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去看江南一場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水榭外的雨勢越發急促。

  謝禰衡那番剖析落下後,屋內再無人接話。

  崔敬端在半空的青瓷茶盞早已沒了熱氣,茶湯表面浮起一層暗淡的冷光。

  他直愣愣的盯著對面被風雨打濕的謝禰衡,腦海中,正反覆咀嚼著方才那五個呢字。

  春闈、河工、軍械、鹽課、漕運。

  這五項,哪一項不是世家門閥賴以生存的根基?

  哪一項不是他們安插親信、斂聚財富的門路?

  若真如謝禰衡所言,老皇帝要將這些財權統統收歸中央,那世家百年來的底蘊,便會毀於一旦。

  崔敬的手腕開始發酸,終於將那盞冷茶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出,染濕了袖口。

  鄭淵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停住了,這位滎陽家主將,目光穿過水榭的雨幕,望向皇城方向。

  「謝閣老。」鄭淵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疑慮,「當今聖上登基三十餘載,歷來行事講究制衡……對付王家,也是溫水煮青蛙,熬了整整十年才讓許家收了網,如今他老人家為何偏偏在此時發難?」

  鄭淵的目光從皇城方向收回,落在謝禰衡臉上,試圖從這位內閣首輔的表情中找出端倪。

  「這般急躁地收繳地方財權,絕非明智之舉。」

  「世家在地方盤根錯節,真要逼急了,底下的人陽奉陰違,甚至煽動民變,大乾的江山社稷都會動盪。聖上難道不怕逼急了世家,引起天下大亂?」

  盧伯遠將雙手攏在袖中,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跟著開口:「鄭兄所言極是,這不合常理。」

  盧伯遠一生鑽研聖賢書,講究的是制衡與妥協。

  這位范陽盧氏的家主,可太了解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帝王了。

  「天子一貫求穩,若是徐徐圖之,咱們興許還會退讓幾分,可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地拿秋闈開刀,無異於把刀架在咱們的脖子上,逼著咱們魚死網破。」

  「這等險棋,絕非聖上往日的做派。」

  盧伯遠搖了搖頭,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顫動。

  「老夫以為,這不過是聖上的一次試探,許有德不過是個過河卒子,聖上想看看咱們的底線在哪兒。」

  謝禰衡轉過身,任由半邊濕透的衣襟貼在身上,首輔看著面前這三位執掌天下權柄的門閥家主,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試探?壓制?」謝禰衡搖了搖頭,走到案前,將那幾枚被雨水打濕的棋子攏入掌心,「你們以為,陛下這是在壓制咱們?錯得離譜。」

  謝禰衡將棋子重重拍在棋盤中央,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陛下這不是壓制,他是在破釜沉舟!」

  崔敬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語氣中滿是不解:「破釜沉舟?謝閣老這話未免危言聳聽了。」

  「如今大乾四海表面昇平,江南賦稅年年充盈,北境雖有赫連人襲擾,但鐵蘭山守著鎮北城,也算穩當……朝堂之上,咱們幾家也是恭順有加。」

  「陛下穩坐龍椅,何來破釜沉舟之說?」

  崔敬站起身,在水榭內來回踱步。

  「再者,就算陛下要收權,大可提拔幾個心腹,慢慢分化咱們,何必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手段?」

  謝禰衡沒有理會崔敬的反駁。

  首輔走到水榭入口處,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四周只有風雨聲,這才折返回來,說悄悄話一般。

  「四海昇平?那不過是粉飾太平的戲碼。」謝禰衡的目光在三人臉上逐一掃過,「老夫在宮裡埋了二十年的暗線,前日拼死送出來一個消息。」

  謝禰衡停頓了一下,看著三人屏息凝神的模樣,才繼續說道:「太醫院近半年來,頻繁更換聖上的藥方!那些倒掉的藥渣,老夫讓人偷偷驗過。」

  「裡頭多見人參、附子、肉桂……全是吊命的虎狼之藥!」

  水榭內靜得只能聽見外頭的雨聲。

  鄭淵的手突然一抖,那枚羊脂白玉扳指磕在椅子扶手上,發出一聲脆響。

  盧伯遠原本就蒼白的面容,現下更是褪去了血色,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嘴唇發顫。

  謝禰衡直起身,語氣森寒:「聖上的龍體,已是強弩之末。他老人家,時日無多了。」


  崔敬坐在原處,只覺陣陣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崔敬腦海中迅速拼湊起所有的線索。

  瀕死的帝王,即將繼位的新君,還有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

  「原來如此……」崔敬喃喃出聲,聲音乾澀,「陛下自知大限將至,怕新君壓不住咱們,所以才要趕在咽氣之前,替未來那新君掃清障礙!他這是要拉著咱們同歸於盡,做最後的瘋狂反撲!」

  「瘋了……真是瘋了。」盧伯遠喃喃自語,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若天子當真連命都不顧,咱們那些常規的制衡手段,還有何用?」

  「他大可一道聖旨,與沒有軍權的世家同歸於盡,哪怕背上千古罵名,也要為後世子孫鋪平道路。」

  鄭淵能在滎陽鄭氏家主的位置上坐穩三十年,靠的絕非運氣。

  短暫的駭然過後,腦海中開始飛速推演。

  如果老皇帝真的要破釜沉舟,僅僅收繳秋闈錢糧,斷然不夠。

  這只是第一步,是試探,是前奏。

  一個瀕死的帝王,為了保住大乾的江山,保住新君的皇位,還會做出什麼更瘋狂的舉動?

  鄭淵的思維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他將老皇帝的性格、大乾的局勢、世家的分布,全部放在一起考量。

  老皇帝忌憚世家在北方的根基,而他想保住的,是新君的皇位。

  鄭淵睜開雙眼,目光銳利,直視著謝禰衡。

  「謝閣老。」鄭淵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幾分殘酷的清醒,「若聖上當真存了這等心思,那咱們面臨的,恐怕不止是財權被收繳這麼簡單。」

  鄭淵站起身,走到水榭邊緣,指著北方。

  「這京城原本是按照祖制所選,但……當今距離北境陰山太近了!赫連人的鐵騎,只要突破鎮北城,不消半月便可兵臨城下。」鄭淵轉過身,看著面色凝重的三人,「若老皇帝自知時日無多,為了保新君安穩,為了徹底擺脫咱們在北方的根基……」

  鄭淵一字一頓的吐出那句話:「他會不會借著赫連鐵騎南下的威脅,直接下旨,遷都江南?」

  水榭內,風雨聲全數被隔絕在外。

  謝禰衡雙目圓睜,崔敬和盧伯遠更是身形僵硬,定在原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