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笑納殘兵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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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勝那聲通傳還在院子裡迴蕩,林四娘已經穩穩地抱起了那隻裝有糜子苗的木匣。

  她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將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轉頭看向許戰。

  許戰二話沒說,單手拎起長刀,大步走在前面開路。

  鎮北城總兵府下設的營田清吏司,就坐落在城西的一處偏街上。

  兩人剛走到衙門那兩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前,就見台階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領頭的是營田司主事王書辦。

  這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袖口打著整齊的補丁,生著一張和氣生財的圓臉。

  見許戰和林四娘走近,王書辦立刻領著一眾胥吏迎下台階,隔著三步遠就深深作了個揖,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上。

  「下官營田司主事王有才,見過許百戶,見過……林營田使。」

  王書辦這聲招呼打得滴水不漏,臉上堆滿了誠惶誠恐的笑意,連眼角的褶子都透著恭敬。

  他絕口不提寡婦二字,起身後,目光在林四娘那纏著夾板的左肋上轉了一圈。

  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滿臉痛惜地說道。

  「欽差大人真是慈悲心腸,竟能破格提拔林大嫂這般嬌弱的女流之輩!」

  「只是這河套之地風沙苦寒,連咱們這些糙漢子去了都要脫層皮。」

  「林大嫂身上還有傷啊,這要是去了,下官這心裡,實在是替大嫂捏把汗啊。」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暗諷女人不該來這等地方。

  林四娘面色平靜。

  她知道,這衙門裡的軟刀子,比街頭地痞的木棍還要殺人不見血。

  許戰冷哼一聲,沉聲道:

  「少廢話,欽差大人的手令在此,人手和物資在哪?交接完了可還要趕路。」

  「是是是,許百戶雷厲風行,下官豈敢耽擱。」

  王書辦連連點頭,轉身從身後的胥吏手裡接過一本厚厚的黃冊子,雙手捧著遞到許戰面前。

  「這是撥給林營田使的五百開荒人手,名冊全在這裡,請百戶大人過目。」

  許戰單手接過名冊,大拇指一挑翻開封面,目光只在第一頁掃了兩行,臉色驟然一沉。

  他猛合上名冊,眼神如刀般刺向王書辦,厲聲喝道:

  「王有才!你敢耍欽差大人?這名冊上寫的都是些什麼人!」

  「丙字營退下來的斷腿老卒,丁字營瞎了眼的火頭軍,還有城南難民營里的婦孺!」

  「這五百人里,連一個能提得動刀的精壯都沒有,你讓他們去河套開荒?」

  王書辦聞言,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惶恐的苦相。

  「許百戶明鑑啊!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違抗欽差大人的手令!」

  王書辦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

  「可大乾軍律寫得明明白白,凡軍中精壯,必須留守城防以備赫連鐵騎。」

  「如今赫連人就在城外三十里遊蕩,鐵總兵可是立了軍令狀的!」

  「若是抽調了精壯去屯田,導致城防空虛,這掉腦袋的罪名,下官一個小小的主事,如何擔待得起啊!」

  這一番哭訴,合情合理。

  把大乾軍律和鐵蘭山的軍令狀全搬了出來,堵得許戰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許戰心裡清楚,這絕對是賀明虎和馬進安在背後搞的鬼。

  他們不敢明著違抗許清歡的命令,就用這種陽奉陰違的手段,把一堆老弱病殘塞過來,想讓屯田的計劃胎死腹中。

  許戰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拇指一推,長刀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脆的錚鳴。

  就在許戰要發作的瞬間,一隻枯瘦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刀背上。

  林四娘上前一步,將那本名冊從許戰手裡抽了出來。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書辦:

  「王主事說得對,精壯可得留著守城。」

  「這五百人,我收了。」

  許戰轉頭看向她,壓低聲音怒道:「你瘋了?那些老弱病殘連鋤頭都掄不動,怎麼挖溝排鹽?」


  林四娘沒有看許戰,只是將名冊揣進懷裡,淡淡地說道:

  「種地靠的是耐性,不是蠻力。老卒知曉生死,更懂惜命。」

  「只要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能在地里刨出命來。」

  王書辦跪在地上,低垂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冷光,嘴上卻連連稱頌:

  「林營田使高義!下官這就帶二位去庫房查驗農具。」

  ……

  只是當打開這營田司的後院庫房,鐵鏽味竟直衝腦門。

  兩扇破木門被推開,揚起一陣灰塵。

  王書辦指著牆角堆成小山般的鐵器,拱拱手,滿臉無奈地嘆氣:

  「林營田使,實在是對不住了!」

  「城裡的好鐵,都讓兵器坊征去打刀槍了,庫里只剩下這些舊農具,您就湊合著用吧。」

  許戰走上前,隨手從兵器堆里抽出一把鋤頭,只看了一眼,便氣極反笑。

  那鋤頭的刃口卷得像麻花,木柄早就朽斷了半截。

  他又踢了一腳地上的鐵鍬,鍬頭薄得像紙,一碰就掉鐵渣。

  「這就是你們給的農具?」

  許戰轉頭盯著王書辦,眼神里透著殺氣。

  「用這些破銅爛鐵去挖河套的硬土?王有才,你真當欽差大人的刀不利嗎!」

  王書辦嚇得縮了縮脖子,正要再次跪地哭訴,林四娘卻已經走到了那堆廢鐵前。

  她蹲下身,伸手拿起一塊斷裂的鐵鍬頭,用指關節在上面敲了兩下。

  林四娘不怒反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看著王書辦說道:

  「王主事有心了啊!」

  「這些廢鐵質地脆,正好不用費力氣去砸了。」

  「許大人,麻煩你派人把這些廢鐵,全拉到城西坊黃管事那裡。」

  「讓她回爐,全打成一尺寬的排鹽鏟!這脆鐵打出來的寬刃,挖鹼土最是好用了。」

  這麼一來,該王書辦臉上的假笑僵住了,他是怎麼也沒想到。

  這個本應該沒見過世面的寡婦,竟然三言兩語就把這死局給解了?

  ……

  交接完畢,林四娘在文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她抱起木匣,轉身跨出營田司的高門檻,迎面吹來的風沙打在臉上。

  生疼。

  王書辦站在門內,看著兩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冷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去吧,帶著一群廢物去河套,看你幾時死在那片鹽鹼地里。」

  林四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營田司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王大人,這世上最硬的骨頭,就是那些被逼到絕路的人。」

  林四娘輕聲說道。

  「我會讓他們活著吃上自己種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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