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琉璃無損,亡奴折半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夏後的草原路,坑人。

  前幾日一場大雨,把黑水溝兩岸泡得發軟。

  遠處看著平,馬蹄踩下去,泥水能沒過蹄腕。車輪再往裡一壓,半個輪轂都陷進爛泥里。

  烏力吉押著貨隊走到黑水溝時,已經壓不住火。

  八輛貨車,前頭幾輛裝綢布、鐵器、烈酒,走得慢,總還能拽出來。

  唯獨第三輛裝著琉璃箱,右邊車輪陷進泥里後,整輛車歪了半尺。

  車板一斜,車廂里傳出木箱碰撞聲。

  「停!」

  烏力吉一鞭抽在旁邊牧奴背上。

  「都停下!誰再亂拉,老子砍了誰的腳!」

  拉車的馬噴著白氣,四條腿陷在泥里,越掙越深。

  阿木爾站在車尾,肩上的傷口被汗泡得發脹。破布早磨爛了,皮肉貼著麻繩,動一下都疼。

  他抬頭看那輛歪斜的貨車。

  車上裝著十二口木箱。箱外釘著雙層木板,四角裹熟牛皮,縫裡塞滿乾草。

  箱子打開後,裡頭還有羊毛墊。羊毛下面鋪軟布,軟布中間才是琉璃杯盞。

  一路上,巴彥讓人查了三遍。

  木箱能淋雨,人不能躲雨。

  木箱能墊羊毛,人睡濕地。

  木箱歪一下,全隊停住。

  人倒在路邊,騎卒只會讓後頭的人踩過去。

  烏力吉騎在馬上,低頭翻著皮冊。

  「黑水溝到中轉站,原本半日路。現在耽擱兩個時辰,馬草多耗三捆,車軸油多耗半罐。」

  他抬頭,火氣更重。

  「若琉璃再壞,誰來賠?」

  旁邊一個低等騎卒趕緊開口。

  「百夫長,要不卸下來抬過去?」

  「抬?」

  烏力吉反手一鞭,抽得那騎卒肩頭一縮。

  「這箱子離車板,若手滑摔了,你賠得起?你全家拆了骨頭賣,也抵不上半隻杯!」

  他轉頭指向牧奴群。

  「你們,過來!」

  十幾個牧奴被趕到泥坑邊。

  烏力吉用鞭梢點了點車輪下方。

  「趴下,把身子塞進去,先穩住車。」

  沒人動。

  風從溝里吹來,泥水泛著腥味。

  烏力吉拔刀半寸。

  「聽不懂?」

  老牧奴巴根先跪了下去。

  他年紀大,背彎得厲害,走路時總咳。昨夜分食時,他還把半塊硬奶渣讓給了阿木爾。

  另一個老牧奴哈日也跪下,雙手撐進泥里。

  阿木爾喉嚨發乾。

  「阿爺……」

  巴根沒回頭,只用肩膀頂住車輪旁邊的泥坎,嘴裡罵了一句。

  「別叫,叫了也沒用。」

  騎卒上前,把兩名老牧奴按進車輪旁邊。

  泥水沒到他們胸口,木輪貼著肋骨。車身重量壓下來時,巴根的後背往下塌了一截。

  「拉!」

  烏力吉揮鞭。

  前頭四匹馬被抽得嘶鳴,車夫拽緊韁繩。

  車輪咯吱轉動,泥水往外翻。

  哈日先叫了出來。

  那聲還沒完全出口,就被泥水嗆斷。

  車輪從他胸側壓過去,泥水翻起,混著血往草根里鑽。

  巴根雙手抓住草根,想把身子往旁邊挪。另一側車輪已經滾上來。

  骨頭斷開的響動,混進車軸聲里。

  幾個牧奴把頭壓得更低。

  車終於出了坑。

  琉璃箱沒翻。

  烏力吉走到車後,掀開牛皮看了一眼,確認木箱還穩,這才收刀。

  「記上,亡奴兩名,因路況折損。」


  帳房奴僕拿炭筆在皮冊上寫字。

  巴彥騎在坡上,披著灰狐皮袍,連馬都沒下。

  他翻了翻自己的帳冊,朝烏力吉喊了一句。

  「別把人名寫錯。哈日和巴根原本歸外營馱運,折損算外營,不能掛到貨隊名下。」

  烏力吉抬手。

  「大管事放心。」

  哈日還沒斷氣,胸口塌下去一塊,手指在泥里抓了幾下。

  阿木爾想過去扶。

  旁邊老牧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別動。」

  車輪印里滿是血水。

  押貨隊從旁邊繞過去,沒人停。

  貨走,人留下。

  草原上的帳,就是這麼算。

  到了中轉站,天已經黑透。

  這裡是右部通往王庭的換馬點,木柵圍著兩排氈帳。裡面有鹽、草料、記帳的文吏,還有專門查驗貴貨的上層管事。

  阿木爾跪在車尾,用破布纏肩膀。

  那塊皮肉早被麻繩磨爛,昨夜又沾了泥水,邊緣翻白。布條一勒,黃水從縫裡滲出來。

  他疼得牙關發酸,卻不敢吭聲。

  旁邊的老牧奴把一根帶泥的羊骨塞給他。

  「拿著,啃快點,一會兒又要趕活。」

  阿木爾接過羊骨。

  上頭沒多少肉,骨縫裡夾著草灰和沙。他用袖子擦了兩下,沒擦乾淨,還是送到嘴邊啃。

  能進肚子就行。

  草原上的規矩,從來簡單。

