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知府堵門,百戶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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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

  不待三人行動,趙勁松忽然又開口。

  「那靜室中的少年,『神智蒙昧』是實情。但『為何蒙昧』,朝廷自有公論。」

  「在公論下達之前,衛所內對外口徑,需統一為:『遺孤傷勢過重,昏迷未醒,正在全力救治。』」

  「至於『蝕命補形』、『不死參』等詞,嚴禁再提。」

  姜望之眼中精光一閃,瞬間瞭然:百戶大人這是要主動控制信息,甚至……準備誤導可能存在的各方探子。

  將「傻子」說成「昏迷」,後者價值更低,更能降低外界的即時覬覦,為朝廷專員的到來爭取時間,也為自己操作留下空間。

  「卑職明白。」

  三人齊聲應道,心中對這位百戶大人的手段,更深了一層敬畏。

  就在這時——

  「咚——咚!」

  「報——!!」

  梆子聲與緹騎急促的報門聲,幾乎在同一瞬間,如兩柄重錘,狠狠砸碎了聽風堂內緊繃的沉寂!

  遠處巷陌傳來的一慢一快更聲,冰冷地報著丑時二更(凌晨一點半)。

  聽風堂門外,值守緹騎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急傳來:

  「百戶大人!署外急報:知府周大人車駕已至!稱特來『慰勞將士,詢查案情』!」

  李延霍然轉身,甲葉鏘然作響。

  姜望之捻須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陳朴倒抽一口涼氣,悄悄看向趙勁松。

  趙勁鬆緩緩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深思與決斷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聽見了?」

  「更在催,客已至。」

  「記住我剛才的話——那少年『重傷昏迷』,我等『仍在追查』。」

  「至於知府大人問起飛雲崖下的細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就說,崖下確有墜痕與血跡,但未見異常之物。封鎖現場,是唯恐兇徒潛伏左近,傷及無辜。」

  「一切,等朝廷專員到了,自有分曉。」

  趙勁松目光快速掃過堂內,心中瞬間權衡。

  「李延!」

  他聲音陡然轉急,

  「你即刻從側門出發,持我密令,八百里加急再報鎮撫司與指揮使大人——一刻不得延誤!」

  李延肅然抱拳:

  「遵命!」

  轉身便向側門疾步而去——這個消息早一刻送出,他們就多一分主動權。

  「姜老,陳醫師,」

  趙勁松隨即轉向二人,同時手指已點向桌案上的木匣與卵形玉石,

  「堂內證物需即刻入庫——你們二人共同護送,立即前往『地字三號』秘庫。」

  「入庫時需雙人畫押,庫使見證。鑰匙分執——姜老持內庫鑰,陳醫師持外閘鑰,開啟需二人同時在場。」

  「陳醫師,」他看向陳朴,

  「你完成入庫、取得回執後,立即返回靜室——首要之責仍是看護那少年。」

  「姜老,」他又轉向姜望之,

  「你安置好證物後,暫返靜室廂房待命。若知府執意要見醫官問話,再請您出面。」

  最後,他聲音壓沉:

  「記住,每日對不死參的性狀查驗,需你二人會同庫使,三人共同記錄畫押——缺一不可。」

  「但絕不耽誤對那少年的看護!」

  姜望之與陳朴躬身應命,再無多言,當即上前——

  姜望之小心捧起木匣,陳朴托住卵形玉石,二人對視一眼,快步向堂外走去。

  聽風堂內,轉瞬只剩趙勁松一人。

  桌案空蕩,燭火搖動。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院中。

  「孫誠!」

  他對著院中值守的一名小旗官喝道。

  一名年約三十、面容沉穩的青衣衛快步上前,抱拳道:


  「卑職在!」

  「你隨我迎客。」趙勁松壓低聲音,快速交代,

  「若知府問起飛雲崖細節,你只需說:昨夜奉命協助李總旗封鎖現場外圍,具體情況需問李總旗或劉試百戶。」

  孫誠眼神一閃,立刻明白這是要「一問三不知」,肅然道:

  「卑職明白!」

  趙勁松不再多言,大步向正門走去。

  【霖安鎮撫司正門外】

  數輛馬車停在石獸『狴犴』旁,燈籠在寅時的寒風中吱呀搖晃。

  當先一輛馬車的車門已然洞開,一道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墨狐皮氅的身影立在車旁,正負手仰頭,靜靜打量著百戶所高聳的門楣與那兩扇緊閉的漆黑大門。

