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舊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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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六年三月十七。

  南鄭。

  趙儼把這卷竹簡放在劉彥案上時,窗外正下著雨。

  不是春雨。是那種綿密、陰冷、往骨頭縫裡鑽的倒春寒。槐樹苗的嫩葉被雨打得蔫頭耷腦,葉片邊泛著不健康的黃。

  劉彥沒看竹簡。

  他看著趙儼。

  趙儼臉色很差。三天幾乎沒合眼,眼眶凹進去一圈,顴骨支棱著。官服是昨天換的,漿洗得平整,但領口有一小塊沒洗淨的墨漬——批文牘時睡著了,筆掉在衣襟上。

  劉彥先看見的不是那塊墨漬。

  是趙儼的手。

  在抖。

  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劉彥看見了。那雙手握著竹簡邊,指節泛白,指甲蓋底下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跟了他七個月。

  見過他熬夜三天後的疲憊,見過他面對劉焉時的鎮定,見過他在杜襲墳前一句話不說站半個時辰。

  從沒見過他手抖。

  「什麼案子?」

  趙儼沒答。

  只是把那捲竹簡又往前推了一寸。

  劉彥接過來。

  比尋常案卷重。不是竹片厚,是卷得緊。趙儼卷它的時候,用了死力氣。

  展開。

  第一行是涉案人姓名、籍貫、軍職。

  李雙。

  河內溫縣人。

  西園軍右三營舊卒,從洛陽一路跟來的。

  劉彥認得這個名字。

  認得這張臉。

  兩個月前,南鄭城下,這個人站在攻城梯第三排。流矢從他耳邊擦過,釘在身后土牆上,他沒躲,只是偏了一下頭,繼續往上爬。

  徐晃殺馬那晚,這個人蹲在營火邊,把自己那份干餅掰了一半,遞給伏牛山跟來的新兵。那個新兵叫王狗兒。王狗兒後來死在他面前。

  安民六事頒布那天,這個人站在郡府門外人群里,聽衙役念榜文。聽完,轉身就走。旁邊有人問他去哪兒,他說:「去給我娘寫信。」

  繼續往下看。

  中平六年二月初九,李雙夥同城西市吏王貴,強占沔陽流民張七開墾荒地七畝,偽造地契。

  中平六年二月十六,李雙私收城西布商劉氏「護市錢」每月五十文,一共二百文。

  中平六年二月廿三,李雙酒後打傷告發他的里正趙福,把人左臂打骨折。

  以上三件事,人證、物證、地契副本、供狀,都在卷末。

  看完了。

  把竹簡合上。

  手擱在竹簡上,指節貼著那根捆著的麻繩。麻繩是舊的,磨得起毛,李雙系的那個結還歪著。認得那個結——右三營老卒系東西都用這種結,解的時候一抽就開,系的時候打死都不松。

  徐晃教的。

  說打仗的時候,系不緊的東西都會丟。

  「人在哪兒?」

  趙儼說:「收押了。沒上刑。」

  「他認嗎?」

  「認。」

  趙儼停了一下。

  「他說……想見主公一面。」

  劉彥沒說話。

  窗外,雨打在槐樹葉上,細碎得像蠶在咬桑葉。

  看著那些雨滴順著葉片滑落,滴在根部的泥土裡。泥土濕透了,積起一小窪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被衝下來的嫩葉。

