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軍糧折損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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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貴死了。

  這句話砸在東灣碼頭上,連河邊的風聲都像被壓低了。

  盧掌柜先是一怔,隨即猛地扭頭,沖那名幫丁撲了半步。

  「你胡說什麼!」

  「阿貴好端端的人,怎麼會死?」

  那幫丁被他吼得往後一縮,褲腿上全是泥,喘得胸口起伏。

  「真死了,吊在樑上,舌頭都出來了,倉房門口還圍了人,認罪書塞在懷裡,上頭寫著木炭是他私自塞的,跟廣義商號無關!」

  碼頭上頓時炸了。

  「滅口了吧?」

  「白天訛人,夜裡塞貨,事發了就死夥計,廣義這手腳也太快了!」

  「認罪書都準備好了,這還叫巧?」

  盧掌柜回身沖人群吼。

  「閉嘴!誰再亂喊,老子讓他往後沒船跑!」

  這話剛落,胖魚一腳踹在旁邊木樁上。

  「還威風呢?」

  「盧掌柜,你傢伙計剛吊死,你第一句不是問人怎麼死的,是先怕他說出廣義兩個字,你這反應真你祖宗的熟練!」

  盧掌柜臉上的肉抽了抽,還想開口,陶伯庸卻先抬手。

  「去南碼頭,把屍首封住,不許閒雜人靠近。」

  兩個巡丁立刻應聲,轉身要走。

  許無憂開口。

  「慢著。」

  巡丁腳步停下。

  陶伯庸轉身。

  「許堂主又要攔官差?」

  許無憂指了指那兩個巡丁。

  「南碼頭的屍首,官府去封,水程堂也派人去封。」

  「阿貴是廣義商號的人,死在廣義倉房裡,懷裡塞了認罪書。」

  「這案子剛好把底艙木炭的帳扣死,誰先碰屍首,誰就有機會改東西。」

  「陶巡官不怕被人說滅證,我怕。」

  胖魚立刻招手。

  「老槳頭,你帶四個人去,別碰屍首,先封門,誰要動紙,先剁他的手指頭!」

  老槳頭把煙杆往腰後一插,點了四個老幫丁,跟著那兩名巡丁快步往南碼頭去。

  陶伯庸忍了又忍,才把火壓下。

  「許無憂,你管得太寬了。」

  「陶巡官若早些管得嚴,我也不用這麼累。」

  許無憂把籤押紙收回木匣,正要讓老周封第二層火漆,胖魚忽然瞧見一名巡丁袖口鼓著。

  那巡丁本來站在陶伯庸身後,剛才聽見阿貴死訊,腳尖已經轉了方向,像是要往後退。

  胖魚眯了眯眼,伸手一把按住那人胳膊。

  「兄弟,急著去哪兒?」

  巡丁臉色一變。

  「放手!」

  胖魚咧嘴一笑,手上用力,把他袖子往下一拽。

  嘩啦。

  一卷油紙掉在泥地上。

  巡丁立刻彎腰去撿,胖魚比他快,一腳踩住油紙,又一把揪住他的領口。

  「陶巡官,你手底下的人,袖子裡藏東西啊。」

  陶伯庸臉色沉了。

  「拿來。」

  胖魚沒遞給陶伯庸,而是先看許無憂。

  許無憂走過去,把油紙撿起來,外頭裹了兩層,封口沒有官印,只有細麻繩扎著。

  他拆開一看,紙面上密密麻麻寫著船號、倉名、時辰、貨值,後頭還有幾列小字。

  折損。

  分潤。

  許無憂的手停住了。

  胖魚湊過來,只掃了一眼,臉上的痞笑當場收了。

  「堂主,這不是小帳。」

  許無憂把油紙攤在碼頭案板上,伸手按住四角。

  火把往前一壓,紙上的字露了出來。

  北線軍糧船期清單。

  第一行寫著,三月二十七,江淮倉軍糧八千石,船號淮安十六、淮安十七、淮安十八,出倉申時,北上二更,報損一成二,分潤三百八十兩。


  第二行寫著,四月初九,淮泗轉運糧一萬石,船號泗水三、泗水四、泗水五、泗水六,報損一成五,分潤六百二十兩。

  第三行寫著,五月初二,宣大軍糧六千石,船號北渠二十一、北渠二十二,報損二成,分潤四百九十兩。

  再往下,還有七八條。

  最近一條,寫得更清楚。

  六月初四,宣大鎮北城軍糧四千石,船號青河十九、青河二十,出倉地京畿北倉,轉河時辰子初,報損一成八,去向鎮北城。

  碼頭上原本還有人小聲議論,這幾行字一念出來,四周徹底靜了。

  軍糧。

  鎮北城。

  報損一成八。

  這幾個字太重。

  胖魚嗓子發緊,卻還是抓起油紙,扯著嗓子往下念。

  「三月二十七,江淮倉軍糧八千石,報損一成二。」

  「四月初九,淮泗轉運糧一萬石,報損一成五。」

  「五月初二,宣大軍糧六千石,報損二成。」

  「六月初四,鎮北城軍糧四千石,報損一成八。」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罵了一句。

  「祖宗的,這是拿邊軍的命切肉吃啊!」

  船戶那邊有人低聲開口。

  「鎮北城不是前些日子斷餉嗎?」

  「我表弟就在北境,去年冬天來信,說傷兵營一天兩頓稀的,肉湯都見不著油星。」

