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一本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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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衿擱下那支沾滿濃墨的紫毫筆。

  「謝家老太爺在朝堂上,剛參了許侍郎一本,說許家縱容家奴擾亂漕運。」

  「若說您是來教我寫文章的,這話說出去,連門口掃地的小廝都不信。」

  徐子衿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著審視。

  「謝小姐,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費這麼大勁,到底圖什麼?」

  謝雲婉端坐的身形微頓。

  耳根隱隱泛起一絲赧然,她偏過頭,避開前方的視線,看向書房角落的博古架。

  「我……」

  謝雲婉張了張嘴,隨即抬起手,用寬大的袖擺掩住下半張臉,輕咳了兩聲。

  一向清冷自持的做派,難得露出一絲侷促。她斂了斂心神,雙腿併攏,重新坐定。

  「朝堂上的黨爭,那是祖父和父親的事,我一介女流,不涉其中。」

  謝雲婉放下袖子,聲音恢復了清冷。

  「我今日來,只為一件事。」

  她停頓片刻,字句咬得極重。

  「我想借閱許郡主留下的那份格物手稿原卷。」

  徐子衿愣了半晌。

  他上下打量著謝雲婉,隨後失笑出聲。

  「搞半天,謝小姐是來竊書的?」

  「堂堂內閣首輔的孫女,京城第一才女,大半夜換上一身夜行衣……」

  徐子衿拍了拍大腿。

  「這等行徑,倒像是話本里趁夜翻牆的梁上君子。」

  他伸手指著謝雲婉掉在旁邊的帷帽。

  「你這打扮,若是讓國子監那幫把你奉為神明的監生看見,非得集體跳了護城河不可。」

  謝雲婉秀眉微蹙,面上終是掛不住了。

  「讀書人的事,怎能叫竊!」

  她急忙回道,語調里多了一絲薄怒。

  「我是被陸懷瑾那篇《嗤水賦》亂了心緒!」

  謝雲婉指著地上那張廢紙。

  「他那篇文章,辭藻華麗,實則空洞無物!」

  「水往低處流,這本就是天地間最實在的常道。他卻硬要用什麼『天命所歸』、『龍脈垂恩』去強行附會,簡直是穿鑿附會。」

  「這幫國子監的酸儒,根本不懂許郡主的學問。」

  謝雲婉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透著不甘。

  「他們只會在紙上堆砌虛詞,連真正的『理』是什麼都辨不清。」

  「許郡主能下那種直白卻透徹的定論,必然有一整套完整的學說支撐。」

  她身子忍不住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子衿。

  「你寫不出那套學說的精髓,陸懷瑾更是曲解了它。我必須親自看看原稿!」

  徐子衿看著眼前急得想要辯經的謝雲婉。

  他收起臉上的玩笑意味,轉身走到書房內側的紅木櫃前。

  從腰間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鎖扣彈開。

  徐子衿抱出厚厚一摞裝訂成冊的紙張。紙張邊緣有些泛黃,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他走回書案,將那摞手稿重重放在桌面上。

  「都在這了。許郡主離開京城前,把這些交給我,讓我整理成冊。」

  徐子衿指了指手稿。

  「我看了這麼多日子,也只窺見了個皮毛。」

  謝雲婉顧不得矜持,兩步跨到案前,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最上面的那頁紙。

  紙面上沒有市井俗語,而是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理在事中,不可懸空去尋理。」**

  謝雲婉的手指撫過這行字,呼吸微滯。

  她繼續往下看。

  「天理即萬物運轉之鐵律。水之就下,火之就上,日月之代明,四季之錯行,皆理之必然。」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格物,非靜坐冥想以求天理,乃實地探察萬物之常道。」

  「知水為何就下,方能導水灌田;知鐵為何生堅,方能鍛甲鑄兵。此謂之經世致用。」


  謝雲婉心頭劇震。

  當世大儒皆倡導「存天理,滅人慾」,將「理」視作高高在上、虛無縹緲的心性約束。

  而許清歡,竟直接將「理」拉回了人間泥濘里!

