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伯然請行
中平六年五月初十。
寅時三刻。
南鄭北門。
天還沒亮。
趙儼站在城門甬道口。
身後是二十騎。不是飛狼騎。是右三營的老卒，徐晃親手挑的。二十個人，二十張臉，他每一個都叫得出名字。
把那捲竹簡貼身收著。劉彥親筆寫的使節符。
官服熨了又熨。去年九月入漢營後新裁的，領口漿洗過十二回，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沒換。
韁繩握在手裡。馬是徐晃贈的，棗紅騮，五歲口，從安陽馬場新挑的良駒。徐晃牽來給他時，只說了一句話：「這馬穩。遇驚不跳。」
趙儼說：「多謝公明。」
徐晃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翻身上馬。
低頭，看見劉彥站在城門陰影里。沒走近。只是站著。
趙儼說：「主公。」
劉彥沒應。
趙儼說：「子緒若在，他也會去。」
劉彥的肩胛骨隔著衣料，微微弓起。
他說：「我知道。」
趙儼說：「所以儼更要去。」
他停了一下。「子緒沒做完的事——」
沒說下去。
劉彥替他說：「你在接著做。」
趙儼點了點頭。
勒緊韁繩。勒住馬。回過頭。
城門洞裡很暗，看不清劉彥的臉。
但知道，主公站在那裡。
此刻騎在馬上，身後是二十騎老卒，懷裡是主公親筆寫的使節符。
忽然想對那個人說——主公，你當初付的那份茶資，伯然今日，拿命還。
沒說出口。
只是對著那道看不清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勒轉馬頭。策馬邁出門洞。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聲響。
二十騎跟在身後。如一道沉默的鐵流，緩緩沒入城外那片還沒散盡的濃黑。
劉彥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最前方的背影越變越小。
沒喊「伯然保重」。只是看著。
城門另一側，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徐晃。
沒上前。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二十騎老卒跟在趙儼身後，魚貫而出。
那二十個人，是他親手挑的。每一個的名字，他都叫得出。
此刻他們跟著趙儼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但知道，他們走的時候，甲是新的，刀是快的，馬是穩的。夠了。
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騎影消失在晨霧裡。
然後轉身。走回校場。
那裡還有三千人在等他。
劉彥站在那裡。
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城陽縣衙那間偏廳。
趙儼跪在他面前，手在抖。他說：「主公，子緒沒做完的事……儼來接。」
那時候趙儼的眼眶是凹的，顴骨支棱著，已經七天沒脫衣睡覺。以為他撐不住。
他撐住了。
七個月後，替他去了成都。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但知道，他撐得住。
郭嘉站在他身後說：「主公。」
「嗯。」
「趙伯然這一去，成都那些人會拿什麼試他？」
劉彥說：「美官。」
他停了一下。「厚祿。」
他停了一下。「還有——讓他寫文章。」
郭嘉說：「他寫過嗎？」
劉彥說：「寫過。」
想起風華樓那個下午。趙儼端著那盞涼透的茶，問他：「公子，若為地方長官，當以何為先？」他說：「為政之道，首在安民。」他停了一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趙儼怔住了。喃喃重複那句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五個半月前的事。
此刻，那個默誦這句話的人，正策馬奔向成都。
劉彥說：「他不會寫。」
郭嘉看著他。
劉彥說：「不是不能寫。是不肯寫。」
郭嘉沒說話。把那隻空酒葫蘆收回腰間。站在劉彥身後。
像武關那棵枯樹底下一樣。等。
日出。
城門開了。
第一批進城的是菜販，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新摘的青菜。菜葉上還帶著露水，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第二批是進城賣布的老婦，背著包袱，走得慢，腰彎得很低。
第三批是三個太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衣袍簇新，邊走邊談論著什麼。
劉彥沒動。
站在那裡，看著人群從城門魚貫而入。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慣常的、對官府保持距離的謹慎。
——那是漢中人。他治下的人。
人群里，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菜販的推車旁邊走過。低著頭，走得很快。
