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青山依舊，灰鳥新生
天亮了。
除夕的山，靜得不像人間。
遠山還沉在靛青色的霧裡，一層一層的，像誰用淡墨洇出來的。
天獄山的方向，早已看不見了，只剩下連綿的山影，一重一重往後退。
走了八十里，山還是山。
只是比天獄山那邊矮了些，緩了些。
山頂偶爾還能看見一點白——那是積雪，稀稀落落的，不像天獄山那邊厚實。
近處的樹林落光了葉子，只剩下乾枯的枝丫，一根一根戳向天空，像無數支細瘦的筆。
背陰的地方，樹枝上還掛著霜，薄薄的一層，太陽一照就化了。
山澗的水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大概是沒人走動的緣故，那水聲就顯得格外清，格外遠。
偶爾有風吹過，乾枯的樹枝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遠處的林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是山里過冬的留鳥，稀稀落落的，不像春夏那樣熱鬧。
沒有人聲。
不，有人。
孤鷹一個人在山路行走。
羲凰從空中飛落下來：
「傻子，再轉個彎，前面一里有小溪。」
「我飛了一圈，沒看到人。畢竟今天除夕，沒人往山上鑽。」
「到溪邊，你可以休息下。」
「順便給姑奶奶染個色。」
孤鷹看著它那身漂亮得不像是活物的羽毛。
「你……想好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廢話。」
「捨不得也得舍。」
它翅膀一展：
「愣著幹嘛？走。」
孤鷹拎著籃子，快步前進。
——
小溪很清，從山上流下來，在石頭間繞來繞去。
水底的沙子是白的，石頭是青的，被水沖得光滑溜圓。
溪邊有幾塊大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留著一絲暖意。
羲凰落在一塊石頭上。
背對著他。
孤鷹走過去，在它旁邊蹲下。
他在溪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用匕首挖了一個小坑。
不大，剛好能盛一碗水。
他又挖了一條小溝，把溪水引進來。
水順著小溝流進坑裡，很快就滿了。
他伸手，從旁邊抓了一把濕泥巴，把小溝堵住。
入水口封死，坑裡的水不動了。
他從籃子裡拿出那把剪刀。
羲凰還是背對著他。
但那幾根最長的尾羽，正對著他。
紅的。藍的。金的。
在晨光里閃閃發光。
孤鷹拿起剪刀。
「剪好看點！」
羲凰忽然開口。
孤鷹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剪才好看？」
羲凰沒回頭：
「廢話。你是人還是姑奶奶是人？」
「人不會剪毛？」
孤鷹無言以對。
他伸手，輕輕撥開它的羽毛，看了看羽根的位置。
剪刀不是貼著皮膚，而是在羽干中間。
這樣剪，它不會疼。
他拿起剪刀。
一刀。
那根最長的紅羽，從中間斷開，落在石頭上。
羲凰的身子輕輕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捨不得。
孤鷹又拿起剪刀。
「這根要不要留？」
羲凰：
「你問我？」
孤鷹：
「我不知道怎麼剪好看。」
羲凰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你看著剪吧。」
「反正都丑。」
孤鷹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拿起剪刀。
一刀。一刀。一刀。
一根一根，全剪下來。
每一刀都剪在羽干中間，留下半截短短的羽根。
紅的。藍的。金的。
落在石頭上。
落在晨光里。
剪到第五根的時候，孤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
就一點點。
羲凰忽然炸毛：
「你看哪兒！」
孤鷹的手頓住。
「沒看哪兒。」
羲凰轉過頭，瞪著他：
「你看了！」
孤鷹：
「我就看了一眼。」
羲凰：
「一眼也不行！」
孤鷹明智閉嘴。
羲凰哼了一聲：
「快點剪。」
孤鷹嘴角彎了一下。
繼續剪。
一刀。一刀。一刀。