  此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正是霖安知府,周文煥。

  他不是進不去,是此刻不能進。

  兩名青衣衛緹騎按刀肅立在大門兩側,甲冑森然,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身形卻如鐵釘般牢牢楔在門前——

  這是鎮撫司的鐵律:未經通傳,擅入者,可斬。

  周文煥是四品大員,一方父母,可這規矩……他不能破。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破。

  所以他在等。

  等趙勁松出來迎他,走完這個必須走的過場。

  更在等一個姿態——

  你青衣衛今夜動靜如此之大,連我都要攔在門外,那我倒要看看,你趙勁松出來時,臉上究竟掛著幾分惶恐,幾分算計。

  今晚青衣衛的反應太反常。

  快馬進出,連他知府的車駕都被擋在此處。這絕不僅僅是「江湖仇殺」能解釋的。

  他必須讓趙勁松明白:在這霖安城的地界上,有些事,你繞不過我。

  寒風吹動他的鬚髮,周文煥的目光卻比這寅時的風更冷,更沉。

  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周文煥緩緩轉過身,面上不見絲毫暖意,只有一片被深夜寒氣和長久等待浸透的沉凝。

  他目光釘在趙勁松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冷硬:

  「趙百戶,好大的規矩。本府的車駕,也要在這丑時風裡,等你青衣衛的通傳?」

  趙勁松心中凜然,搶上兩步,深深抱拳躬身,語氣帶著十足的惶恐與請罪之意:

  「卑職萬死!驚擾府尊大駕。」

  「實乃案情緊急,犬牙交錯,卑職與麾下兒郎只顧埋頭釐清線索,竟疏於通稟,罪該萬死!」

  「府尊親臨垂詢,卑職……卑職感愧無地!」

  周文煥見他姿態擺得極低,鼻中輕哼一聲,面色稍霽,但語氣中的重量絲毫不減:

  「罷了,公務緊要,本府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話鋒隨即一轉,目光再度銳利起來:

  「只是這『緊要公務』,究竟是何情形?」

  「孤家堡滿門上下,可還有生還者?」

  「兇徒是何方神聖,眼下又在何處?」

  「這樁一旦坐實、必將震驚朝野的潑天血案——趙百戶,你,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個問題,都敲在關節上,最後一句更是重若千鈞。

  趙勁松面色沉痛,嘆息一聲,拱手答道:

  「回府尊,此案確實駭人聽聞。卑職已命人徹夜勘查,初步斷定乃江湖仇殺。」

  「兇手行事老辣,現場線索極少。至於生還者……」

  他略微停頓,聲音低沉,

  「目前僅發現一重傷少年,墜於飛雲崖下,昏迷不醒,正在後堂全力救治,生死未卜。」

  「哦?僅此一人?」周文煥撫須,眼中精光微閃,

  「飛雲崖……本府記得,貴衛在彼處盤桓甚久,調動頗頻。莫非崖下,另有發現?」

  來了。

  趙勁松心知這是關鍵一問,面不改色道:

  「府尊明鑑。崖下確有該少年墜落痕跡,血跡新鮮。」

  「卑職唯恐有兇徒同黨潛伏或遺漏線索,故派人細查,暫未發現其他異常。」


  「既如此,」周文煥緩緩向前踏了一步,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那重傷少年,乃是此案唯一活口,關鍵至極。」

  「於公於私,本府都需親自探視,一則慰藉遺孤,二則……也好向州府及朝廷,有個交代。」

  他抬眼看向趙勁松,補了一句:

  「趙百戶,不會連這點情理,都不通融吧?」

  門前空氣瞬間凝固。

  趙勁松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讓知府親眼看到那少年「枯槁如屍」的詭狀,萬一他認出「蝕命補形」的跡象……

  但不讓看,便是心中有鬼,更坐實了「另有發現」的猜測。

  電光石火間,趙勁松已有了決斷。

  他側身讓開道路,神情坦然:

  「府尊言重了。此子性命垂危,正在靜室救治。府尊親往探視,自是應當。請——」

  周文煥深深看了趙勁松一眼,不再多言,邁步向衙內走去。

  趙勁鬆緊隨其後,同時對孫誠遞過一個極隱蔽的眼神。

  孫誠會意,趁人不注意,悄然後退兩步,轉身便向靜室方向疾步而去——他要去通傳:

  知府駕臨,按甲等預案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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