劉彥認出她了。劉三娘。
懷裡抱著的，是狗兒。狗兒醒了，趴在她肩頭，眼睛半睜半閉，瘦小的臉貼在母親頸窩裡。
劉三娘沒看見劉彥。只是匆匆往城裡走，像每一個急著去討生活的百姓一樣。
看著她的背影。
想起去年冬天，伏牛山那個夜晚。她縮在窩棚角落裡，摟著孩子，不敢看他。他蹲下，把干餅放在狗兒枕邊。她沒道謝。只是低著頭，肩膀抖。
此刻她走在這座城裡。狗兒還活著。夠了。
收回目光。
忽然想起趙儼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子緒沒做完的事，儼在接著做。」
想起杜襲死的時候，身下壓著的那捲手札。《安民六事》。最後一筆沒寫完。
想起自己續上的第七條。「立碑於南鄭北郊，錄漢中平定一役戰歿士卒名姓。」
碑還沒立。
轉身。走回郡府。
路上經過城西市口。那個賣炊餅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
劉三娘蹲在攤子後面，把炊餅一個一個擺進竹匾里。狗兒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半個炊餅，啃得很慢。
停了一下。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郡府後堂。
打開那隻舊木匣。
杜襲的《安民六事》靜靜躺著。封面上那幾點暗褐色的漬跡，已經干透，顏色更深了些。旁邊是王狗兒的撫恤文書。旁邊是李雙的那行字：「河內溫縣李陳氏，歲給粟十二石、錢兩貫。」
把這些看了一遍。
然後把木匣合上。「咔」的一聲。很輕。
喚來岑安。
「岑翁。」
岑安正在西廳核帳，聽見聲音，慌忙起身。「使君有何吩咐？」
劉彥說：「南鄭北郊那塊坡地——」
他停了一下。「立碑的事，可以動了。」
岑安愣了一下。「使君是說……給戰死的士卒立碑？」
劉彥說：「是。」
岑安站在那裡。七十歲了，在郡府當差四十三年，見過五任太守。從沒有人想過，給戰死的士卒立一塊碑。
低下頭。「……老漢這就去辦。」
轉身要走。
劉彥說：「岑翁。」
岑安回過頭。
劉彥說：「碑文上，第一個名字——」
他停了一下。「杜襲。潁川人。郡丞。」
岑安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劉彥獨坐案前。
窗外傳來操練的號子聲。一下。一下。很穩。是徐晃的兵。
研墨。鋪開一卷空白的竹簡。提筆。
寫：「中平六年五月初十，遣郡丞趙儼赴成都。」
停了一下。繼續寫：「儼此行，替子緒走完未竟之路。」
寫完。擱筆。
把這卷竹簡收進那隻木匣里。和杜襲的遺物放在一起。
窗外，那棵槐樹苗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
寅時三刻。
南鄭北門。
天還沒亮。
趙儼站在城門甬道口。
身後是二十騎。不是飛狼騎。是右三營的老卒，徐晃親手挑的。二十個人，二十張臉，他每一個都叫得出名字。
把那捲竹簡貼身收著。劉彥親筆寫的使節符。
官服熨了又熨。去年九月入漢營後新裁的，領口漿洗過十二回，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沒換。
韁繩握在手裡。馬是徐晃贈的，棗紅騮，五歲口，從安陽馬場新挑的良駒。徐晃牽來給他時，只說了一句話：「這馬穩。遇驚不跳。」
趙儼說：「多謝公明。」
徐晃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翻身上馬。
低頭，看見劉彥站在城門陰影里。沒走近。只是站著。
趙儼說：「主公。」
劉彥沒應。
趙儼說：「子緒若在，他也會去。」
劉彥的肩胛骨隔著衣料，微微弓起。
他說：「我知道。」
趙儼說：「所以儼更要去。」
他停了一下。「子緒沒做完的事——」
沒說下去。
劉彥替他說：「你在接著做。」
趙儼點了點頭。
勒緊韁繩。勒住馬。回過頭。
城門洞裡很暗，看不清劉彥的臉。
但知道，主公站在那裡。
此刻騎在馬上，身後是二十騎老卒，懷裡是主公親筆寫的使節符。
忽然想對那個人說——主公，你當初付的那份茶資，伯然今日，拿命還。
沒說出口。
只是對著那道看不清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勒轉馬頭。策馬邁出門洞。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聲響。
二十騎跟在身後。如一道沉默的鐵流，緩緩沒入城外那片還沒散盡的濃黑。
劉彥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最前方的背影越變越小。
沒喊「伯然保重」。只是看著。
城門另一側，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徐晃。
沒上前。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二十騎老卒跟在趙儼身後，魚貫而出。
那二十個人，是他親手挑的。每一個的名字，他都叫得出。
此刻他們跟著趙儼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但知道，他們走的時候，甲是新的，刀是快的，馬是穩的。夠了。
