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南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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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瑞腦香燒得正旺,青煙裊裊升騰。

  將龍案後那道蒼老卻威壓極重的身影,籠罩在內。

  大乾皇帝靠在隱囊上,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這份密折是半個時辰前從北境八百里加急送來的,上頭清清楚楚寫著鎮北城那位欽差弄出了什麼「鐵西瓜」,不僅把赫連人的百人游騎炸得粉身碎骨,甚至還招募流民要在河套那片鹽鹼地里搞軍屯。

  皇帝看著摺子上的字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派許有德去查秋闈,派許清歡去北境,本是當過河卒子用的,沒成想這許家丫頭竟在陰山腳下硬生生撕開了一條活路。

  正思量間,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大皇子覲見!」

  皇帝將密折隨手壓在一摞請安摺子底下,抬了抬眼皮,看著蕭景行由兩個小太監攙扶著跨過門檻。

  蕭景行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臉色透著病症的灰白,進殿沒走兩步便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那架勢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他掙脫太監的攙扶,雙膝一軟跪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連連叩首。

  「兒臣……咳咳……給父皇請安。」

  皇帝沒有立刻叫起,只端起案上的參湯抿了一口,任由蕭景行在地上跪著。

  蕭景行跪伏在地,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他來之前特意在風口站了半個時辰,又灌了一大碗涼茶,這會兒的虛弱倒有七分是真的。

  聽著頭頂上方毫無動靜,他判斷父皇這是在等他自己開口,於是把心一橫,嗓音裡帶上了幾分悽惶。

  「父皇,兒臣這身子實在是不爭氣,太醫院的院判昨日來瞧過,說是邪氣入體傷了根本。」

  「若是強行北上勞軍,只怕半道上就得……就得交代在驛站里。」

  「兒臣死不足惜,可若是誤了父皇安撫北境軍心的大事,兒臣萬死難辭其咎啊!」

  皇帝放下青瓷碗,語氣聽不出喜怒:「哦?這麼說,鎮北城你是去不了了?」

  蕭景行聽出這話里沒有雷霆之怒,膽子稍微壯了些,趕緊順著話頭往下接:

  「兒臣無能!只是……如今京中人心惶惶,兒臣聽聞外頭有不少朝臣私下裡議論。」

  「說北境戰局糜爛,西路府連連敗退,中路府也岌岌可危,鎮北城更是被赫連鐵騎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皇帝聽到這裡,眼底泛起幾分譏誚。

  西路府敗退?中路府岌岌可危?鎮北城被圍死?

  皇帝腦海里浮現出剛才那份密折上寫的「鐵西瓜」和「河套屯田」,再看看跪在下面大放厥詞的長子,心裡只覺得荒謬至極。

  這京城裡的世家門閥,為了把水攪渾,連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話都編得出來。

  而他這個寄予厚望的長子,竟然也在渾水摸魚。

  皇帝強壓下心頭的嘲弄,故意把臉一沉,手裡的硃筆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混帳東西!大敵當前,那些文官武將不思報國,竟在私底下妄議邊軍戰局,誰給他們的膽子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蕭景行被這突如其來的拍桌聲嚇得渾身一哆嗦,但他心裡卻暗自竊喜。

  萬貴妃教過他,父皇最重顏面,聽到邊關不利必然動怒,只要順著這份怒氣把「遷都」的引子拋出來,這局棋就活了。

  「父皇息怒!」蕭景行若有所思道,「兒臣也覺得那些朝臣荒謬至極,可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說赫連鐵騎一旦破了陰山,京城便無險可守。」

  「他們……他們甚至有人提議,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著想,應當暫避敵鋒,遷都江南!」

  這話一出,御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侍立在角落的李伴伴嚇得直接跪了下去,把頭死死埋在拂塵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皇帝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蕭景行。

  他沒有立刻發作,腦子裡卻在飛速推演著朝堂上的暗流。

  世家這是急了,想借著北境的戰事逼朝廷南遷,退到江南的繼續做他們的土皇帝。

  皇帝心裡明鏡一般,面上卻故意露出一絲疲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順著蕭景行的話往下問:「哎,這幫臣子……這遷都南下的話,當真有許多人在談及?」


  蕭景行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聲嘆息,他抬起頭,看到父皇臉上的疲憊,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成功用北境的「慘狀」戳中了父皇的軟肋,以為父皇真的在考慮南遷的退路。

  「千真萬確!」蕭景行趕緊添油加醋,「江南籍的幾位大人,甚至連聯名的摺子都擬好了,只等明日早朝便要呈遞御前。兒臣也是憂心父皇煩擾,這才拖著病體連夜進宮稟報,還望父皇早做聖斷啊!」

  皇帝看著蕭景行那副自信的嘴臉,心底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那摞請安的摺子,劈頭蓋臉地朝蕭景行砸了過去。

  「混帳!亂臣賊子!全都是亂臣賊子!」皇帝勃然大怒,指著蕭景行的鼻子破口大罵,「太祖皇帝定都於此,為的就是天子守國門!」

  「如今蠻夷不過是在邊境襲擾,你們這幫不肖子孫就想著棄守京城逃去江南?朕還沒死呢!」

  十幾本摺子砸在蕭景行的頭上、肩上,散落了一地。

  蕭景行完全被打懵了,他搞不懂剛才還顯露疲態的父皇怎麼突然就翻了臉。

  他立馬裝作嘴裡語無倫次地求饒:「父皇息怒!兒臣知錯!兒臣……兒臣,只是道聽途說,絕無此意啊父皇!」

  「滾出去!給朕滾回你的皇子府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敢踏出府門半步,朕打斷你的腿!」

  皇帝怒吼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炭盆,火星四濺。

  蕭景行哪裡還敢多待半刻,連滾帶爬地退出御書房,連掉在地上的玉佩都顧不上撿,由兩個小太監架著倉皇逃離了長春宮的範圍。

  直到站在夾道里吹了半天涼風,他回想起剛才御書房裡的一幕幕。

  雖然被罵了個狗血淋頭,還被禁了足,但他仔細一琢磨,父皇發火罵的是那些提議遷都的朝臣,並沒有強逼他再去北境。

  而且,遷都的引子已經實打實地拋到了御前。

  「母妃說得對,只要這潭水攪渾了,我就安全了。」蕭景行攏了攏大氅,蒼白的臉上浮起幾分得意的笑,由太監攙扶著往宮外走去。

  御書房內。

  殿門被李伴伴小心翼翼地合上,隔絕了外頭的風聲。

  皇帝臉上的怒容在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沒有理會滿地的狼藉,徑直走到大殿東側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圖前。

  李伴伴跪在地上,手腳麻利地將散落的摺子一本本撿起來重新碼好,連大氣都不敢出。

  皇帝背著手,視線在地圖上遊走。

  從陰山一路往下,越過黃河,跨過長江。

  最後停在水網密布、富庶繁華的江南道上。

  他抬起右手,乾枯的手指在那片區域重重地點了兩下。

  「老大這心思倒是有,就是蠢了些,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不過,這遷都的戲台子既然搭起來了,朕若是不陪他們唱一出,豈不是辜負了世家的一番苦心?」

  皇帝轉過身,看著案上那份被壓在最底下的北境密折,面上浮起幾分莫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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