  想起去年九月。

  伏牛山,無名谷地。

  李雙站在流民營寨的火堆邊,問他:「敢問太守——招去什麼地方?打誰?月餉多少?陣亡撫恤送到哪兒?」

  那時候李雙還不是他的兵。是護羌校尉麾下軍侯,因病回了鄉,被流民推為首領,帶著四百七十三口人在深山裡等死。

  問那三個問題時,語氣不卑不亢,眼神里沒有求,只有打量。

  頭一回被一個流民首領這麼問。

  他答了。


  李雙聽完,悶了一會兒。然後單膝跪地,說:「在下願從軍。」

  劉彥問:「寨里老的小的呢?」

  李雙說:「太守得一併帶走。」

  劉彥說:「好。」

  李雙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這個「好」字來得這麼快。

  那是七個月前的事。

  七個月。

  李雙從流民首領變成右三營隊率,從帶著四百多人等死的人,變成每個月往河內寄錢的人。

  母親六十七,眼盲三年。

  弟弟十四,寄養在舅舅家。

  月餉兩貫,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全寄回去。

  這是李雙自己告訴他的。

  不是求他照顧。

  只是告訴他。

  當時沒說什麼。

  只是在心裡記住了。

  郭嘉站在廊下。

  沒進去。

  靠著木柱,把那隻空酒葫蘆捏在手裡。葫蘆壁磨得很薄了,五年掌中摩挲,有些地方透出淺淺的光。

  沒打開。

  也沒往裡看。

  只是聽著堂里那道沉默。

  很長。

  長到數完了三十七滴雨——從廊檐滴下來,落在台階上的聲音。

  然後聽見劉彥說:

  「備馬。」

  南鄭縣獄在郡府西邊,原是張修關押抗稅民戶的地方。劉彥進城後,獄裡囚犯全放了,只留了幾間空房,押著三個待審的降將。

  頭一回關自己人。

  走進去的時候,甬道兩旁的牢房都空著。

  只有盡頭那一間亮著一盞燈。

  李雙自己點的。

  牢里沒燈油。他把裡衣撕下一截,搓成燈芯,蘸著碗裡的水——沒油,點不著。只是把那截布條放在碗邊,對著它坐著。

  聽見腳步聲。

  抬起頭。

  然後跪下。

  不是撲通一下那種跪。是慢慢的,先撐地,再把右腿收回來,再把左腿收回來。膝蓋有舊傷,陰雨天疼得彎不下去。

  跪穩了。

  沒說話。

  劉彥站在柵欄外。

  牢頭要開鎖,劉彥抬手止住。

  就那樣站著,隔著那十幾根拇指粗的木柵。

  李雙低著頭。

  看見他後頸有一道舊疤,斜著從髮際線劃到衣領里。那是去年十一月伏牛山練兵時,教新兵列陣,被一個新兵失手劃的。

  那個新兵叫王狗兒。

  王狗兒死了。

  想起王狗兒死的那天。李雙站在隊列里,看著那具被抬下去的屍首,一句話沒說。晚上去找徐晃,說:「軍侯,末將想領一份撫恤名冊。」

  徐晃問:「幹什麼?」

  李雙說:「末將認字。幫弟兄們核對核對,別漏了人。」

  核了三天。

  王狗兒的名字是他親手填上去的。

  李雙跪著,低著頭。

  很久。

  開口。

  「主公。」

  聲音很低,像砂紙磨舊木頭。

  「罪卒……不求主公饒命。」

  他停了一下。

  「罪卒只想問主公一句話。」

  劉彥沒說話。

  李雙說:

  「罪卒從洛陽跟主公來漢中,身上只有這身甲。」

  他停了一下。

  「罪卒家裡有老母,有幼弟。娘今年六十七,眼瞎三年。弟十四,寄養在舅舅家。」

  他停了一下。

  「罪卒月餉一貫五百文,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全寄回去。」


  他停了一下。

  「進漢中後,罪卒月餉漲到兩貫。」

  他停了一下。

  「可寄回家的錢,還是那些。」

  抬起頭。

  眼眶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憋得太久、已經不會哭的那種紅。

  「主公,罪卒不是貪。」

  他說。

  「罪卒只是想……讓娘吃一頓飽飯。」

  牢里很靜。

  甬道盡頭,那盞孤燈在穿堂風裡晃得厲害。燈芯沒油,只是干燒,燒出一縷細細的青煙。那煙升起來,被風扯散,什麼也沒剩下。

  劉彥看著那縷煙。

  想起伏牛山那個夜晚。

  李應跪在他面前說:「寨里老的小的,太守得一併帶走。」

  他說:「好。」

  李應愣了一下。

  那時候不明白他為什麼愣。

  現在明白了。

  李應愣,是因為沒想到這個「好」字來得這麼快。

  ——因為沒問「為什麼要帶」。

  ——因為沒算「帶不帶得動」。

  ——因為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縮在破板車後面的老人、婦人、孩子,然後說:「好。」

  七個月後。

  李雙跪在他面前。

  李雙說:「罪卒只是想……讓娘吃一頓飽飯。」

  看著那雙眼睛。

  那眼神見過。

  在伏牛山,李應跪在他面前的時候,眼神是一樣的。

  不是求饒。

  是等。

  等一個答案。

  忽然想起杜襲說過的話。

  「主公不是養兵。」

  「主公是收人。」

  當時沒問杜襲:收了人之後呢?

