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深夜來客,不接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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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城西坊。

  更鼓敲過三遍,巷弄里連條野狗都沒了蹤影,鎮北城的宵禁十分嚴苛,夜巡的甲士從巷口經過時,鐵甲葉片碰撞的聲響能傳出半條街去。

  小宅院內,正堂點著幾盞大燈。

  秋闈。

  許清歡靠回椅背,盯著油燈噼啪作響的燈芯,腦海中將京城局勢翻來覆去的捋了一遍。

  父親攬下了錢糧調度,這步棋穩得很,可大皇子在朝堂上的暗諷,說明許家已被盯上了。

  正堂左側的陰影里,許戰靠牆而坐,獨臂垂在身側,隱沒在黑暗中,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在黑漆木門前停住,緊接著,銅門環被叩響——三短兩長,一下間隔極久。

  許戰雙眼猛然睜開,看向院門方向。

  正堂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開門吧,二哥。」

  許清歡的聲音響起。

  聽到這話,許戰便沒再多問,提鐧轉身,大步走向院門。

  門閂拉開。

  黑漆木門向內拉出一道窄縫,許戰的身軀堵在門口,那半截鐧橫在腰間,鐧頭正對著門外來人的胸口。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此人身著大乾常見的灰布商賈袍服,頭戴氈帽,腳踩布靴,打扮得與鎮北城裡走街串巷的販夫無異。但這人的腰板挺得筆直,骨節粗大的雙手交疊在身前,虎口處有一層厚繭——那是常年握刀或持韁留下的痕跡。

  呼延赤。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許戰的目光。

  那一瞬間,呼延赤腳底發沉,他見過草原上的蒼狼,見過王庭里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卻並未有眼前這人的壓迫感。

  呼延赤的喉結動了動,硬生生把退後半步的本能壓了下去。

  他扯出一個笑來,用十分流利的大乾官話開口:「在下奉命求見欽差大人,冒昧叨擾,還望大人通融。」

  身後傳來許清歡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許戰這才側身半步,讓出一道勉強容人通過的縫隙。

  呼延赤側身擠過去時,肩頭擦過鐧身,冰涼的觸感從肩胛傳遍全身。

  他徑直穿過天井,走入正堂。

  堂內燈火少見的明亮。

  許清歡端坐案後,面前攤著幾本榷場舊檔,她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素色便服,髮髻以木簪束起。

  油燈的光照在許清歡臉上,五官輪廓清晰,神情淡然,素雅至極。

  呼延赤在案前三步處站定。

  呼延赤雙手交握於前,躬身下拜,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大乾儒生揖禮。

  角度精準,姿態端正,甚至比京城國子監里的太學生還要標準三分。

  此人,不簡單啊。

  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物件,雙手托起,送至案前。

  一枚狼頭金牌。

  掌心大小,正面鑄著一尊嘶吼的狼頭,背面刻著赫連王庭特有的銘文,金牌的成色很純,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許清歡的目光在金牌上掠過,旋即移開,拿起銀簪去撥燈芯。

  「說吧。」

  呼延赤將金牌擱在案角,退後半步,拱手道:「許大人!我家王爺說,野狐灘一戰,欽差大人虎威赫赫,殺了赫連吳那等鼠輩,替我家王爺除了一根眼中釘,這份情,王爺記在心上。」

  許清歡沒有接話,銀簪撥弄著燈芯,火苗忽明忽暗。

  呼延赤見她不應,也不急,繼續往下說:「我家王爺的意思,北境商路,和氣生財,欽差大人手裡有好貨,王爺手裡有草場和牛羊。」

  「兩邊搭夥做這筆買賣,進項七三開,大人拿七成,王爺只取三成。」

  呼延赤說完這句話,目光緊緊盯住許清歡的面孔,試圖從她的眼神和嘴角中,捕捉到任何一絲波動。

  七三開。

  大人拿七成。

  這個數字足夠買下鎮北城的半條街。

  許清歡的銀簪在燈芯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看向冊子。

  呼延赤等了五息,又等了五息,對面那張臉毫無波瀾,既無驚喜,也無警覺,更沒有他預想中口是心非的矜持推拒。

  就是毫無興趣。

  呼延赤的後背開始冒汗。他在王庭見過無數精明的商人與貪婪的權貴,從沒見過面對如此巨利而紋絲不動的人。他腦中飛快的調整話術,改換方向。

  「大人今日在校場上那一出,呼延赤在城中已有耳聞。」他換了個話頭,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恭維,「十萬兩白銀,五千石糧草,副將與御史二位大人傾家蕩產也要奉上……」

  他拱手一揖:「大人的手段,呼延赤生平僅見。鎮北城上下文武,能令馬御史與賀副將這等地頭蛇甘心把家底掏個精光、還得當眾賠笑的人物,放眼整個北境,恐怕也只有大人一位。」

  許清歡的銀簪終於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皮,看了呼延赤一眼。

  呼延赤心頭一緊,暗道有戲,忙又添了一句:「王爺說了,能降服鎮北城的人,才配做他阿史那骨都的朋友。」

  許清歡嗤的笑了一聲。

  「賀明虎和馬進安?」

  許清歡放下銀簪,將手中茶盞擱回案面,語調隨意著。

  「兩條聽話的狗罷了,用得順手便用,用得不順手,鎮北城還有的是想替本官咬人的。」

  呼延赤的瞳孔縮了縮。

  他自認熟讀大乾典籍、深諳漢人官場的彎彎繞繞,可這種將正三品副將和監察御史直呼為狗的口氣,在他的認知里,只有京城裡那些手握天憲的權臣才敢有。

  這位女欽差,當真已經把鎮北城捏在手心裡了?!

