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大汗手裡的琉璃,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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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出前,王庭主帳外已經站滿了人。

  大薩滿昨夜便算好了時辰,羊骨燒了三遍,灰燼篩了兩遍。

  最後,定在太陽剛越過東坡的那一刻獻寶。

  這事聽著荒唐,可王庭上下沒人敢嫌麻煩。

  大汗要見寶物,便不能隨隨便便端上去。

  帳前先鋪三層氈毯,第一層用白羊毛,第二層用黑牛皮,第三層用去年秋狩時獵來的赤狐皮邊。

  連那邊角還要壓上四枚銅釘,銅釘方向朝東,寓意財貨從日出處來。

  四個書吏站在帳內四角,手裡各捧一本羊皮冊。

  一人記時辰。

  一人記禮儀。

  一人記獻寶者姓名。

  還有一人專門記錄大汗拿起琉璃盞後的每一個動作。

  這不是為了好看。

  王庭的規矩,貴物入汗帳,必有冊,必有名,必有證。

  日後若有人提起這隻琉璃盞。

  史官便可翻出冊子,念出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太陽又是從哪道坡上升起,而大汗在主帳里收下大乾寶器。

  這叫體面。

  體面這東西,在王庭,比人命貴得多。

  庫官察干換了一身新袍。

  黑羊皮外袍上沒有半點灰,腰間兩串銅鑰匙擦得發亮,走動時叮噹作響,身後兩個庫卒抬著一隻木匣,木匣外包著軟皮,軟皮外又覆著一塊紅氈。

  察干從昨夜起就沒睡踏實。

  他把那句獻寶辭背了太久了,久到連自己都算不清日子了。

  早起後又躲在庫房後頭念了七遍。

  可真站到主帳外時,他舌根還是發乾。

  蘇赫站在另一側。

  他穿了新的狼皮邊袍,胸前銅扣全換成了銀扣,腰刀也換了一把鑲金柄的。

  今日獻寶,名義上是庫官呈上。

  可這批貨從右部一路送入王庭,功勞冊上少不了他蘇赫的名字。

  秋狩之後領萬夫長印,差的就是今天這一腳。

  只要大汗高興,只要這隻琉璃盞討了大汗歡心。

  他蘇赫從此便不再是邊帳里爬上來的千夫長,而是真正能在王庭議事席上坐穩的人。

  帳門前,大薩滿抬起骨杖,敲了三下地面。

  咚。

  咚。

  咚。

  帳內的低語全停下。

  「吉時到。」

  庫卒跪下,把木匣放到察乾麵前。

  察干雙膝落地,雙手捧起木匣,腰彎到最低。

  從帳門到大汗座前,一共九步。

  他不能站起來走。

  規矩寫得清楚,外來寶器初入汗帳,獻者膝行九步,以示寶物由地上人獻給天命汗王。

  察干跪著往前挪。

  第一步,氈毯壓住膝蓋,皮袍下擺拖在地上。

  第二步,他聽見身側書吏的炭筆刮過羊皮。

  第三步,木匣在手上有些沉。

  第四步,他不敢抬頭,只盯著氈毯上的線腳。

  第五步,帳內有人咳了一聲,他差點把背上的汗逼出來。

  第六步,蘇赫從旁邊往前挪了半步,衣角擦過他的袖子。

  第七步,他把獻寶辭又在嘴裡過了一遍。

  第八步,羊油燈的氣味鑽進鼻腔。

  第九步,他停住,額頭貼上氈毯,雙手將木匣舉過頭頂。

  帳內四個書吏同時落筆。

  察干開口時,嗓子緊得發澀。

  「天賜寶器,佑我王庭!」

  這句話出口,主帳內連靴底擦地的聲響都停了。

  大汗阿史那宏放坐在主位。

  他身材寬闊,年紀已經不輕,鬍鬚梳成三縷,額前綁著狼牙金箍,手邊放著一柄短刀,刀鞘上嵌著赤石。


  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坐在他左下方。

  再往下,便是各部貴族、萬夫長、千夫長,後帳的女官也站在簾旁,準備把大汗賞下的寶物登記入冊。

  木匣蓋被庫卒打開。

