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隻杯子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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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庭庫房在狼尾旗後的土坡下,外頭圍了三道木柵,柵門前有六名披甲騎卒守著,來往的人都要下馬,連千夫長也不能騎進去。

  貨隊到時,天剛擦黑。

  四輛華車停在庫房門口,包鐵車輪壓進硬土裡。

  車廂上的厚氈還沒揭,庫房裡的燈已經點了起來。

  庫官察干從門內走出,身上披著黑羊皮袍,腰間掛著兩串銅鑰匙,走路時叮噹作響。

  他身後跟著四個書吏,兩個拿皮冊,兩個捧木盤,木盤裡擺著細麻布、骨尺、銀針、封泥刀。

  巴彥把優評文書遞上去,腰彎得很低。

  「察干大人,中轉站驗過,貨齊,琉璃無損,綢布鐵器齊備,烈酒路上裂損一壇,已經記在損耗里。」

  察干接過文書,沒翻完就把冊子合上。

  「中轉站說齊,庫房就要信?」

  巴彥喉頭一緊。

  烏力吉站在車旁,手還搭在馬鞭上,聽到這話,連馬鞭都不敢亂動。

  察干抬了抬下巴。

  「開箱。」

  內帳奴僕上前揭氈,庫房書吏把木箱一口一口抬下來,擺在長案上,封繩先看三遍,再用封泥刀切開。

  第一口琉璃箱打開。

  察干拿起一隻琉璃杯,先對著燈轉了半圈,又拿細麻布擦杯沿,再用骨尺量杯底寬窄。

  「杯底偏半分。」

  書吏低頭記下。

  巴彥急了。

  「大人,大乾貨本就手工燒出來,半分不礙用。」

  察干抬手一停。

  「你在教庫房收貨?」

  巴彥閉上嘴。

  第二隻杯拿起,察干用銀針探杯身壓花,又用指甲輕敲杯壁。

  「響音不勻,另放。」

  第三隻杯。

  「杯沿有灰。」

  第四隻杯。

  「底花不正。」

  每挑一句,旁邊書吏就記一筆。

  烏力吉聽得後背發麻。

  這些東西一路上用羊毛裹著,用軟布墊著。

  兩個老奴死在車輪下都沒敢讓箱子翻一下,到了庫房,半分偏差都能落成罪名。

  驗完琉璃,察干又去看烈酒。

  酒罈一壇壇擺開,封泥上有大乾火漆,外頭還纏了草繩。

  書吏數到第十九壇時,停住了。

  「應入二十壇,實入十九壇。」

  烏力吉急忙上前。

  「大人,裂損那壇在中轉站記過損耗,文書上有。」

  察干翻開冊子,指尖點著那行字。

  「裂損一壇,酒液去向不明。」

  烏力吉嗓子發緊。

  「路上黑水溝陷車,罈子磕裂,酒全漏進泥里了。」

  察干把冊子扔到案上。

  「漏進泥里?誰看見了?」

  烏力吉看向巴彥。

  巴彥把頭壓得更低。

  察乾冷笑一聲。

  「押送軍貨,少一壇烈酒,按庫規,護送騎卒二十鞭,百夫長加十鞭。」

  烏力吉心口發堵。

  他想搬出特木爾,可這裡是王庭庫房,察干管的是入庫帳,帳上少一筆,往上報就是貪墨。

  「拖下去。」

  兩個庫卒上前按住隨行騎卒,鞭子在院內抽開。

  連皮甲都擋不住,第一鞭下去,騎卒便咬著牙跪不穩。

  烏力吉被按到木樁前,肩背挨了十下,疼得牙齒咯咯作響。

  他沒敢喊冤。

  喊了,鞭子還能再加。

  這時,庫房外傳來腳步聲。

  千夫長蘇赫走了進來。

  他身材高大,外袍用整張狼皮鑲邊,身後兩個親兵抬著一隻小木匣。


  察干見他進門,語氣也收了幾分。

  「蘇赫千夫長,這批貨是你帳下押進王庭的?」

  蘇赫看了烏力吉一眼,隨手把一枚金餅扔進木盤。

  「路上春泥爛,裂損一壇酒,也算常事。」

  察乾沒碰金餅。

  蘇赫又讓親兵打開木匣,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十枚金餅,旁邊還有兩塊大乾細綢。

  「庫房帳難做,我懂,察干大人守規矩,王庭上下都服。」

  察幹這才伸手,把木匣蓋上。

  「烈酒二十壇,全數入庫,裂損那壇按途中轉封,庫房不追。」

  書吏低頭改冊。

  烏力吉趴在木樁邊,滿背火辣,心裡卻更堵。

  死了兩個老奴,挨了這十鞭,最後功勞落到蘇赫頭上,帳面還乾乾淨淨。

  蘇赫走到貨案前,拿起一隻琉璃杯看了看。

  「這批大乾貨,是我向特木爾大人請命,調外營護送入王庭,路上雖有折耗,總歸沒誤大妃賞玩。」

  察干點頭。

  「千夫長辦事得力,我會在入庫副冊上記一筆。」

  「那就有勞。」

  蘇赫轉身時,烏力吉還跪在地上。

  他低頭瞥了一下。

  「回去領傷藥,別在庫房門口丟人。」

  烏力吉把血吞回肚子裡。

  「謝千夫長。」

  琉璃杯很快被分成三份。

  壓花最細的十二隻送進大妃後帳,杯底略偏的六隻送給二妃,剩下兩隻留作王庭賜賞。

  後帳內,銀燈燒著羊油,氈毯鋪了三層,王公貴女們圍在長案邊,案上擺著那十二隻琉璃杯。

