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都喜歡塞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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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望日。

  清晨,天色熹微。

  李姥爺特意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栗色棉袍,料子普通,僅袖口領緣鑲著不起眼的深色緞邊。

  腳上一雙厚底黑布棉鞋,渾身上下無一佩飾,顯得格外低調樸實,與往日那個愛鮮亮、講排場的李姥爺判若兩人。

  馬車早已在側門備好,並非慣用的華蓋大車,而是一輛青幔小轎廂馬車,毫不惹眼。

  行李簡單得近乎寒酸:除了那架精心檢查過的拂林國走馬燈,用軟布包裹得嚴嚴實實,便只有一個樸素的榆木食盒。

  裡面裝著幾樣女兒幼時最愛吃的、出自「潘記」「李和家」等老字號的蜜餞、酥餅,都是市井尋常之物,卻滿載著舊日回憶。

  臨行前,管家將最後整理好的禮單副本呈上。

  李姥爺快速掃過那上面已被硃筆勾去大半的名單,對垂手侍立的管家低聲囑咐:「我進宮這一日,府里一切照舊。

  規矩不變,貴重的一律退回,新奇的登記暫存。

  若有那不死心的,或是趙員外郎這般,非要問個準話、討個明白的……」

  他目光望向宮城方向,沉吟片刻,道:

  「你就說,老夫蒙恩進宮探望娘娘,一切但聽娘娘示下。宮裡的事,宮外的人豈能妄加揣測、代為主張?」

  「反正啊,聽女兒的建議准沒錯。」

  管家深深一揖,心領神會。

  李姥爺自己,則得以繼續安然扮演那個只知搜羅新奇玩意、疼愛女兒外孫,對朝堂風雲「懵然不知」的市井富家翁。

  馬車緩緩駛出巷口,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李姥爺靠在並不寬敞的車廂里,閉目養神。

  窗外,是汴京冬至後清冷而明亮的晨光,掠過街邊緊閉的店鋪和早起的零星行人。

  他心中並無多少即將見到女兒的激動,反而異常清明地盤算著:如何將這幾日府門前的人情往來、官員試探,化作最簡潔、最安全的信息,在有限的見面時間裡告知女兒;

  又如何將女兒可能透過宮闈視角看到的更深層局勢,轉化為家族在汴京這潭渾水中最穩固的立足之道。

  馬車向著皇城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

  宣明殿,大宋皇子讀書進學之所。

  殿宇開闊,光線透過高窗欞格,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整齊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能踏入宣明殿為皇子講讀的,要麼是海內聞名的大儒,要麼是朝中重臣。

  有時候「相公」(宰相、參知政事等)也偶爾來講解儒家經典,傳授治國修身之道。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經義早已爛熟於心。

  在講述學問時,往往看似不經意間就夾雜私貨——個人的政治見解、對時局的隱喻、乃至派系主張的委婉表達。

  他們想要潛移默化影響趙熠的三觀。

  可惜他們不知道,小小孩童體內有個成年人的靈魂。

  即便如此,趙熠也不得不承認。

  這些相公們,無論其政見如何,學問根基確實深厚得令人嘆服。

  即便是趙熠內心一直不太喜歡的朱文彥朱相公,其一旦開講,也自有一番氣象。

  這日,朱相公講《孟子·梁惠王上》。

  他身著紫色公服,腰束金帶,端坐於講席之後。

  「殿下,『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此句看似勸誡君王摒棄私利,專行仁義。

  然則,孟子見梁惠王時,魏國東敗於齊,西喪地於秦,南辱於楚。國勢疲敝,君王心急如焚,所求者,實乃富國強兵、雪恥圖存之『利』也。

  孟子何以開口便斥『利』字?」

  趙熠端正坐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只見朱文彥繼續道:

  「非孟子不知實務,恰恰相反。他是見梁惠王眼中只有兵戈土地之小利,而無安民養士、布信天下之大義。

  無此大義根基,縱得一時之利,終如沙上築塔。譬如前朝玄宗開元盛世,府庫充盈,萬國來朝,可謂得『利』。


  然後期綱紀弛廢,信用奸佞,失了『仁義』之本,終有安史之亂,盛極而衰。這『利』與『義』,孰輕孰重,孰先孰後,殿下可細思之。」

  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從《史記》到《貞觀政要》,成語典故脫口而出。

  將一段看似枯燥的義利之辯,講得關聯古今,跌宕起伏。

  最後補充:「為君者,眼中須有四海生民之『大利』,此利方與仁義相通。若只盯著眼前一兩處田賦、三五項工程,或……一二人之得失榮辱,則恐如梁惠王,雖求利而利終不可得矣。」

  趙熠聽得出,這最後幾句,已隱隱超出了經義本身,似乎在暗指當前朝中某些爭論或官家的某些抉擇。

  面上仍保持著皇子聆聽教誨的恭謹,心中卻暗自凜然:

  這些相公,果然無一刻不在借著聖賢書,傳遞著自己的政見。

  朱文彥雖不討喜,但這番闡釋,確實鞭辟入裡,展現了他能躋身中樞的深厚學養與思辨能力。

  相較於相公們充滿政治隱喻的講讀,另一位常出現在宣明殿的身影——玄陽子,則提供了另一種風格的知識供給。

  這位老道因精通道家典籍、天文曆法而被特許入宮。

  某種程度上,他成了趙熠專屬的「人型搜尋引擎」。

  玄陽子鶴髮童顏,常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氣質沖淡平和。

  他講經時沒有相公們的機鋒與氣勢,更像是一位博學的老者。

  對於趙熠的提問,玄陽子能夠精準地從堆積如山的書卷中,幾乎不假思索地抽出對應的那一卷,甚至翻到某一頁,仿佛腦中真有一部編目完整的道藏索引。

  比起他的開掛,這群古人本身就是領域的佼佼者。

  只不過,趙熠提及的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共同構成了內丹修煉體系。

  玄陽子並未明言

  只是提到:依《太平經》所言,『夫物,始於元氣』。這精氣,可視為萬物始基之精微,天地人鬼,皆由此生。感知麼……《莊子》雲『真人呼吸以踵』,或可視為一種極致的內視與感知。匯聚運用……《黃庭經》中「『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為真』,此言修煉之途。又有《雲笈七籤》載存思、服氣、導引諸法,皆在調理自身精氣,以求養生延年,乃至通感天地。」

  總體意思就是——殿下啊,咱學這個,騙騙別人得了,別把自己給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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