本里絕對有大魚!我搶的時候,匯通銀號的掌柜急得直跳腳,連命都不要了撲上來搶!」


  許無憂伸手拍掉帳本表面的草木灰。

  帳本的封皮已經燒沒了一半,紙張被火烤得發脆,一碰就掉渣。

  他翻開第一頁。

  視線立刻被幾個特殊的紅泥戳子釘住。

  許無憂的手指停在那個戳子上,用力按了按。

  「廣義商號。」許無憂念出戳子上的字。

  他抬起頭,看向老周。

  「盧懷德的廣義商號,不是早就被查抄了嗎?這戳子怎麼會出現在匯通銀號的帳本上?」

  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大驚失色,聲音都變了調。

  「這戳子是真的!這帳是今年的新帳!墨跡還沒幹透呢!」

  「這幫孫子賊心不死!盧懷德倒台後,我以為他們消停了。」

  「原來是換了張皮。」

  許無憂快速往後翻閱。

  「乙卯年三月,通津閘過船一百二十艘,收護運費三千兩。」

  「丁巳年四月,南碼頭放貸五千兩,收息兩千兩。」

  許無憂指著帳目後方的備註,一條一條念出來。

  「每一筆款子,最後都轉進了匯通銀號,蓋的卻是廣義商號的戳。」

  許無憂咬著牙罵道。

  「他們把錢全轉到陸文昭手裡洗白,變成了合法的護運費!朝廷查抄了廣義商號的明面資產,暗地裡的錢全進了通濟漕會的口袋!」

  胖魚顧不上手疼,湊到桌邊,粗黑的手指在帳頁上亂點。

  「堂主,你看這兒!」

  胖魚直接翻到帳本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密密麻麻的流水。

  只有角落裡,寫著幾個比蚊子腿還細的字。

  許無憂低下頭,湊近了看。

  「尚府歲敬。」胖魚一字一頓地念出來,聲音洪亮。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老周倒抽了一口涼氣,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尚府……戶部尚書,尚齊泰?」

  許無憂直起身,一把合上帳冊。

  「除了他,京城裡還有哪個尚府敢吞這麼大的銀子?」

  許無憂在石桌旁來回走了兩步,腳步沉重。

  「原來如此。」

  他停下腳步,雙手按在帳冊上。

  「雷震在前面打打殺殺,搶地盤,立規矩。陸文昭在後面撥算盤,把帶血的黑錢洗成乾淨的銀票。」

  許無憂冷哼一聲,抓起桌上的茶碗,連茶帶茶葉渣一起潑在地上。

  「每年八萬兩白銀,穩穩噹噹送進尚齊泰的口袋。」

  「這才是通濟漕會真正的護身符。有戶部尚書在朝堂上罩著,誰敢動漕幫?」

  胖魚攥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臉上的橫肉直抖。

  「堂主,咱們現在就把這帳本送到伯爵府!讓老爺拿著它去敲登聞鼓,告死尚齊泰那個老匹夫!」

  許無憂搖了搖頭,把帳本推到老周面前。

  「沒那麼簡單。這帳本燒毀了一半,廣義商號的戳子雖然在,但沒有陸文昭的親筆畫押。」

  「尚齊泰大可以推脫,說是底下人打著他的旗號招搖撞騙。朝廷上的文官,最擅長扯皮。」

  許無憂重新拿起那兩個核桃。

  「要釘死尚齊泰,必須先拿下陸文昭。」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叫罵聲。

  「老實點!再動老子剁了你!」

  「進去!」

  水程堂的幾個幫丁舉著刀,推推搡搡地走進來。

  他們把一個穿著青衫的瘦弱小廝逼到了台階下。

  小廝被幾把鋼刀架在脖子上,但他連看都沒看那些刀刃一眼。

  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被弄皺的青衫下擺。

  胖魚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小廝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在水程堂門口鬼鬼祟祟!」