  那隻琉璃盞躺在軟布中間。

  杯身薄,杯沿細,底部壓著花紋,燈火照上去,通體透亮,連匣底的紅布紋路都能映出來。

  帳內響起幾聲吸氣。

  有人小聲嘀咕。

  「大乾人手藝真邪性。」

  「這玩意兒拿來喝酒,怕是連酒色都能看透。」

  「若擺在秋狩宴上,左部那幫傢伙得看直了。」

  蘇赫聽見這些話,胸口往上頂。

  對,就是這麼看。

  都看。

  都夸。

  誇得越響,他這份功勞越重。

  察干還跪著,雙手托匣,手腕已經酸了。

  大汗終於伸手。

  阿史那宏放拿起那隻琉璃盞。

  他拿得很隨便,手指扣著杯身,翻過來看了看杯底。

  又轉了一圈,看完杯沿,再看杯壁。

  書吏手裡的炭筆飛快划動。

  「汗王於日出後第七十二息取盞。」

  「汗王右手持盞。」

  「汗王觀杯底壓花。」

  「汗王觀杯壁通透。」

  蘇赫屏住了氣。

  察干把頭壓得更低。

  巴彥站在帳門邊,連肩膀都繃直了。

  阿史那宏放看完,把琉璃盞放在膝蓋上,開口。

  「這就是大乾的琉璃?」

  蘇赫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膝行上前,搶在旁人前頭開口。

  「大汗,這隻盞是這批貨里最上等的一件,從大乾邊城一路送來。」

  「過黑水溝,走春泥道,路上壞了兩輛車,折了不少奴僕。」

  護送的人幾日幾夜沒合眼,才算把它完完整整送到王庭。」

  他講得很急,唾沫幾次濺到鬍鬚上。

  「黑水溝那段路,車輪陷進泥里。」

  「若不是手下人拿命墊住,琉璃箱早翻了。中轉站驗貨,庫房再驗,層層查過,才敢獻到大汗跟前。」

  「這盞不只是大乾工匠的手藝,也是右部商路的誠意,更是王庭威名所至!」

  「大乾那邊才肯把寶貨送來。」

  這番話,他在帳外練過。

  哪裡該頓,哪裡該抬,哪裡該把「王庭威名」四個字放重,他全都算過。

  大汗聽完,點了下頭。

  「嗯。」

  就一個字。

  蘇赫後面準備的兩段話全卡在喉嚨里。

  他還等著大汗夸一句辛苦。

  哪怕賞他一句辦得不錯,也夠寫進功勞冊。

  可阿史那宏放已經把琉璃盞放回木匣。

  那隻杯子輕輕碰到軟布,發出很低的響。

  大汗沒再碰它。

  他轉頭看向骨都。

  「骨都,你前些日子提過,野狐灘那片草場今年開春不錯,能出多少戰馬?」

  骨都欠身。

  「回大汗,若雨水順,能出三千匹。」

  阿史那宏放抬手拍在膝蓋上。

  「三千匹!」

  他笑了起來,胸腔震動,主帳頂上的氈子都跟著晃。

  「這才是好消息!」

  帳內貴族跟著笑。

  有人拍案。

  有人舉起酒碗。

  有人開口奉承。

  「野狐灘若出三千匹,秋後南下,咱們右路便能多添兩支騎隊!」


  「大汗洪福,草場也給大汗長馬!」

  「有馬就有人,有人就有刀,大乾那邊再會燒琉璃,也擋不住咱們鐵蹄!」

  笑聲一浪壓過一浪。

  木匣里的琉璃盞安安分分躺著,杯壁上的光被紅氈遮住半截。

  蘇赫跪在原地,臉上那點熱氣慢慢退下去。

  他費了那麼多口舌,把死了幾個人,壞了幾輛車,路上吃了多少苦。

  全搬到了大汗面前,結果大汗關心的是馬。

  三千匹戰馬。

  一個裝酒的杯子,終究比不過能載人沖陣的馬。

  骨都接過話頭,語氣穩。

  「野狐灘去年冬雪厚,草根沒被凍死。」

  「今年春水又足,若不出大旱,三千匹只是保守數。」

  「臣以為,可提前調兩隊牧官過去,清點母馬,嚴禁各部私宰。」

  大汗點頭。

  「准。」

  「另,黑石灘秋狩時,挑兩百匹好馬入王帳,剩下的按軍功分給各部。」

  「誰在邊線上立功,誰先挑。」

  這話一出,帳里的人全坐直了。

  琉璃盞能給人臉面。

  戰馬能給人兵權。

  臉面能擺一場宴,兵權能換一片草場,換一群奴隸,換來冬天活下去的糧肉。

  這筆帳,王庭里人人會算。

  蘇赫的喉嚨發緊。