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騎影消失在晨霧裡。
然後轉身。走回校場。
那裡還有三千人在等他。
劉彥站在那裡。
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城陽縣衙那間偏廳。
趙儼跪在他面前，手在抖。他說：「主公，子緒沒做完的事……儼來接。」
那時候趙儼的眼眶是凹的，顴骨支棱著，已經七天沒脫衣睡覺。以為他撐不住。
他撐住了。
七個月後，替他去了成都。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但知道，他撐得住。
郭嘉站在他身後說：「主公。」
「嗯。」
「趙伯然這一去，成都那些人會拿什麼試他？」
劉彥說：「美官。」
他停了一下。「厚祿。」
他停了一下。「還有——讓他寫文章。」
郭嘉說：「他寫過嗎？」
劉彥說：「寫過。」
想起風華樓那個下午。趙儼端著那盞涼透的茶，問他：「公子，若為地方長官，當以何為先？」他說：「為政之道，首在安民。」他停了一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趙儼怔住了。喃喃重複那句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五個半月前的事。
此刻，那個默誦這句話的人，正策馬奔向成都。
劉彥說：「他不會寫。」
郭嘉看著他。
劉彥說：「不是不能寫。是不肯寫。」
郭嘉沒說話。把那隻空酒葫蘆收回腰間。站在劉彥身後。
像武關那棵枯樹底下一樣。等。
日出。
城門開了。
第一批進城的是菜販，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新摘的青菜。菜葉上還帶著露水，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第二批是進城賣布的老婦，背著包袱，走得慢，腰彎得很低。
第三批是三個太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衣袍簇新，邊走邊談論著什麼。
劉彥沒動。
站在那裡，看著人群從城門魚貫而入。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慣常的、對官府保持距離的謹慎。
——那是漢中人。他治下的人。
人群里，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菜販的推車旁邊走過。低著頭，走得很快。
劉彥認出她了。劉三娘。
懷裡抱著的，是狗兒。狗兒醒了，趴在她肩頭，眼睛半睜半閉，瘦小的臉貼在母親頸窩裡。
劉三娘沒看見劉彥。只是匆匆往城裡走，像每一個急著去討生活的百姓一樣。
看著她的背影。
想起去年冬天，伏牛山那個夜晚。她縮在窩棚角落裡，摟著孩子，不敢看他。他蹲下，把干餅放在狗兒枕邊。她沒道謝。只是低著頭，肩膀抖。
此刻她走在這座城裡。狗兒還活著。夠了。
收回目光。
忽然想起趙儼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子緒沒做完的事，儼在接著做。」
想起杜襲死的時候，身下壓著的那捲手札。《安民六事》。最後一筆沒寫完。
想起自己續上的第七條。「立碑於南鄭北郊，錄漢中平定一役戰歿士卒名姓。」
碑還沒立。
轉身。走回郡府。
路上經過城西市口。那個賣炊餅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
劉三娘蹲在攤子後面，把炊餅一個一個擺進竹匾里。狗兒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半個炊餅，啃得很慢。
停了一下。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郡府後堂。
打開那隻舊木匣。
杜襲的《安民六事》靜靜躺著。封面上那幾點暗褐色的漬跡，已經干透，顏色更深了些。旁邊是王狗兒的撫恤文書。旁邊是李雙的那行字：「河內溫縣李陳氏，歲給粟十二石、錢兩貫。」
把這些看了一遍。
然後把木匣合上。「咔」的一聲。很輕。
喚來岑安。
「岑翁。」
岑安正在西廳核帳，聽見聲音，慌忙起身。「使君有何吩咐？」
劉彥說：「南鄭北郊那塊坡地——」
他停了一下。「立碑的事，可以動了。」
岑安愣了一下。「使君是說……給戰死的士卒立碑？」
劉彥說：「是。」
岑安站在那裡。七十歲了，在郡府當差四十三年，見過五任太守。從沒有人想過，給戰死的士卒立一塊碑。
低下頭。「……老漢這就去辦。」
轉身要走。
劉彥說：「岑翁。」
岑安回過頭。
劉彥說：「碑文上，第一個名字——」
他停了一下。「杜襲。潁川人。郡丞。」
岑安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劉彥獨坐案前。
窗外傳來操練的號子聲。一下。一下。很穩。是徐晃的兵。
研墨。鋪開一卷空白的竹簡。提筆。
寫：「中平六年五月初十，遣郡丞趙儼赴成都。」
停了一下。繼續寫：「儼此行，替子緒走完未竟之路。」
寫完。擱筆。
把這卷竹簡收進那隻木匣里。和杜襲的遺物放在一起。
窗外，那棵槐樹苗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