  「我見過軍屬來京討欠餉,被衙門口的人趕走了,那婆娘抱著孩子哭了一天,最後連城門都沒進去。」

  「軍糧船在路上報損兩成,那邊將士吃什麼?」

  話聲越來越多,越說越壓不住。

  許無憂聽得胸口發堵。

  他以前在京城當混不吝,誰惹他,他就揍誰,覺得天大的事也不過是一刀一拳。

  可這一張油紙攤在案板上,幾行字,幾串數字,能把北境的鍋灶掏空,能讓傷兵營的老卒餓著肚子熬夜,能讓許清歡在鎮北城拿命填窟窿。

  他手掌壓在清單上,指下的油紙被汗水黏住。

  這不是廣義商號一家吃黑。

  這是從倉口到水路,從漕司到商號,從免查牌到夜裡換艙,一層一層剝軍糧。

  陶伯庸伸手。

  「這份清單牽涉漕司案卷,交給本官。」

  許無憂抬頭。

  「陶巡官,你先解釋解釋,為什麼你手底下巡丁的袖子裡,會藏著北線軍糧船期清單?」

  陶伯庸立刻開口。

  「巡丁私藏,與漕司無關。」

  那名被胖魚按住的巡丁猛地抬頭。

  「大人!」

  陶伯庸一腳踹過去。

  「閉嘴!」

  巡丁被踹翻在地,爬起來後卻不敢再閉嘴,他膝蓋一軟,跪在泥里連連磕頭。

  「不是小的私藏!」

  「是盧掌柜給的!」

  「他說今晚東灣這邊要出事,讓小的把清單帶給陶巡官核對,等木炭案壓住以後,後面的分帳要改,北線最近查得緊,折損不能再照舊寫!」

  盧掌柜當場炸了。

  「放屁!」

  「你一個巡丁,收了誰的錢,敢來咬我!」

  巡丁哭喊。

  「盧掌柜,您不能翻臉不認人啊!油紙是阿貴塞給我的,外頭麻繩還是廣義帳房用的細線,我只負責遞給陶巡官!」

  「分帳的暗號我都不懂,小的要這東西做什麼!」

  盧掌柜抬腳就要踹人,被胖魚橫身攔住。

  「你還想當場打死第二個?」

  盧掌柜氣得發抖。

  「這不是分帳,這是商路估價表!」

  「軍糧船走北線,商號要估腳力、估損耗、估風險,寫個折損有什麼奇怪?」

  許無憂沒跟他爭,轉身朝老周開口。


  「拿水程堂北線船期簿。」

  老周早把帳冊抱在懷裡,聽見這句,立刻翻到三月二十七。

  火把圍上來。

  老周一行一行核。

  「三月二十七,淮安十六、十七、十八,江淮倉軍糧,北上二更,過南碼頭時掛漕司免查牌。」

  「四月初九,泗水三至泗水六,淮泗轉運糧,急行北線,過閘不驗艙。」

  「五月初二,北渠二十一、二十二,宣大軍糧,夜裡換艙,搬夫未用本地人。」

  「六月初四,青河十九、青河二十,鎮北城軍糧,子初轉河,南碼頭舊倉停了半個時辰。」

  老周把帳冊合上,手指點在油紙上。

  「船號全對,時辰全對,出倉地全對。」

  「所謂折損比例,也跟廣義商號過閘日期重疊。」

  「盧掌柜,這不是估價表,這是軍糧折損清單。」

  碼頭上罵聲再次爆開。

  「狗東西!」

  「老子給軍糧船拉過纖,船一到夜裡就不讓靠,說是漕司免查!」

  「近半年北線軍糧船都這樣,夜裡換艙,掛免查牌,搬夫從外頭調來,我們這些老碼頭全被趕遠!」

  老槳頭不在,另一個老船戶站了出來,嗓子沙啞。

  「我補一句。」

  「前些月青河十九停在舊倉,我家船就在旁邊,被巡丁拿刀趕了三次。」

  「他們說軍糧過河,閒人靠近按盜糧辦,可我聽見艙里搬袋子的聲兒,進進出出折騰了半個時辰。」

  「第二天那船吃水淺了。」

  這句話一出,連陶伯庸都沒能馬上接上。

  吃水淺了,說明貨少了。

  許無憂朝胖魚一指。

  「記人名。」

  胖魚立刻從帳房手裡搶過紙筆。

  「剛才說北境傷兵營缺糧的,站出來。」

  「說軍屬討欠餉被趕走的,也站出來。」

  「說夜裡換艙、免查牌、外來搬夫的,一個個登記,水程堂今晚保你們,後面誰敢找你們麻煩,先問我胖魚答不答應!」

  幾個船戶猶豫著走出來。

  有人報了自家船號,有人報了親戚在北境的營號,有個搬夫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把當夜舊倉搬糧的時辰講了出來。

  陶伯庸終於按不住了,伸手去搶那捲油紙。

  「此物是漕司案卷,不得落入幫會之手!」

  許無憂一把將欽差軍供文書壓在清單上。

  紙壓紙,印對印。

  「陶巡官,這份清單牽涉北境軍供,水程堂不審案,只做保全。」

  「原件,天亮送戶部。」

  「副本,一份交皇城司。」

  「再抄一份,快馬送北境欽差行轅。」

  陶伯庸的手停在半空。

  許無憂盯著他,一字一句往下落。

  「京城線,漕運線,北境線,三路同時走。」

  「誰想滅證,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同時捂住三張嘴。」

  盧掌柜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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