  現在知道了。

  收了人之後,要對這些人負責。

  對他們的命負責。

  對他們的錯負責。

  對他們的死負責。

  對——必須親手處置他們——這件事負責。

  彎下腰。

  蹲下來。

  隔著那十幾根木柵,跟李雙平視。

  說: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李雙愣住。

  「……李陳氏。」

  「家住哪兒?」

  「河內溫縣,西鄉,李家莊。村口第三棵槐樹底下。」

  點了點頭。

  站起來。

  轉身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停住。

  沒回頭。

  「你這條命,我留不住。」

  聲音不高。

  「但你母親,我養。」

  李雙跪在原地。

  看著主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的陰影里。

  沒喊。

  只是把頭抵在地上。

  很久。

  燈芯燒盡了。

  那縷青煙斷了。

  牢里一片漆黑。

  ---

  當夜。

  劉彥獨坐書房。

  把那捲竹簡又看了一遍。

  李雙。河內溫縣人。年三十一。

  中平六年二月初九,強占民田七畝。

  中平六年二月十六,私收市稅二百文。

  中平六年二月廿三,傷人致殘。

  供狀都在。人證都在。地契副本都在。


  按漢律,該殺。

  按軍法,也該殺。

  想起李雙跪在牢里問的那句話。

  「罪卒只想問主公一句話。」

  沒問。

  李雙沒說出口的那句話,他知道是什麼。

  ——主公,你收我的時候,說只要有你一口飯,就不會讓我餓著。

  ——你沒讓我餓著。

  ——可我娘還餓著。

  把竹簡放下。

  研墨。

  提筆。

  在一卷空白的竹簡上寫:

  河內溫縣李陳氏,年六十七,眼盲。自中平六年四月起,每年給粟十二石、錢兩貫,由漢中太守府直接撥付,不經過縣驛。

  寫完了。

  擱筆。

  看著這行字。

  粟十二石。錢兩貫。

  夠一個眼瞎的老婦人和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活下去。

  李雙的命換的。

  把這卷竹簡收進木匣。

  木匣里還有別的東西。

  杜襲沒寫完的《安民六事》。

  自己續上的第七條。

  王狗兒的撫恤文書。

  還有一些再沒打開看過的舊物。

  把木匣合上。

  「咔」的一聲。

  很輕。

  窗外,雨還在下。

  槐樹苗的葉子被雨打了一整天,蔫得不成樣子。有幾片已經落了,漂在樹根那窪積水裡,打著轉。

  看著那些葉子。

  想起去年九月。

  伏牛山。

  李雙問他:「敢問太守——陣亡撫恤送到何處?」

  他說:「送到家。」

  李雙愣了一下。

  那個愣,當時沒懂。

  現在懂了。

  李雙愣,是因為沒想到——這個問了他三個問題的年輕人,真的會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記到今天。

  坐在那裡。

  坐了很久。

  雨聲一直沒停。

  郭嘉推門進來。

  沒說話。

  走到窗邊,站在劉彥身後。

  看著窗外那棵被雨打蔫的槐樹苗。

  忽然說:

  「主公。」

  劉彥沒回頭。

  郭嘉說:

  「明天行刑,主公去不去?」

  劉彥說:

  「去。」

  郭嘉說:

  「主公去了,右三營那些老卒會怎麼想?」

  劉彥說:

  「知道。」

  郭嘉說:

  「主公還是要去?」

  劉彥說:

  「是。」

  郭嘉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他說:

  「那嘉陪主公去。」

  劉彥沒說「好」。

  也沒說「不用」。

  只是點了點頭。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只有檐水還在滴。

  一滴。

  一滴。

  落在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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