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風起於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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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六年二月廿三。南鄭。

  節氣過了雨水,漢中盆地還是冷。

  太守府後院的槐樹苗是去年秋從洛陽永和里移來的,根上帶了一抔舊土。趙儼每天讓人澆水,冬天還蓋過草帘子。

  樹活了。

  但沒長。

  劉彥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郭嘉從月洞門進來,腳步比平時快。

  沒帶酒葫蘆。

  劉彥轉過身。

  郭嘉走到他面前,遞過來一枚銅管。

  火漆好好的,封口上押著一枚印——張楷的。劉彥認得。

  河內張家。

  劉彥接過銅管,折斷封口,抽出那捲薄絹。

  展開。

  只看了一眼。

  瞳孔收了一下。

  「靈帝病重,隨時可能不行了。

  何進召四方猛將進京,董卓已經離開西涼。

  京城一觸即發,使君早做準備。」

  他把絹帛合上。

  郭嘉說:「張楷送來的。他派心腹走驛道,七天從洛陽趕到漢中。」

  劉彥沒說話。

  在心裡算。

  洛陽到河內,一天。河內到武關,四天。武關到南鄭,七天。

  這封信在路上走了至少十二天。

  十二天前,靈帝病重。

  十二天後——

  不知道洛陽變成什麼樣了。

  把絹帛放在石案上。

  「奉孝。」

  「嘉在。」

  「何進召四方猛將進京,」劉彥說,「他怕誰?」

  郭嘉說:「怕宦官。」

  「宦官手裡有什麼?」

  「西園軍,蹇碩,還有……陛下。」

  劉彥說:「蹇碩是靈帝的人。靈帝要是不在了,蹇碩還能管西園軍幾天?」

  郭嘉沒回答。

  劉彥自己答:「撐不了幾天。」

  他頓了頓。

  「何進召董卓,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打不過蹇碩。」

  郭嘉說:「是。」

  「董卓會來嗎?」

  郭嘉說:「會。」

  「來了之後呢?」

  郭嘉沉默。

  沒說什麼「不知道」。只是說:「嘉不敢瞎猜。」

  劉彥看著他。

  「奉孝,你怕什麼?」

  郭嘉說:「不是怕。」

  他停了停。

  「是在想——」

  聲音放低了。

  「要是董卓進了京,要是何進死了,要是宦官被殺光了,洛陽還剩誰?」

  劉彥沒說話。

  郭嘉說:「沒人了。」

  「何進一死,外戚沒了。宦官一死,內朝空了。靈帝一死,天子還小。到那時候,洛陽城裡,誰兵最多——」

  沒往下說。

  劉彥替他說:「董卓。」

  郭嘉點了點頭。

  劉彥沒說話。

  想起以前在書里看到的那幾行字。

  董卓進京。

  廢少帝。

  立獻帝。

  關東諸侯起兵。

  天下大亂。

  來這兒快半年了。學會了騎馬,學會了治民,學會了用人,學會了看士卒死在面前不掉眼淚。

  但沒學會怎麼面對「早知道會這樣」。

  知道董卓會來。

  知道洛陽會亂。

  知道接下來要打仗,要餓死人,要人吃人。


  什麼都知道。

  可什麼都改不了。

  只是一千三百里外、漢中一個小太守。

  郭嘉看著他。

  「主公。」

  劉彥抬起頭。

  「主公在想什麼?」

  劉彥說:「在想——」

  他停了一下。

  「董卓要是進了京,關東那些諸侯肯定得起兵。到時候,咱們在漢中,是出去,還是守著?」

  郭嘉沒立刻答。

  走到那幅地圖前。

  手指從漢中往北,翻過秦嶺,停在「長安」兩個字上。

  「關中。」

  他說。

  劉彥看著他。

  郭嘉說:「何進召董卓,是因為他手裡沒兵。為什麼沒兵?因為精兵強將都在邊郡——涼州、并州、幽州。」

  手指點在長安。

  「董卓進京,涼州兵肯定跟著去。涼州兵一走,關中就沒兵了。」

  轉過頭看劉彥。

