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廟堂算計不過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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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四娘跨過門檻,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顧不上擦拭,兩步跨入堂內,將泛黃的名冊雙手托舉著呈遞到長案前。

  許清歡接過名冊攤開,入眼儘是些駭人的備註。

  王大毛,右腿過膝截斷,年五十二。

  劉二狗,雙目翳障無法視物,年四十八。

  李氏,攜三歲幼童,皆患咳疾。

  墨跡寫的歪歪扭扭,透著營田司書辦們的傲慢。

  這是去開荒屯田的壯勞力?

  恐怕說是將鎮北城裡所有的累贅和將死之人,打包掃地出門,更加合適。

  許清歡看完足足三頁,手指在紙邊上停頓了許久。

  隨後提起案頭的硃砂筆,筆尖蘸飽紅墨,在名冊末尾帶著王書辦手印的位置,重重的畫下了一個圈。

  一旁的許戰看著那些名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大步走到案前,猛拍在桌角上,震的茶盞里的水花濺落出來:

  「小妹!這幫營田司的混帳東西欺人太甚!拿五百個廢人來糊弄河套屯田的大計,這擺明了是逼著你去絕路上送死!」

  「林大人懂農桑不假,可她能一個人翻的了幾千畝的硬土?」

  「我現在就去總兵府找鐵大帥要兵,哪怕只抽調半個百戶的精壯刀斧手,也強過帶著這幫連道都走不穩的棄子去河套蹚雷!」

  「站住。」

  許清歡撂下硃砂筆。

  「二哥,你可想過沒有。」

  「今日去要了精兵,明日這事就會化作密折擺在聖上的御案上,你真當這是在幫許家?」

  許戰被這話說的一停。

  許清歡用手指叩了叩桌面,逐字逐句的給他掰扯裡頭的利害關係:

  「咱們許家若是借著屯田的名義,大肆收攏鎮北軍的精兵強將,你猜京城龍椅上的那位會作何感想?

  「他只會認定許家包藏禍心,想借著北境的亂局擁兵自重。」

  「到那時候別說在河套種出糧食,許家上下百十口人都的跟著掉腦袋。」

  「營田司這手軟刀子遞的陰損至極,咱們卻必須的全盤接著,還的接的大張旗鼓,好讓全天下的耳目都看清楚,欽差行轅帶去河套的只是一幫苟延殘喘的難民,絕不是什麼能威脅皇權的虎狼之師。」

  話音方落,李勝從門外快步走進來,停在三步開外拱手稟報:

  「大人,城西坊黃管事那邊傳了急信,營田司給的那批生鏽鐵器已經盡數進了大爐,正按著林營田使畫的圖樣,將脆鐵重新鍛打成一尺寬的排鹽大鏟,不出今夜便能備齊三百把實用的農具。」

  許清歡點點頭,轉頭看向站在堂中一直沒出聲的林四娘,條理清晰的吩咐李勝:

  「你去後院套三輛騾車出來,裝上半個月的糜子面和粗鹽,再去地窖里提兩口羊肉乾混在麻袋底下,一併交給林大人帶去城南。」

  「另外,再從行轅里挑兩個身強力壯、佩著長刀的護衛跟著,那幫難民營里出來的為了搶食什麼都乾的出來,帶上兵刃好歹能鎮一鎮場子,免的出了亂子。」

  林四娘聽完這話,上前一步攔下了李勝的去路,直截了當的謝絕了許清歡的安排:

  「大人的糧食和肉乾我替他們收著,但帶刀的官差絕不能跟著去。」

  「大人您想,屯田這活計是拿命換糧食,不是拿著刀逼出來的,那五百個人都是被朝廷扔掉的死棋,心裡頭對當官的早就全是防備與怨恨。」

  「真要去了帶刀的護衛,他們只會當我是去押送他們做苦力的活閻王,連半句交心的話都不會跟我講。

  「我就是個在地里刨食的苦命人,自己駕著騾車過去,讓他們看見我和他們一樣都是沒人管的草根,同病相憐的人湊在一塊兒,才能擰成一股繩把那鹽鹼地翻過來。」

  許清歡坐在太師椅里,定定的看著林四娘那瘦削卻挺的筆直的脊背。

  哦?四娘不愧是聰明人啊。

  就是這名字……遲早得改了去,可惜林四娘說什麼也不願意。

  那些廟堂之上的權謀算計,終究抵不過這泥土裡生長出來的人情世故。

  於是許清歡便沒再多說一句廢話,揮手讓李勝照著林四娘的意思去籌辦。


  ……

  正午的日頭越升越高,將城南破廟外的幾株枯樹烤的開裂,連樹皮上的汁水都被榨乾了。

  這地方本就是個連城管差役都懶的踏足的死角,如今硬生生塞進了營田司強征來的幾百號老弱病殘,直把那半塌的廟門和荒廢的院落堵的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滿地都是橫七豎八躺著的人影。

  斷了腿的老卒孫七背靠著半截倒塌的功德碑,一條空蕩蕩的褲管在熱風裡偶爾晃蕩兩下。

  老卒對這滿地哀嚎的悽慘景象早就看透了,只半合著眼皮保存著體力,連驅趕蒼蠅的力氣都懶的費。

  破廟陰涼的角落裡,瞎了左眼的火頭軍老趙正摸索著從一個破爛的竹筐里往外掏雜糧餅子。

  那餅子是用劣等麩皮摻著大量的沙土烤出來的,硬的能砸破人的腦袋,邊緣還長著綠毛,透著一股子酸臭味。

  可就是這等連野狗都不願多聞一下的東西,卻引的周圍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婦人紅了眼,拼了命的圍攏過來。

  「給我家小寶掰一口!他發著高燒,再不吃東西這命就保不住了!」

  一個面黃肌瘦的年輕婦人猛的撲上前去,乾瘦的雙手死死抓住老趙分發餅子的胳膊,長長的指甲都掐進了老趙乾癟的皮肉里。

  「滾一邊去!你那快死的病秧子吃了也是浪費大人的糧食,這塊最大的餅合該給我家柱子吃,他可是能幹活的男丁!」

  另一個五大三粗的黑面婆娘不甘示弱,一把薅住年輕婦人的頭髮,用力往後狠狠一摜。

  兩人當即在滿是塵土和尿跡的地上滾作一團,互相撕咬對罵,尖銳的指甲在對方臉上抓出條條血痕。

  引發的騷動讓周圍幾個枯瘦的孩童扯著嗓子哇哇大哭,整個破廟前亂作一團,充斥著叫罵與哭喊。

  就在這誰也不顧誰的當口,三輛滿載著麻袋的騾車從巷子口拐了進來。

  沉重的車輪碾過干硬的泥土,揚起一陣灰塵,最終停在破廟前的空地上。

  林四娘沒有使喚任何車把式,她自己捏著沾滿汗漬的韁繩,單薄的身子從車轅上利落的跳了下來,雙腳穩穩的踩在滾燙的黃土上。

  林四娘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擺出官老爺的譜,只是沉默的站在這幾百個被大乾帝國拋棄的老弱病殘面前。

  在旁人看來,這女子的身形比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還要瘦弱幾分,骨架子在粗布短打里凸顯出來。

  當下卻站的筆直,平靜的掃過一張張麻木而充滿敵意的臉。

  打架的婦人們停下了撕扯,哭嚎的孩童也被大人捂住了嘴,鬧哄哄的人群慢慢平息下來。

  幾百雙飢餓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騾車上那些鼓囊囊的糧食麻袋,隨後又帶著深深的防備移到林四娘那張長著舊疤的臉上。

  靠在破廟牆根底下的一個滿臉橫肉的獨眼漢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用手背粗魯的抹了把乾裂的嘴唇。

  獨眼漢子眯起僅剩的一隻眼睛,上下打量著林四娘頭上裹著的青布巾,突然扯著漏風的嗓子發出一聲滿含惡意的冷笑。

  「老子當那營田司,派了什麼三頭六臂的活閻王來押咱們去送死,搞了半天,竟然是個弱女子來當這個勞什子營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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