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亡夫沒打完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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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日頭剛爬過鎮北城的城牆垛口,行轅後院裡已經亮堂了大半。

  林四娘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袖口紮緊,露出兩截瘦得見骨的小臂。

  她蹲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一隻新打的柳木匣子,匣底鋪了一層拌過草木灰的鹼土。

  林四娘正用兩根削尖的竹籤,小心翼翼的將瓦罐里那五株糜子苗,連根帶土往木匣中移栽。

  動作極輕極慢。拇指和食指虛虛攏住苗根周圍的土坨,生怕力道大一分,就折斷了那幾根極細的鬚根。

  ……

  院子另一頭,許戰正在練刀。

  獨臂揮刀本就比常人吃力三分,但他每一刀都劈得又穩又沉,刀風捲起地上的細沙,撲撲作響。

  練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他收刀歸鞘,拿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目光卻一直往牆根那邊瞟。

  他心裡憋了一整夜的話。

  昨日在正堂,聽她論及挖溝排鹽、引濁放淤。

  他雖聽得半懂不懂,但多少能品出她有真本事。

  可有一件事,他怎麼都想不通。

  種地就種地,你一個在鹼地里刨食的,怎麼連戰馬該吃什麼草料、赫連鐵騎為何悍勇這種軍機要事,都門兒清?

  這不對勁。

  許戰把刀往廊柱上一靠,大步走到林四娘身旁,往地上一蹲。

  兩條長腿支棱著,離那木匣不過三尺遠。

  林四娘察覺到身側多了個人影,手上的動作沒停。

  許戰盯著她把最後一株苗栽進匣中,看她用指腹輕輕壓實根部的鹼土。

  接著,林四娘從旁邊的陶碗裡蘸了點水,一滴一滴的灑在苗根上。

  灑完了,還要湊近去看葉片的顏色,嘴裡無聲的數著什麼。

  這股認真勁兒,讓許戰看得有些出神。

  「林……姐。」許戰終於憋不住了,開了口。

  林四娘的手微微一頓,沒抬頭:「許大人有事?」

  許戰搓了搓獨臂上的老繭,斟酌著措辭:「我許戰是個粗人,有一事想不明白,你別嫌我冒犯。」

  「你問。」

  「昨日在堂上,你說赫連鐵騎之所以悍勇,憑的就是好草場。」

  「你還說種苜蓿能讓戰馬掉膘慢、長力氣。」許戰偏過頭,死死盯著她的側臉,「這些話,不是只在地里刨過食就能刨出來的。」

  林四娘栽苗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許大人查過我的底細,該知道我本是江南廬州人。」

  林四娘的聲音透著幾分滄桑。

  「我爹種了一輩子水田,我打小就在泥水裡泡著。」

  「後來嫁給大柱,才來了這風沙漫天的鎮北城。」

  許戰眉頭微皺,沒有打斷她。

  「大柱是個步卒。」林四娘低頭看著木匣里的糜子苗「他活著的時候,休沐回家總跟我念叨,說朝廷撥下來的草料是餵豬的爛貨,麥秸稈子摻了三成沙土。」

  「他說戰馬吃了掉膘拉稀,上了戰場連跑都跑不起來。」

  「他說,要是咱們的馬能吃得飽,跑得過赫連人的鐵騎,他們這些兩條腿的步卒,就不會被人家當成活靶子砍。」

  許戰的拳頭不自覺地捏緊了。

  「後來大柱死了,連塊全骨頭都沒落著。」

  「我被婆家趕出來,在這鹼地里刨食。」林四娘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就想,江南的水田我能種,這北地的死土我就種不活?」

  「我憑著我爹教的農把式,去草原邊上偷偷挖赫連人種的草回來看,一棵一棵地比。」

  「最後認準了苜蓿。」

  「這玩意兒根深、葉肥、越嚼越出勁兒,不僅能把死土拱活,還是頂好的馬料。」

  林四娘想起這,眼眶頓時紅透。

  但沒有掉一滴淚。

  她這輩子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大柱沒打完的仗,我替他種出來。」


  「讓大乾的戰馬吃上最好的草料,上了戰場跑得過赫連人的鐵騎!再不用像大柱他們那樣,被人家趕著殺!」

  後院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戰慢慢站起身來,他退後一步,單臂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上。

  這是軍中極重的大禮。

  只有對值得託付生死的袍澤,才會行此大禮。

  「林營田使。」許戰語氣極重,「有你這等奇才在,河套屯田必成!我許戰在此立誓,我鎮北軍兒郎,定拼死護你周全!」

  林四娘被這突如其來的軍禮驚得膝蓋一軟,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林四娘手忙腳亂的想站起來回禮,卻扯動了肋骨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又跌坐回去。

  「許大人,你這是……民婦受不起這等大禮!」

  「受得起!」

  許戰把拳頭從胸口放下來,語氣篤定。

  「你替你男人扛著沒幹完的事,我替我那些死在陣前的兄弟扛著沒打完的仗!」

  「咱們,是一路人。」

  林四娘怔怔的看著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時,院門被砰的一聲從外面撞開,門軸嘎吱作響。

  李勝滿頭大汗的大步跨進來,靴底帶起一片碎土。

  他甚至來不及喘勻那口氣,直接衝著林四娘抱拳高喊:

  「林大人,這車馬、糧種已全數備齊,許大人命你即刻動身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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