  小廝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卻一點不慌。

  他從袖子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封燙金拜帖。

  小廝雙手捧著拜帖,舉過頭頂。

  他無視了脖子上的鋼刀,高喊。

  「陸先生請許堂主,夜河茶樓一敘。」

  幾人面面相覷,手裡的刀鬆了松。

  胖魚鬆開手,一把奪過拜帖,轉身遞給許無憂。

  「堂主,是陸文昭的人。」

  許無憂走下台階,伸手接過拜帖。

  拜帖的封皮是用上好的灑金紅紙做的,分量極重,邊緣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許無憂沒有立即打開。

  他盯著那個小廝。

  「陸文昭讓你送來的?」

  小廝揉了揉脖子,躬身行禮,態度挑不出毛病。

  「回許堂主,陸先生說了,南碼頭風大,水程堂的船走得太快,容易翻。」

  「他備了上好的君山銀針,想請許堂主去夜河茶樓品品茶,壓壓驚。」

  許無憂冷笑。

  「他倒是有雅興!匯通銀號的火盆剛被踹翻,他就有心思請我喝茶。」

  小廝面不改色,直視許無憂。

  「陸先生還說,幾本舊帳而已,燒了就燒了。許堂主若是喜歡,他那裡還有十幾箱,可以一併送給許堂主過目。」

  胖魚大怒,一腳踹在小廝的腿彎上。

  「放屁!你當水程堂是要飯的?」

  小廝被踹得單膝跪地,他硬生生忍住沒叫出聲。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

  「話已帶到。去與不去,許堂主自行定奪。小人告退。」

  小廝轉身,大步走出院門,揚長而去。

  幫丁們提著刀就想要追。

  「站住。」許無憂喝止了他們。

  胖魚急得直跺腳,指著門外。

  「堂主!就這麼讓他走了?這擺明了是鴻門宴!夜河茶樓是通濟漕會的地盤,裡面肯定埋伏了刀斧手!」

  許無憂沒有理會胖魚的叫嚷,他翻過手裡的燙金拜帖。

  信紙的背面,用濃墨寫著兩行字。

  許無憂看著那兩行字,心底默念。

  「水程堂只定船期,總會才斷船命。」

  ……

  許久不見的原男主——徐子衿,正咬著筆桿,頓在書桌面前。

  那筆尖在宣紙上方懸了半天,一大滴墨汁落了下來,毀了剛寫好的半行字。

  紙上赫然寫著一句大白話:「水往低處流是因為有理」。

  徐子衿自己念了一遍,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這叫什麼文章?這叫村頭老大爺嘮嗑。

  許清歡留下的那些手稿,道理深邃。

  他試圖把這些話轉譯成符合科考標準的策論文章,試圖用《禮記》的句式去套用那些物理定律,結果寫得不倫不類。

  一連揉了十幾張紙,全扔在腳邊。

  天氣悶熱,窗外的知了叫個不停,吵得人心煩意亂。

  小廝阿福端著綠豆湯進來,順手把地上的廢紙掃進簸箕。

  「公子喝口湯解解暑,這廢紙小的拿去處理了。」

  徐子衿擺擺手,頭都沒抬,繼續和宣紙上的墨跡較勁。

  阿福則提著一麻袋廢紙出了後門,賣給了街角收破爛的王老漢,換了兩文錢買糖葫蘆。

  王老漢推著車到了東市,把這批廢紙轉手賣給了炒貨攤的張寡婦。

  張寡婦手腳麻利,撕開一張廢紙,捲成紙筒,裝了滿滿一筒五香瓜子,遞給國子監的監生趙宣。

  趙宣磕著瓜子,恰好視線落在紙筒內部的墨跡上。

  他把紙筒拆開,撫平。

  「嘶!水往低處流是因為有理?」

  趙宣念出聲,旁邊的幾個同窗湊過來。

  「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句子?」


  「嘿!看落款,徐子衿!是許府那個大言不慚要考解元的門客!」

  茶攤上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這半張廢紙在半個時辰內傳遍了國子監。