  他本該在此時插話,把商路的功勞重新拉回來。

  可大汗和骨都已經開始談馬政,談草場,談各部出兵數。

  他再湊上去,就不是爭功,是討嫌。

  察干還捧著木匣跪在當中。

  進不得,退不得。

  他的膝蓋壓得發麻,雙臂也快托不住。

  書吏站在角落裡,炭筆停了。

  方才關於琉璃盞的記錄寫到一半,後面的盛況沒了。

  大汗沒有夸。

  沒有賜名。

  沒有當場用它飲酒。

  史冊上能寫的,也只剩下「汗王觀之,命入庫」。

  骨都掃了察干一眼,抬手揮了揮。

  「撤下去,入庫吧。」

  察干連忙應了一聲,托著木匣向後膝行。

  九步進,九步退。

  出來時,他額頭上全是汗。

  帳外風從土坡上刮下來,鑽進袖口。

  察干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匣。

  這隻琉璃盞剛才被大汗拿過,按規矩,它已經沾了汗王的貴氣,往後要存入內庫,用三層軟布包著,逢秋狩大宴才可取出。

  可察干掌心發涼。

  不是風吹的。

  他腦子裡閃過黑水溝那兩道車輪印,閃過庫房門口挨鞭的騎卒,閃過被罰去北坡的侍女,閃過中轉站冊子上被劃掉的兩個名字。

  這隻杯子擦得乾乾淨淨,沒沾酒漬,沒染灰塵,可它底下墊著整整十八條人命。

  大汗從頭到尾,連第二眼都沒給。

  巴彥跟在後頭,低聲開口。

  「察干大人,這盞入哪一格?」

  察干停了半步。

  「內庫東牆第三格,按大汗御覽之物封存。」

  「要不要單列名冊?」

  「列。」

  察干把木匣交給庫卒,聲音啞了些。

  「寫清楚,右部商路所獻,大乾琉璃盞一隻,完好。」

  巴彥點頭,趕緊去吩咐書吏。

  完好。

  這兩個字落在冊子上,便算這趟差事圓滿。

  至於死在車輪下的人,挨鞭的人,被趕去北坡的人,在帳上都有各自去處。

  亡奴折損。

  騎卒失職。

  侍女犯規。

  每一筆都能解釋。

  每一條都能歸檔。

  唯獨沒人會把他們和這隻琉璃盞寫在同一頁上。

  庫房門打開。

  木匣被送進去,銅鎖扣上,封泥壓印。

  察干站在門口,聽著鎖舌合上的聲。

  忽然覺得這東西關進去後,倒比外頭的人更有歸宿。

  至少它不會挨餓。

  不會被車輪碾過。

  不會因為手指沾了貴物,就被送去北坡。

  同一時辰,王庭苦役營。

  阿木爾正跪在馬圈旁,用木鏟把曬硬的糞塊鏟開。

  他的肩膀還沒好,破布換了兩回,傷口又裂開,血和膿粘在衣料上,抬手時疼得他牙根發麻。

  苦役頭從柵門邊走過,扔下一句。

  「快些,今日大汗帳里設宴,馬圈得清乾淨。」

  阿木爾沒吭聲。

  他把木鏟插進糞堆,用力往外翻。

  旁邊一個孩子餓得站不穩,彎腰去撿馬槽里掉出來的半塊豆餅。

  苦役頭轉身就是一棍。

  「那是馬吃的!」

  孩子抱著腦袋縮在泥里。

  阿木爾握著木鏟的手停了一下。

  懷裡那塊碎琉璃硌著胸口。

  昨夜他把它藏進羊皮袍內層,割破了布,扎破了皮,可他沒有丟。

  那點小東西又硬又利,貼著肉,走一步都疼。

  可疼讓他清醒。

  他聽見遠處主帳方向傳來號角,接著是宴飲的喧鬧聲。

  貴人們在喝酒。

  杯子乾淨。

  酒也乾淨。

  帳冊更乾淨。

  阿木爾低頭,把木鏟從糞堆里抽出來,指關節沾滿污泥。

  他忽然想起巴根死前那句粗罵。

  別叫,叫了也沒用。

  阿木爾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碎琉璃。

  邊緣割開了他的掌心。

  血冒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流,滴進馬糞和泥水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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