剪完，他把羽毛撿起來，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
然後他從籃子裡拿出那瓶灰染料。
打開，倒了一點在掌心。
灰色的，像泥漿。
他把手伸進坑裡，蘸了蘸水，攪了攪。
染料散開，坑水變成了淡淡的灰色。
顏色勻了。
孤鷹抬頭看著羲凰：
「好了。」
羲凰低頭看了看那個小坑。
灰色的水，靜靜的。
它沉默了三息。
然後翅膀一展，跳了進去。
撲騰。撲騰。撲騰。
水花四濺。
孤鷹往後退了一步。
羲凰在坑裡滾來滾去，把頭埋進水裡，又甩出來。
灰水沾滿了全身。
紅的變灰。藍的變灰。金的也變灰。
撲騰了十幾下，它跳出來，落在石頭上。
抖了抖翅膀。
水珠飛濺。
一隻灰撲撲的鳥，蹲在晨光里。
它低頭看了一眼溪水裡的倒影。
一隻灰撲撲的鳥，正看著她。
它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
很久。
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醜死了。」
孤鷹看著它：
「不醜。」
羲凰翻了個白眼：
「你瞎。」
頭頂忽然傳來幾聲鳥叫。
幾隻麻雀落在旁邊的樹枝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羲凰身子一僵。
孤鷹聽不懂，但看那幾隻麻雀的樣子，像是在議論什麼。
羲凰忽然炸毛：
「笑什麼笑！」
那幾隻麻雀嚇了一跳，撲稜稜飛走了。
孤鷹看著它：
「它們說什麼？」
羲凰別過頭去：
「沒什麼。」
孤鷹沒問。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一陣涼風吹來，羲凰渾身一抖。
孤鷹給了自己一嘴巴：
「我真是豬。」
「居然沒先給你生火。」
說完就從籃子裡翻出那個羲凰順的小竹筒。
火摺子。
他找了塊背風的地方，撿了些干樹枝和枯草。
打開竹筒，對著裡面吹了一口氣。
呼——
一小團火苗竄出來。
他趕緊湊到乾草上。
火堆燃起來，噼啪作響。
羲凰飛過來，蹲在火邊。
烤了一會兒，羽毛慢慢幹了。
灰色的羽毛，再也看不見當初的紅、藍、金。
只有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出它灰撲撲的影子。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著孤鷹：
「醜死了。」
孤鷹安慰：
「會長出來的。」
「等我強大了，就不需要再染色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姑奶奶都煉肉境了，你還在煉皮境打轉。」
「等你強大，還不如靠姑奶奶自己。」
孤鷹笑道：
「行，你最厲害了。」
羲凰得意地揚起脖子。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出它灰撲撲的影子。
孤鷹好奇問道：
「你精才16，怎麼就煉肉境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你們人類精過百才進煉肉。」
「姑奶奶才多大點兒？」
它抖了抖翅膀：
「這麼一丁點兒體積，精10才煉肉境。」
「這已經是姑奶奶天賦異稟了。」
孤鷹點頭。
生物界本就如此。
大象比人力大，鯨魚比象力沉。
放到修煉上，道理一樣。
同樣的境界，塊頭越大，力道越足。
否則一隻煉肉境的鳥，跟煉肉境的武者一般強——
那才叫離譜。
羲凰瞥了他一眼：
「行了，別瞎琢磨。」
「學你的易國語去。」
孤鷹笑笑，按照老套路學習。
先讓羲凰念，他用漢字標音。
然後奪壽一棵雜草，在幻界裡反覆練。
外面一秒，裡面一天。
他如今資質19，是常人的一倍。
四次幻界之後，又啃下兩百多個字。
但神下降了很多。
孤鷹沒再繼續學習。
就著火堆，和羲凰一起，把順來的食物吃了大半。
半個時辰後，火堆熄滅。
羲凰翅膀一展，飛起來，在溪水上盤旋了一圈。
又落回孤鷹肩上。
孤鷹把那些羽毛包好，放進籃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看了一眼肩上那隻灰鳥。
「走吧。」
一人一鳥，往山里走去。
身後，溪水還在流。