  大妃阿蘭坐在主位,手指套著金戒,輕輕點了點杯身。

  「十二隻,主帳留六隻,王爺秋狩宴用四隻,剩下兩隻賞給有功之人。」

  話剛落,二妃烏雲便笑了。

  「大妃娘娘,秋狩宴上各部貴客都來,四隻杯怎麼夠?若主帳留六隻,別人還以為王庭小氣。」

  阿蘭抬起頭。

  「你那邊也分了六隻。」

  烏雲把袖子一攏。

  「我那六隻杯底偏,庫官都挑出來了,擺出去讓人笑話?大妃娘娘拿好的,給我殘的,這事傳到左部,我娘家人怕是要問一句,王庭分賞是否按母族強弱來算。」

  旁邊三妃其其格也插了話。

  「烏雲姐姐別拿左部壓人,去年冬天你弟弟欠了王庭三百匹羊,帳還沒還清呢。」

  烏雲轉頭。

  「你也配提帳?你娘家送來的馬,三十匹里瘸了五匹,馬官當時沒報,是誰塞了兩袋金沙?」

  其其格把茶碗重重放下。

  「你再講一遍!」

  阿蘭拍了案子。

  「夠了!」

  帳內安靜下來。

  阿蘭指著琉璃杯。

  「杯子不是杯子,是臉面,誰拿幾隻,王庭外頭的人都看著。」

  「左部今年送兵少,分殘杯,合規矩;其其格娘家給秋狩供馬,賞一隻好杯,也合規矩。」

  主帳留六隻,是大妃的體面,更合規矩。」

  她每講一句,旁邊女官就在羊皮冊上寫一筆。

  王庭後帳里,金銀首飾能私下換,牛羊能暗中撥,唯獨這種外來寶貨,每隻都要落名。

  一隻杯給誰,誰的部族就多一分臉。

  少一隻,坐席都要往後挪。

  當天夜裡,女官帶著侍女擦杯入櫃。

  小侍女娜仁年紀不大,手上還帶著羊奶味,她用軟布擦第三隻杯時,手指在杯壁上留了印。

  女官看見,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髒手碰貴物?」

  娜仁跪下,急得話都亂了。

  「奴婢擦乾淨,奴婢再擦一遍!」


  女官把杯子奪走,送到阿蘭面前。

  阿蘭看了那指印片刻。

  「罰去北坡羊群。」

  娜仁愣住。

  北坡放羊,冬天死人最多,一旦去了,後帳名冊就會劃掉,終生不得回營。

  「娘娘,奴婢才十三……」

  女官把她的嘴捂住,兩個粗使婦人把人拖了出去。

  帳外風大,娜仁的哭聲很快被馬嘶蓋過去。

  帳內,琉璃杯重新擦淨,擺進銀盤。

  第二日,王庭設小宴。

  蘇赫坐在下首,手裡捧著琉璃杯,杯中倒著從大乾來的烈酒。

  阿蘭把六隻好杯擺在王爺席前,各部貴族輪著舉杯。

  誇大乾工匠手巧,夸右部商路開得好,夸蘇赫押送有功。

  有人提起秋季狩獵。

  「今年往黑石灘去,那邊黃羊多。」

  「黃羊算什麼,聽聞北邊出了白鹿,誰射中,王爺必有重賞。」

  「蘇赫如今管商路,又立了功,秋狩怕是要坐前列了。」

  蘇赫舉杯飲盡,烈酒入喉,他笑得很大聲。

  「承諸位吉言,若真能坐前列,諸位帳前的酒,我蘇赫包了!」

  眾人鬨笑。

  杯盞相碰,清脆聲在帳內來回撞。

  同一日,王庭苦役營里,阿木爾正用木鏟清馬糞。

  他被分到東馬圈,三百多匹馬,一天要清兩回。

  那糞堆從清晨堆到午後,臭氣熏得人吃不下東西。

  苦役頭拿著木棍站在柵門口。

  「快點!誰敢偷懶,今晚沒湯!」

  阿木爾彎腰鏟糞,肩上的傷還沒好,破布黏在肉上,每次抬手都疼。

  糞堆旁邊有處垃圾坑,裡面扔著碎陶片、爛皮繩、壞木勺,還有從後帳清出來的雜物。

  阿木爾把木鏟插進糞堆時,腳邊有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低頭撥開草灰,撿起一塊小小的碎琉璃。

  那碎片只有指甲大,邊緣缺口很利,沾著灰,透著微光。

  他把灰擦掉,手指被割開,血珠冒出來。

  疼。

  可他沒扔。

  這東西害死過巴根,害死過哈日,把娜仁送去了北坡,也讓蘇赫坐上了貴人的席。

  阿木爾把碎琉璃塞進懷裡,貼著破羊皮袍藏好。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摸到貴人的東西。

  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手裡握住了能割開皮肉的東西。

  ……

  夜裡,蘇赫的帳里酒氣很重。

  他用扣下的兩壇烈酒宴請同僚,帳外還烤著整羊,親兵端著銀盤來回走。

  烏力吉背上纏著藥布,跪在帳口倒酒。

  蘇赫醉得麵皮發紅,拍著桌案大笑。

  「王爺已經准了,秋狩之後,我便領萬夫長印!」

  帳內又是一陣祝賀。

  有人舉起琉璃杯。

  「萬夫長蘇赫,往後可別忘了咱們!」

  蘇赫端起杯,酒液晃到杯沿。

  「忘不了!這條商路往後還長,大乾人的貨,草原人的馬,誰守住這條線,誰就能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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