  她用最正統的理學框架,裝進去了探究天地萬物運轉常道的內核。把「格物致知」從枯坐讀書,變成了實地探求。

  謝雲婉快速翻閱著手稿。

  「故理寓於氣,氣化為物。測距算籌,非奇技淫巧,乃明理之階梯。」

  「不知數者,不足以言理。不察物者,不足以言道。」

  她越看越心驚。

  這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了當今官學的死穴。

  若是這套學說公之於世,國子監那幫皓首窮經的老學究,只怕要集體撞死在孔廟前。許清歡竟然用他們最熟悉的經史子集句式,徹底重構了天地本源。

  「這……這真是許郡主所著?」

  謝雲婉喃喃自語。

  哪怕聽聞了那些直白的話語,她也只當許清歡是行事乖張。卻沒想到,許清歡在學問上的造詣,竟已達到了開宗立派的地步。

  徐子衿在一旁倒了杯茶,推了過去。

  「許郡主走之前說,當今天下,空談心性的讀書人太多,腳踏實地做實事的人太少。」

  謝雲婉沒有接茶杯。

  她重新低下頭,視線死死黏在手稿上。

  一頁接著一頁往下翻,速度越來越快。看到絕妙處,她忍不住撫掌嘆息。

  「好一個『道在屎溺』!好一個『實學濟世』!」

  「陸懷瑾那篇《嗤水賦》,在這套手稿面前,簡直就是三歲稚童的牙牙學語!」

  謝雲婉此時哪裡還有半點世家貴女的端著。

  她完全沉浸在許清歡構建的新世界裡。以往讀經書時遇到的那些晦澀難懂、相互矛盾的死結,在這套「道器不二、即物窮理」的學說面前,全部豁然開朗。

  許清歡不僅給了她一把刀去駁斥陸懷瑾,更是直接重塑了她的心境。

  此時,許府外頭傳來三更天的打更聲。

  謝雲婉充耳不聞。

  她翻到手稿的中間部分,這一篇名為《算學與天理》。

  「萬物皆有數,數極則理明。」

  「是以測天量地,推演星辰,非卜筮之術,乃明天道之常。」

  徐子衿站在對面,看著謝雲婉這副痴迷的模樣。他搖了搖頭,沒有出聲打擾。

  這位京城第一才女,平日裡高高在上,對那些阿諛奉承的才子不屑一顧。如今卻如久旱逢甘霖,捧著這手稿如饑似渴地誦讀。

  徐子衿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讓外頭的夜風吹進來,驅散屋內的悶熱。

  他看著謝雲婉在紙上奮筆疾書,推演著手稿上的算籌。

  時間一點點流逝。

  桌上的蠟燭燃去了一大半,燭火搖曳。

  謝雲婉終於放下筆。

  「竟真能推演出來……」

  謝雲婉看著那張寫滿算籌的紙,整個人陷入了極度的震撼。

  天地常道,四時變化,竟真能以數籌演卦般精準定數!

  這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比任何聖人的微言大義,都要來得振聾發聵。

  她轉過頭,看向那摞還沒看完的手稿。

  那是一股足以掀翻大乾整個文官集團根基的巨浪。

  「徐子衿。」

  謝雲婉直起腰,鄭重其事地喊出他的名字。

  「這套學說,絕不能就這麼放在柜子里蒙塵。」

  徐子衿挑了挑眉。

  「謝小姐,一旦這套學說傳開,那些靠死記硬背四書五經上位的官員,會把咱們生吞活剝了。」

  徐子衿走回書案前,雙手按在桌面上。

  「謝老太爺要是知道你昏時跑來幹這事,非請家法不可。」

  謝雲婉眼底沒有絲毫退縮。

  「我讀了十幾年書,背了十幾年聖人言。」

  「卻仿佛今日才知,什麼是真正的學問。」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寫著「理在事中」的紙頁,字字鏗鏘。

  「朝堂黨爭,爭的是一時之權。而許郡主這套學說,爭的,是天下萬世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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