叮叮咚咚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夕的山，靜得不像人間。
遠山還沉在靛青色的霧裡，一層一層的，像誰用淡墨洇出來的。
天獄山的方向，早已看不見了，只剩下連綿的山影，一重一重往後退。
走了八十里，山還是山。
只是比天獄山那邊矮了些，緩了些。
山頂偶爾還能看見一點白——那是積雪，稀稀落落的，不像天獄山那邊厚實。
近處的樹林落光了葉子，只剩下乾枯的枝丫，一根一根戳向天空，像無數支細瘦的筆。
背陰的地方，樹枝上還掛著霜，薄薄的一層，太陽一照就化了。
山澗的水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大概是沒人走動的緣故，那水聲就顯得格外清，格外遠。
偶爾有風吹過，乾枯的樹枝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遠處的林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是山里過冬的留鳥，稀稀落落的，不像春夏那樣熱鬧。
沒有人聲。
不，有人。
孤鷹一個人在山路行走。
羲凰從空中飛落下來：
「傻子，再轉個彎，前面一里有小溪。」
「我飛了一圈，沒看到人。畢竟今天除夕，沒人往山上鑽。」
「到溪邊，你可以休息下。」
「順便給姑奶奶染個色。」
孤鷹看著它那身漂亮得不像是活物的羽毛。
「你……想好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廢話。」
「捨不得也得舍。」
它翅膀一展：
「愣著幹嘛？走。」
孤鷹拎著籃子，快步前進。
——
小溪很清，從山上流下來，在石頭間繞來繞去。
水底的沙子是白的，石頭是青的，被水沖得光滑溜圓。
溪邊有幾塊大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留著一絲暖意。
羲凰落在一塊石頭上。
背對著他。
孤鷹走過去，在它旁邊蹲下。
他在溪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用匕首挖了一個小坑。
不大，剛好能盛一碗水。
他又挖了一條小溝，把溪水引進來。
水順著小溝流進坑裡，很快就滿了。
他伸手，從旁邊抓了一把濕泥巴，把小溝堵住。
入水口封死，坑裡的水不動了。
他從籃子裡拿出那把剪刀。
羲凰還是背對著他。
但那幾根最長的尾羽，正對著他。
紅的。藍的。金的。
在晨光里閃閃發光。
孤鷹拿起剪刀。
「剪好看點！」
羲凰忽然開口。
孤鷹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剪才好看？」
羲凰沒回頭：
「廢話。你是人還是姑奶奶是人？」
「人不會剪毛？」
孤鷹無言以對。
他伸手，輕輕撥開它的羽毛，看了看羽根的位置。
剪刀不是貼著皮膚，而是在羽干中間。
這樣剪，它不會疼。
他拿起剪刀。
一刀。
那根最長的紅羽，從中間斷開，落在石頭上。
羲凰的身子輕輕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捨不得。
孤鷹又拿起剪刀。
「這根要不要留？」
羲凰：
「你問我？」
孤鷹：
「我不知道怎麼剪好看。」
羲凰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你看著剪吧。」
「反正都丑。」
孤鷹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拿起剪刀。
一刀。一刀。一刀。
一根一根，全剪下來。
每一刀都剪在羽干中間，留下半截短短的羽根。
紅的。藍的。金的。
落在石頭上。
落在晨光里。
剪到第五根的時候，孤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
就一點點。
羲凰忽然炸毛：
「你看哪兒！」
孤鷹的手頓住。
「沒看哪兒。」
羲凰轉過頭，瞪著他：
「你看了！」
孤鷹：
「我就看了一眼。」
羲凰：
「一眼也不行！」
孤鷹明智閉嘴。
羲凰哼了一聲：
「快點剪。」
孤鷹嘴角彎了一下。
繼續剪。
一刀。一刀。一刀。
剪完，他把羽毛撿起來，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
