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姥爺是個妙人(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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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二管家又捧著一個錦盒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老爺,鴻臚寺的一位譯官托人送來此物,說是拂林國(東羅馬帝國)商人新貢的走馬燈。裡頭有機括,只要扭轉就能發亮。」

  「哦?」李姥爺終於來了興致,坐直身體。

  李姥爺接過那巴掌大的金邊走馬燈,左右端詳,眼中流露出好奇。

  「一看用了心的,還知道投殿下之所好。」

  但他並未立刻把玩,而是吩咐道:「取我的銀針來。」

  他用銀針細細探查外殼的每一處縫隙,又對著光檢查內部機括,確認無異後,還讓丫鬟取來一小杯清水,將其放在遠處,觀察許久。

  這一系列動作熟練而謹慎,與他平日貪圖享樂的形象大相逕庭。

  確認無害後,他臉上才綻開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這個好,這個新奇!登記在冊,仔細收好,回頭給外孫送去。

  他就喜歡這些巧奪天工的玩意兒。」

  ……

  後宮一向宮規森嚴。

  平日裡,那一道道朱紅宮牆,隔開的不僅是空間,更是人倫天常。

  除了母儀天下、統攝六宮的大娘娘曹皇后能隨時召見命婦,便只有朱貴妃、榮貴妃兩位高位妃嬪,憑著多年恩寵或是資歷,方有資格在特定時日接見娘家女眷。

  至於其他妃嬪,哪怕是如李賢妃這般,誕育了豫王、且多年來任勞任怨協助皇后打理宮務的,也唯有在年節慶典這等日子裡,才能獲得恩典,與至親見上一面,略訴離愁。

  對李賢妃而言,是恩典,亦是支撐。

  她並非出身顯赫勛貴,父親李大勇原只是汴京市井中一位頗有資財的商賈,因她入選宮中,一步步憑謹慎與才幹升至賢妃之位,家族才得了皇親的體面,封為富安伯。

  也正因如此,每一次難得的探視,都顯得格外珍貴,不容有絲毫差錯。

  李姥爺深諳此理。

  他自知家族根基無法與世家相比,女兒在宮中更多需靠自身經營。

  能做的,除了在外謹言慎行、不惹麻煩之外,便是抓住每一次見面機會,為女兒,尤其是為那位小外孫趙熠,帶去儘可能多的歡樂。

  他的禮物,從不涉及金銀珠寶、朝堂關聯,而是另闢蹊徑,專注於「新奇」與「童趣」。

  每次進宮,他那看似普通的行囊里,總能變戲法似的掏出各式各樣市井中最時興的玩意兒——

  憨態可掬的不倒翁,繡工精巧的布老虎,眉眼生動的絹孩兒,咚咚作響的撥浪鼓。

  畫著戲文故事、點燃後能自行旋轉的走馬燈;

  紮成沙燕、蝴蝶形狀,繪著鮮艷圖案的春日風箏。

  最新最流行的捶丸(早期高爾夫)球具;

  拉動會發出「咕咕」聲響的鳩車(鴿子形拖車);

  機關巧妙的魯班鎖;

  內置燭火、滾動不滅的滾燈。

  他還聽說小外孫顯出對樂器的興趣,便特意尋訪匠人,定製了聲音清脆的陶響球,以及音色古樸溫潤、適合孩童小手把握的玉塤。

  這些禮物,價值未必高昂,卻件件用心。

  既投了孩童所好,又巧妙避開了可能引人生疑的貴重之物,更傳遞著宮牆外尋常家庭的溫暖與煙火氣。

  李賢妃每每見到,眼中總會泛起既欣慰又酸楚的淚光。

  這份純粹的天倫之樂,在這深宮之中,顯得尤為難得。

  ……

  探女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李府門前車馬雖因李姥爺的明確態度稍減,但暗中的試探卻依然不斷。

  這日午後,李姥爺正在書房窗下,就著天光仔細核對禮單,用筆將那些已退回的貴重物品一一勾去。

  管家通報,素日有些來往的工部趙員外郎恰巧路過,前來拜訪。

  「李老伯爺,叨擾了。」趙員外郎拱手入內,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趙員外客氣,快請坐,看茶。」

  李姥爺放下筆,臉上立刻換上那副慣常的、樂呵呵的彌勒佛似的表情。

  寒暄片刻,無非是冬至天氣、京城趣聞。

  趙員外郎捧著汝窯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瓷釉,似不經意地感嘆:

  「李老伯爺真是好福氣啊。養出娘娘這般才德兼備的金鳳凰。

  如今飛上九重,澤被全家。

  「真是令人羨慕。

  說這話時,他嘴角帶笑,眼神卻緊緊鎖著李姥爺臉上細微的變化。

  李姥爺聞言,哈哈一笑,聲音洪亮而坦然。

  他擺擺手,姿態是毫無破綻的謙遜與滿足:

  「趙員外可別取笑老夫了。

  什麼金鳳凰?

  不過是托陛下洪福、祖宗蔭庇,運氣比旁人好些罷了。

  老夫沒別的念想,就盼著她在裡頭平平安安,我們一家人在外頭也安安生生,這日子,就知足嘍!」

  仿佛只是老人絮叨家常,全然聽不出對方話里那「澤被全家」所隱含的政治投資意味。

  趙員外郎見他滴水不漏,身體不由得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得更低:

  「伯爺過謙了。如今這形勢……明眼人都看得出,宮裡那位,」

  他用食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意指官家。

  「對娘娘的見識與穩重,是越發看重了。

  有些事,外臣們跑斷腿、說破嘴,或許還不如娘娘在恰當時候,輕輕提點一句呢。」

  他內心的急切與期待,暴露無遺。

  李姥爺臉上的笑容,在聽到「宮裡那位」時,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嘴角的弧度更上揚了些,顯得更加熱情。

  然而,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眼中的笑意,瞬間褪去,變得平靜而幽冷。

  他不急不緩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打量水面的浮葉與沫子。

  聲音依舊溫和,還帶著點長輩的勸導,但字句間十分疏離:

  「趙員外這話,可真是說笑了。

  『後宮不得干政』,這是太祖太宗定下的鐵律!

  官家聖明,娘娘更是謹守本分之人,在裡頭無非是盡心伺候陛下,打理好自己那一方天地罷了。

  咱們這些外頭的人,更該時時警醒,謹言慎行,萬不能因一時糊塗,給裡頭添一絲一毫的亂子。

  您說呢?」

  趙員外郎只覺得心頭一凜,到了嘴邊那些更露骨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得訕訕地乾笑幾聲,連連附和:

  「是極,是極!伯爺慮事周全。是老成持重之言,在下受教了。」

  又勉強閒扯幾句,趙員外郎便如坐針氈地起身告辭。

  李姥爺親自送至書房門口,笑容依舊和煦,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

  轉身吩咐官家:「以後這家不再往來。禮物統統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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