  王庭先挑,貴族再挑,萬夫長拿走整車,千夫長拿走成箱,百夫長分到壇口和布頭。

  低等騎卒還能搶點湯底。

  到了牧奴這裡,剩下的全是骨頭、渣子、裂口皮囊和壞掉的奶塊。

  若路上死了人,那人的口糧也不會分給旁人。

  管事會在冊子上寫:亡奴一名,折抵損耗半斗。

  死人也能入帳。

  活人反倒未必算數。

  中轉站里,押貨騎卒累了一路,剛把車停好,就有人發現那壇裂損烈酒還剩半壇。

  封泥壞了,按規矩不能送進王庭,只能記損。

  低等騎卒們圍上去,誰都想搶一口。

  「老子推了一天車,先給我!」

  「你推個屁,陷車的時候你躲在馬後頭!」

  「再搶,手給你剁了!」

  話沒說完,木勺飛出去,酒水灑在地上。

  三個騎卒撲到酒罈旁邊扭打。

  一人拔刀,刀刃劃開同伴胳膊,血滴進酒罈。旁邊的人罵得更凶。

  烏力吉趕來,抬腳踢翻酒罈。

  酒液流進泥里。

  「都想死?」

  幾個騎卒停手,喘著粗氣。

  胳膊受傷那個還想去撈酒,被烏力吉一鞭抽在臉上。

  「這壇記損。誰再碰,按偷軍貨辦。」

  他們不敢再搶,可目光還黏在泥里的酒上。

  阿木爾蹲在不遠處,看著酒水混著泥往草根底下滲。

  昨夜阿丑舔了一點,命沒了。

  今晚騎卒搶成這樣,只挨了幾鞭。

  同一壇酒,喝的人不同,帳也不同。

  巴彥沒管外頭打架。

  他進了中轉站最大的氈帳。

  上層管事額爾敦坐在皮墊上,面前擺著兩本冊子。

  一本寫貨物。

  一本寫押運評等。

  這評等要緊。

  寫個優,貨隊進王庭時少查兩道,賞賜也能多過幾手。

  寫個劣,烏力吉要挨罰,巴彥也得被特木爾罵。

  巴彥原本還想著把這隻破口盞留給特木爾大人的主母,可黑水溝死了兩個奴,烈酒又裂了一壇。


  若今日評等落個「劣」,別說進內帳,連外營管事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穩。

  人往高處爬,也得先保住腳下這塊泥地。

  巴彥彎腰行禮,從袖中取出那隻破口琉璃盞,用軟布托著送上去。

  「路上有隻盞口磨出小缺,送進正帳不雅,留在庫里又可惜。」

  他把軟布往前託了托。

  「大管事見多識廣,想必能給它找個好去處。」

  額爾敦拿起琉璃盞,轉到燈下。

  破口被軟布擋住,只露出杯身通透的地方。

  他嗯了一聲。

  「貨隊路上可有差錯?」

  巴彥把帳冊遞過去。

  「泥沼陷車,折損亡奴兩名。琉璃無損,烈酒裂損一壇,綢布鐵器全數齊備。」

  額爾敦翻了幾頁。

  「亡奴算誰頭上?」

  「外營馱運。」

  「酒呢?」

  「低等騎卒看守不力,扣他們本季賞糧。」

  額爾敦把琉璃盞放到自己身邊,提筆在文書上寫下評等。

  優。

  巴彥低頭謝過,拿著文書退了出來。

  帳外,阿木爾已經啃完那塊羊骨。

  骨頭被他咬出裂紋,裡頭那點髓也被吸乾。

  一個管車奴僕走過來,拿腳尖撥了撥他的腿。

  「你們這些外營牧奴不用往王庭去了。」

  阿木爾抬頭。

  「貨不用搬了?」

  「貨換車。」

  奴僕指向柵門外。

  那裡停著四輛新馬車。

  車身更寬,車輪包鐵,車廂里舖著厚氈。拉車的馬也換成了毛色油亮的好馬。

  琉璃箱被幾個內帳奴僕抬過去。

  他們手上戴著軟皮套,走三步便停一下,車旁還有專人扶箱。

  那些杯盞換了車,路會更穩。

  阿木爾這些人走到這裡,路就斷了。

  「那我們去哪?」

  奴僕把一塊木牌扔到他腳邊。

  「中轉站缺挖溝的,缺抬草料的,缺修車轍的。」

  他催促道:

  「你們留下抵役。」

  阿木爾撿起木牌。

  上頭烙著四個字。

  外營苦役。

  他還沒開口,烏力吉已經催馬從旁邊經過。

  換好車的琉璃貨隊跟在後頭。

  巴彥坐在第二輛車旁,手裡拿著那份優評文書。灰狐皮袍被夜風掀起一角。

  車輪轉動,鐵皮壓過泥地,留下平整的痕。

  阿木爾站在原地,肩上的傷又開始滲水。

  柵門外,王庭方向傳來號角。

  四輛華車沿著北路走遠。

  琉璃箱穩穩躺在厚氈里,乾草、羊毛、軟布一層壓一層,把每隻杯盞護得周全。

  柵門內,管事奴僕開始點名。

  「阿木爾。」

  「在。」

  「哈日。」

  沒人答。

  奴僕皺眉,在冊子上劃了一筆。

  「亡奴,折半斗。」

  他繼續念。

  「巴根。」

  還是沒人答。

  又是一筆。

  阿木爾低頭看著那兩道炭痕。

  輕輕一划,兩個名字就沒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