然後他從籃子裡拿出那瓶灰染料。
打開，倒了一點在掌心。
灰色的，像泥漿。
他把手伸進坑裡，蘸了蘸水，攪了攪。
染料散開，坑水變成了淡淡的灰色。
顏色勻了。
孤鷹抬頭看著羲凰：
「好了。」
羲凰低頭看了看那個小坑。
灰色的水，靜靜的。
它沉默了三息。
然後翅膀一展，跳了進去。
撲騰。撲騰。撲騰。
水花四濺。
孤鷹往後退了一步。
羲凰在坑裡滾來滾去，把頭埋進水裡，又甩出來。
灰水沾滿了全身。
紅的變灰。藍的變灰。金的也變灰。
撲騰了十幾下，它跳出來，落在石頭上。
抖了抖翅膀。
水珠飛濺。
一隻灰撲撲的鳥，蹲在晨光里。
它低頭看了一眼溪水裡的倒影。
一隻灰撲撲的鳥，正看著她。
它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
很久。
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醜死了。」
孤鷹看著它：
「不醜。」
羲凰翻了個白眼：
「你瞎。」
頭頂忽然傳來幾聲鳥叫。
幾隻麻雀落在旁邊的樹枝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羲凰身子一僵。
孤鷹聽不懂，但看那幾隻麻雀的樣子，像是在議論什麼。
羲凰忽然炸毛：
「笑什麼笑！」
那幾隻麻雀嚇了一跳，撲稜稜飛走了。
孤鷹看著它：
「它們說什麼？」
羲凰別過頭去：
「沒什麼。」
孤鷹沒問。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一陣涼風吹來，羲凰渾身一抖。
孤鷹給了自己一嘴巴：
「我真是豬。」
「居然沒先給你生火。」
說完就從籃子裡翻出那個羲凰順的小竹筒。
火摺子。
他找了塊背風的地方，撿了些干樹枝和枯草。
打開竹筒，對著裡面吹了一口氣。
呼——
一小團火苗竄出來。
他趕緊湊到乾草上。
火堆燃起來，噼啪作響。
羲凰飛過來，蹲在火邊。
烤了一會兒，羽毛慢慢幹了。
灰色的羽毛，再也看不見當初的紅、藍、金。
只有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出它灰撲撲的影子。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著孤鷹：
「醜死了。」
孤鷹安慰：
「會長出來的。」
「等我強大了，就不需要再染色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姑奶奶都煉肉境了，你還在煉皮境打轉。」
「等你強大，還不如靠姑奶奶自己。」
孤鷹笑道：
「行，你最厲害了。」
羲凰得意地揚起脖子。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出它灰撲撲的影子。
孤鷹好奇問道：
「你精才16，怎麼就煉肉境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你們人類精過百才進煉肉。」
「姑奶奶才多大點兒？」
它抖了抖翅膀：
「這麼一丁點兒體積，精10才煉肉境。」
「這已經是姑奶奶天賦異稟了。」
孤鷹點頭。
生物界本就如此。
大象比人力大，鯨魚比象力沉。
放到修煉上，道理一樣。
同樣的境界，塊頭越大，力道越足。
否則一隻煉肉境的鳥，跟煉肉境的武者一般強——
那才叫離譜。
羲凰瞥了他一眼：
「行了，別瞎琢磨。」
「學你的易國語去。」
孤鷹笑笑，按照老套路學習。
先讓羲凰念，他用漢字標音。
然後奪壽一棵雜草，在幻界裡反覆練。
外面一秒，裡面一天。
他如今資質19，是常人的一倍。
四次幻界之後，又啃下兩百多個字。
但神下降了很多。
孤鷹沒再繼續學習。
就著火堆，和羲凰一起，把順來的食物吃了大半。
半個時辰後，火堆熄滅。
羲凰翅膀一展，飛起來，在溪水上盤旋了一圈。
又落回孤鷹肩上。
孤鷹把那些羽毛包好，放進籃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看了一眼肩上那隻灰鳥。
「走吧。」
一人一鳥，往山里走去。
身後，溪水還在流。
叮叮咚咚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