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劉焉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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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六年五月初九。

  南鄭。

  這封信是驛卒辰時送到的。

  信封是蜀錦織的,紋樣是益州牧府專貢的流雲暗紋,封口處押著三枚印璽——益州牧、鎮南將軍、成都尹。

  劉彥沒有拆。

  他先把信放在案角,把手頭那份《漢中五縣夏種勸農令》批完。

  趙儼把批好的簡冊收走。

  劉彥才拿起那封信。

  他拆開。

  信不長。

  措辭極溫和。

  「漢中屬益州,劉太守既為朝廷命官,自當與州府共保一方平安。近聞巴中張修餘部蠢動,或欲北竄。成都至漢中,千二百里,急難馳援。劉太守可遣使至成都,面議聯防之策。伯喈先生高足,想不負老夫厚望。」

  劉彥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然後他遞給郭嘉。

  郭嘉看完。

  他把信放在案上。

  他沒有說話。

  趙儼接過去。

  他看完。

  他把信放回案上。

  他也沒有說話。

  堂內靜了很久。

  劉彥說:

  「劉焉是什麼意思?」

  郭嘉說:

  「主公已看出來了。」

  劉彥說:

  「我要聽你說。」

  郭嘉說:

  「他是要主公去朝貢。」

  他頓了頓。

  「主公去了,漢中就是益州的屬郡。」

  「主公不去,他就是以『抗命』之名,隨時可以發兵。」

  他頓了頓。

  「這封信寫在五月。五月翻秦嶺,最好的時節。」

  劉彥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封信。

  蜀錦織的信封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流雲暗紋針腳細密,每一朵雲彩都用三色絲線暈染,遠看渾然一體,近看層層疊疊。

  織這一寸錦,抵得上一戶漢中農家半年的口糧。

  趙儼說:

  「主公,我們可以拖。」

  他頓了頓。

  「就說漢中春耕未畢,使臣難選,待秋後再議。」

  郭嘉說:

  「拖不到秋後。」

  他頓了頓。

  「劉焉不是問主公『能否遣使』。」

  他看著劉彥。

  「他是要主公給他一個答覆:降,還是不降。」

  劉彥說:

  「那就不拖。」

  他看著郭嘉。

  「奉孝,你說過——去,但不卑不亢。」

  郭嘉說:

  「是。」

  劉彥說:

  「怎麼個『不卑不亢』?」

  郭嘉說:

  「去的人,要夠分量。」

  他頓了頓。

  「夠到劉焉不能不見。」

  他頓了頓。

  「也要夠讓劉焉知道——這個人,他挖不走。」

  劉彥說:

  「誰去?」

  郭嘉沒有說話。

  趙儼上前一步。

  他撩起衣擺。

  他跪了下去。

  「主公。」

  他說。

  「儼請行。」

  劉彥看著他。

  趙儼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官服是清晨新換的,領口漿洗得雪白,沒有一絲褶皺。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


  劉彥說:

  「伯然,你可知此去成都,是什麼地方?」

  趙儼說:

  「知。」

  「劉焉是什麼人?」

  「漢室宗親,益州牧,鎮南將軍。」

  「他會怎麼待你?」

  趙儼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說:

  「他會以禮相待。」

  他頓了頓。

  「也會設防。」

  他頓了頓。

  「會宴請、會試探、會以美官厚祿相誘。」

  他頓了頓。

  「也會在宴席散後,遣細作尾隨。」

  他看著劉彥。

  「儼都知道。」

  劉彥沒有說話。

  他看著趙儼。

  他想起去年九月。

  風華樓。

  杜襲和趙儼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壺茶續了五回水,捨不得要一碟豆子。

  夥計叉著腰,嗓門大得像打雷:「二位這茶錢,是現在付,還是——」

  他走過去。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

  他說:「這兩位兄台的茶資,我付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趙儼。

  趙儼那時二十四歲,太學五年,文章滿腹,仍是白身。

  他問他:「公子方才在何處?」

  他說:「角落第三桌。」

  趙儼說:「從何時起?」

  他說:「二位入樓時。」

  趙儼說:「入樓近三個時辰,公子便一直坐在那裡,看著?」

  他說:「是。」

  趙儼說:「看什麼?」

  他說:「看這洛陽城,有沒有值得結交的人。」

  那時趙儼的目光是銳利的。

  此刻趙儼跪在他面前。

  目光還是那道目光。

  但已經不是在看「值不值得」。

  是在說——

  我信。

  劉彥說:

  「伯然。」

  「在。」

  「你去成都,不是去朝貢。」

  他頓了頓。

  「是去給漢中買一年時間。」

  趙儼說:

  「儼明白。」

  劉彥說:

  「劉焉給你的任何官職、封賞、饋贈,都可以收。」

  他頓了頓。

  「只有一條——」

  他看著趙儼。

  「你是我的人。」

  趙儼說:

  「儼永遠是主公的人。」

  他把額頭抵在手背上。

  他沒有說「必不辱命」。

  他只是跪在那裡。

  很久。

  劉彥說:

  「起來吧。」

  趙儼站起來。

  他的膝蓋跪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

  他沒有扶案幾。

  他站穩了。

  劉彥說:

  「何時啟程?」

  趙儼說:

  「明日。」

  「帶多少人?」

  「二十騎足矣。」

  「糧草?」

  「沿途取驛,不勞主公。」

  劉彥沒有再問。

  他研墨。


  他提筆。

  他在一卷空白的竹簡上寫:

  「漢中太守劉彥,遣郡丞趙儼赴成都,賀鎮南將軍新領益州牧。」

  他寫完了。

  他把竹簡遞給趙儼。

  「這是你的使節符。」

  他頓了頓。

  「也是你的路引。」

  趙儼雙手接過。

  他把竹簡收進袖中。

  他退後三步。

  他對著劉彥,躬身一禮。

  然後他轉身。

  他推門出去。

  趙儼回到自己房中。

  他把那捲使節符放在案上。

  他開始收拾行裝。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裡衣,兩雙新納的布鞋,一卷漢中五縣的輿圖,一本杜襲留下的《安民六事》抄本。

  他把那本抄本拿起來。

  封面有幾點暗褐色的漬跡。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杜襲的血。

  城陽縣衙那日,他把杜襲從血泊里翻出來,這卷抄本就壓在杜襲身下。血還沒幹,把封面染透了。

  他沒有洗掉。

  他也不敢翻開。

  他只是把它帶在身邊,壓在鋪蓋底下,每晚睡前摸一下。

  此刻他把它拿起來。

  他翻開。

  第一頁,杜襲的字跡:

  「漢中安民六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抄本收進懷裡,貼著胸口。

  他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

  窗外是南鄭城的黃昏。炊煙從一片片灰黑的屋頂上升起來,被晚風吹散,飄向遠處秦嶺的山影。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看見這片炊煙。

  但他知道,子緒的抄本在懷裡。

  夠了。

  劉彥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

  他沒有喊「伯然」。

  郭嘉靠在廊柱邊。

  他把那枚空酒葫蘆捏在手裡。

  他說:

  「主公。」

  「嗯。」

  「趙伯然此去——」

  他沒有說下去。

  劉彥說:

  「他會回來。」

  郭嘉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隻空酒葫蘆從腰間解下來。

  他看了它一眼。

  然後他把它系回腰間。

  系得比平時緊了些。

  劉彥說:

  「他一定會回來。」

  窗外,那棵槐樹苗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晃。

  五月了。

  葉子已經長到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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