  春風樓里,陸懷瑾端著酒杯,聽著同窗繪聲繪色的描述。

  「粗鄙!簡直有辱斯文!」

  陸懷瑾命人鋪開宣紙,研好濃墨。

  他提筆蘸墨,手腕翻飛,一篇《嗤水賦》一氣呵成。

  「市井之言,妄稱大道。白丁之筆,也敢論理。許府門風,可見一斑。」

  這篇賦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把徐子衿那句大白話批得體無完膚。

  旁邊的士子們連連叫好,甚至有人提議把這篇賦刻在木板上,印發全城。

  不到半日,《嗤水賦》被抄錄了上百份,貼滿了京城各大書院的告示板。

  ……

  許府後巷。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牆根陰影處。

  謝雲婉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許府後門,抬手敲了三下。

  門房開了一條縫,見是謝雲婉,趕緊把人讓進去。

  謝雲婉一路穿過迴廊,直奔徐子衿的書房。

  砰!

  書房門被推開。

  徐子衿正埋頭苦寫,嚇得筆尖一抖,又廢了一張紙。

  謝雲婉大步走到書案前,把手裡拿著的一張紙拍在徐子衿面前。

  「徐公子啊,你這大白話文學,可是讓整個京城看了場好戲。」

  徐子衿定睛一看,《嗤水賦》?

  「這……這是我扔掉的廢稿!怎麼會流落到外頭去!」

  謝雲婉拉開椅子坐下,摘下帷帽放在一旁。

  「廢稿也好,正稿也罷。現在全京城的讀書人都在看許府的笑話。」

  「陸懷瑾這篇賦,可是想要直接把你釘上粗鄙無文。」

  徐子衿有些許無語道。

  「理糙話不糙!許郡主留下的學問,講究的是實證,不是那些華而不實的辭藻!」

  謝雲婉冷笑一聲,手指在《嗤水賦》上敲了兩下。

  「大道至簡不是讓你寫大白話!科考場上,考官只認平仄格律,只看引經據典。你連這道門檻都跨不過去,誰會耐著性子看你的大道?」

  徐子衿啞口無言。

  他確實會寫那種花團錦簇的文章。

  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許清歡所留下的物理、算數和農政,一提起筆,寫出來的全是直白的陳述句。

  謝雲婉拿起筆洗旁的一支紫毫筆,蘸了蘸墨。

  「你那句『水往低處流是因為有理』,若是換個寫法。」

  她在宣紙上快速寫下兩行字。

  「水性就下,順理而行。萬物歸宗,皆有定數。」

  謝雲婉把紙推到徐子衿面前,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意思沒變,但換上這層皮,國子監那幫老學究就會把它奉為圭臬。」

  徐子衿看著紙上的字,眉頭緊鎖:

  「這等辭藻,我自然寫得出。可這般穿鑿附會,把實證之學塞進虛無縹緲的天命里,真就對嗎?」

  謝雲婉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銳利。

  「徐公子,你不是不會寫錦繡文章,你是被這新學的直白蒙了眼,犯了讀書人的軸勁。」

  她站起身,指著外頭的方向:「但在科考場上,考官不看你的實證,只看你的文章是否合乎聖人微言大義。」

  「你用大白話去考,連號房的門都出不去。陸懷瑾寫賦嘲諷,打的不是你文筆粗鄙,打的是你『離經叛道』的七寸!」

  「你空有新學的骨,卻找不到舊學的皮。」謝雲婉雙手交疊,語氣篤定,「我今日來,自然不是教你寫文章,而是探討如何用《易經》《禮記》的殼子,把這新學的刀刃藏進去。」

  「陸懷瑾用駢文罵你,你就用最正統的官學去寫你的新學,堂堂正正砸爛他的招牌。」

  徐子衿警惕起來。謝家和許家在朝堂上可是死對頭。

  這位謝家才女偷偷摸摸從後門溜進來,絕不可能只是為了發善心。

  「謝小姐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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