  「主公知道關中是什麼地方嗎?」

  劉彥說:「王業之基。」

  「對。」郭嘉說,「周朝從這兒起家,秦朝從這兒發跡。漢高祖得了關中才得了天下,光武帝得了河內才定了河北。」

  他頓了頓。

  「關中拿在手裡,往東能出崤山、函谷關,跟中原爭;往西能守著四邊關隘,坐著看別人打。」

  看著劉彥。

  「主公要的,是這天下,還是漢中這一塊?」

  劉彥沒答。

  走到地圖前。

  手指從漢中伸出去,沿著褒斜道、儻駱道、子午道,一條一條往北摸。

  每一條路都通關中。

  每一條路都走過。

  想起武關。

  想起那個頭髮鬍子都白了的老卒。

  「將軍替老漢,看一眼漢中的天。」

  看過了。

  漢中的天,灰藍灰藍的,不怎麼亮。

  站在這片天空底下。

  問自己:看完了,然後呢?

  郭嘉沒催。

  只是站在他身後跟在武關那棵枯樹底下一樣。

  等。

  劉彥開口,聲音很低。

  「奉孝。」

  「嘉在。」

  「要是不出漢中,關中會落到誰手裡?」

  郭嘉說:「落到沒人手裡。」

  他頓了頓。

  「李傕、郭汜,董卓的部將,不是能守成的人。董卓要是敗了,關中就成了沒人管的地方。」

  劉彥說:「要是出去呢?」

  郭嘉說:「主公得先問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糧草能撐幾個月?」

  劉彥說:「庫里有一萬八千石粟米。每月軍糧、官俸、賑災,要走四千石。沒有新糧進來,能撐四個月。」

  「第二,能打的兵有多少?」

  劉彥說:「步卒五千,騎兵一百二十。」

  「第三——」

  郭嘉看著他。

  「主公要是出了漢中,劉焉、劉表、張魯那些殘餘的人,會怎麼樣?」

  劉彥沒說話。

  當然知道答案。

  帶著主力往北走,漢中就空了。劉焉會來,劉表會來,巴中那些跟張修有來往的夷王也會來。

  守得住嗎?

  不知道。

  郭嘉說:「主公,嘉不是勸主公別出漢中。」

  他頓了頓。

  「嘉是說——主公現在還不能出漢中。」

  「不是因為兵少,不是因為糧不夠。」


  看著劉彥的眼睛。

  「是因為主公還沒想明白:自己去關中幹什麼。」

  劉彥沒說話。

  郭嘉說:「要是只為搶地盤,去就去吧。關中千里沃野,沒人管的地方,誰先到是誰的。」

  「但主公不是這種人。」

  他頓了頓。

  「主公收流民的時候,要問人家叫什麼;發撫恤的時候,要親自看名冊;殺馬充飢的時候,要問徐晃那馬跟了他幾年。」

  看著劉彥。

  「主公要的,從來不是一塊地。」

  「主公要的是——這塊地上的人,認不認主公。」

  劉彥沒答。

  只是看著地圖。

  很久。

  說:「奉孝,你說得對。」

  「還沒想明白。」

  他頓了頓。

  「但有一件事想明白了。」

  郭嘉看著他。

  劉彥說:「漢中,是我的根。根沒扎穩,出去准完。」

  轉過身。

  「從今天起,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外面尊著洛陽朝廷,裡面做自己的事。」

  看著郭嘉。

  「奉孝,這就是我的答覆。」

  郭嘉沒說話。

  退後一步。

  躬下身。

  不是跪。是那種很少見的、鄭重得近乎肅穆的一揖。

  「嘉,」他說,「願為主公守著這個答覆。」

  ---

  當夜。

  劉彥獨坐書房。

  把張楷那封信燒了。

  火苗舔著絹帛邊,墨跡在火里扭、褪色、化成灰。

  看著那縷青煙從銅盆里升起來,穿過窗欞縫,散進夜裡。

  窗外,那棵從洛陽移來的槐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

  葉子還是稀稀拉拉。

  但根紮下去了。

  研墨。

  提筆。

  在一卷空白的竹簡上寫:

  漢中太守劉彥,謹以安民七事,告於境內——

  沒停筆。

  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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