  呼延赤頓時又驚又喜,決定亮出底牌,他伸手入懷,從貼身夾層中取出一卷羊皮信箋。

  那信箋以赫連王庭特有的紅泥封口,封泥上壓著一枚完整的狼紋印信。

  「大人,這是我家王爺的親筆書信。」呼延赤雙手托起信箋,微微前傾,「白紙黑字,盟約條目俱在其中,只要大人過目籤押,兩家自此互通有無,大人在北境的買賣,便有我右部三萬鐵騎保駕護航……」

  話音未落。

  一道沉重的金屬聲響在他耳畔響起。

  許戰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側,單鐧橫陳而出,鐧身攔在呼延赤雙手與許清歡之間,恰好擋住了送出去的那捲羊皮信箋。

  呼延赤的手被硬生生推了回來。

  呼延赤僵住了。

  許清歡的聲音變了。

  方才的慵懶與隨意蕩然無存,目光冷厲。

  「呼延赤,你替你家王爺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呼延赤:「大人此話怎講?」

  「大乾欽差,持天子劍,代天巡狩。」許清歡伸手點了點案頭那柄始終橫放的天子劍,「本官若是接了蠻夷王庭的密信,簽了什麼盟約,你猜,這東西傳回京城之後,本官是什麼罪名?」

  呼延赤的後脊發涼。

  「通——敵——叛——國。」

  「凌遲,夷九族。」

  堂內安靜了一瞬。

  呼延赤飛快的將羊皮信箋收回懷中,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在心裡將阿史那骨都交代的話回想了一遍,王爺說得清楚,送信立約,白紙黑字才能讓雙方放心。

  可眼前這人,一眼就看穿了這封信的第二層用意。

  白紙黑字,放心的是王庭。

  因為一旦簽了,這封信就是致命的把柄。

  「大人……」呼延赤的嗓音乾澀了幾分,「既不立字據,那這樁買賣……」

  「呼延赤。」許清歡打斷他,身子重新靠回椅背,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鬆弛,「你家王爺想做生意,本官不攔著,但規矩,得由本官來立。」

  呼延赤拱手:「請大人示下。」

  「商路照開,你家王爺的牛羊馬匹想換什麼,本官手裡都有,但……」

  許清歡停頓了一瞬,目光穿過油燈的火苗,看向呼延赤的雙眼。

  「出面與王庭交割的人,不是本官。」


  呼延赤一怔:「那是……」

  「賀明虎,馬進安。」許清歡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接頭、簽契、押貨,一應事務,皆由副將府經手。」

  「本官是大乾朝廷派來監察北境邊務的欽差,不是販夫走卒。」

  「本官只負責督辦,確保商路太平、規矩不亂,至於具體的髒活累活,那是地方官該操心的差事。」

  呼延赤完全愣住了。

  幾息之後,才慢慢回過味來。

  這女人要讓賀明虎和馬進安出面,商路一旦出事,通敵的罪名落在副將府頭上,她這個欽差的手是乾淨的,可商路上的真金白銀,最終卻順著她定下的七三規矩,層層流入她的口袋。

  做幕後的東家,擔極少的風險。

  呼延赤此前在王庭見過無數奸商與悍將,但他們要麼貪錢不要命,要麼怕死不敢幹,像許清歡這樣,既要拿大頭,又能讓別人替她擔責,他只在史書里讀到過。

  「大人高明。」呼延赤俯身深揖,這一回是真服了。

  他直起身,從腰間解下一枚拇指大的銀質狼扣,雙手呈上。「此物是我家王爺賜予在下的信物,今日轉贈大人,日後王庭商隊憑此物認人,不必再走旁的門路。」

  許清歡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朝許戰偏了偏頭,許戰上前一步,用鐧尖挑起那枚銀扣,端詳片刻後收入懷中。

  呼延赤見狀,沒有再多留,他退後兩步,再揖一禮,轉身大步走向院門。

  腳步聲穿過天井,穿過窄巷,消失在鎮北城的夜色中。

  正堂里恢復了安靜。

  許戰關好院門,折回堂中,將那枚銀質狼扣擱在案角。

  「小妹,這赫連人的話……幾分真?」

  許清歡拿起那枚銀扣翻看了兩眼,擱下。

  「阿史那骨都是個聰明人,他給的條件是真的,想拿捏咱們的心思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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