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皇
「有避開之法？！」王靜邇眼睛驟然亮起，驚與喜同時湧上心頭。
「有。」老者答得乾脆，卻又緩緩搖頭，「但那需要仙級修為，方有可能窺得門徑，爭那一線生機。滅世劫雖在太陽、月球、人界星、修羅星乃至佛界星都會發生，卻只針對各自星界的優勢種族。我所認識的、有些手段的同道，早已陸續離開人界星了。」他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眼角垂下，「留下的，要麼是走不了，要麼是……不願走。老頭子我嘛，懶得折騰。」
「唉……」王靜邇聞言，滿腔熱望頓時涼了半截，也隨之嘆息。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又落回老者手中那捲古書。書頁非金非玉，卻是某種古老的皮質，紋路暗蘊玄光，顯然不是凡物，更非市面上流通的話本小說。
他心生好奇，不由問道：「祖師，您這般入神，看的究竟是什麼秘籍寶典？」
「秘籍？」老者搖頭，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非也非也。此乃真仙『魏王』親筆所著的小說——《后土四子傳》！」
「真仙？」王靜邇訝然，「有明確記載的真仙，似乎僅有魏王、蓬萊子、武祖徐福三位吧？真仙寫的小說……」他臉上堆起笑容，帶著幾分討好，「祖師，您可否讓弟子也開開眼？」
「行啊，小邇子，」老者似乎心情不錯，拍了拍身旁的石面，「上來，咱爺倆一塊兒看。」
王靜邇聞言，提氣輕身，翩然躍上巨石，恭敬地俯身湊近。
書頁上的文字並非今體，卻奇異地令人心領神會。他順著老者指點的段落看去——
【接上回。棲冷氏與其兩位兄長一般，被后土打入幽暗地牢。此後，后土化身騰蛇，與通靈神猴交合，誕下了她的第四個孩子——女媧氏。女媧氏繼承了后土創造生靈的偉力，亦秉承了神猴的跳脫智慧。她漸長，愈發厭惡母親后土的嚴苛約束。
一日，她遊蕩至浩渺無邊的「大湖」（即後世所稱東海）之畔。湖水平靜如鏡，清晰地映出她絕世的容顏。她對著水中倒影顧盼自憐，心中甚是滿意，復又環顧這廣袤卻寂寥的天地，只覺空曠無聊至極。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她心中萌發：何不照著自己的模樣，造些生靈來陪伴呢？
她俯身掬起一捧湖畔的細土，信手揉捏，很快塑成一個精巧的小人。泥人甫成，竟立刻睜眼開口，聲音呆板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吾乃天地聖人！自今日始，當代后土監管女媧氏一言一行！」
女媧氏臉色霎時一黑，想也未想，抬手便將那小人拍回一堆土末。
初試受挫，她鬱郁片刻，忽又靈機閃動。她將更多泥土掬入湖水中，攪和成柔軟黏稠的泥漿，又折下一段翠綠柳枝，蘸飽泥漿，素腕輕揚，朝著岸邊空曠處奮力一甩——
點點泥漿如雨灑落，觸及地面的剎那，竟化作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小人！他們面目雖略顯粗糙，卻生機勃勃，圍著女媧氏歡騰跳躍，清脆的童音匯成一片溫暖的海洋：「媽媽！媽媽！」……】
「這……應是虛構的神話吧？」王靜邇讀罷，沉吟道，「弟子記得古籍有載，人類乃是在三億年前，從金德星（即修羅星）遷移至土德星（人界星）的『覺靈人』退化而來。若依此說，我等與佛界星（木德星）的覺靈人，似乎同出一源？」
「嗯，算是逃避三億年前那次滅世劫的兩支遺脈。」老者點頭，隨口道，「其實，修羅與人類也算同源，只是它們後來改變了自身……」話說到此，他忽然頓住，面露一絲懊悔，抬手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轉而笑道，「罷了罷了，扯遠了。
《后土四子傳》雖是小說家言，虛構居多，但其寫作靈感，往往源於作者所知所感的真實痕跡。小邇子，你可知那曾盛極一時的『武道』，究竟因何而滅？」
王靜邇不假思索答道：「據說是因凡俗王朝、尊者後代、天庭、月宮、蓬萊島等多方勢力聯手圍殺所致……咦？」他忽然蹙眉，察覺出不對勁，「細細想來，武道何以招致如此廣泛的忌恨？竟被剿滅得這般徹底，連痕跡都幾乎抹去，以致後世許多人都以為『武人俠客，縱橫江湖』只是明朝流傳的荒誕傳說。」
「原因嘛，」老者目光轉回書卷，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段關於「泥人」的文字，「便如同這《后土四子傳》所隱喻的——構成凡人的『泥水』之中，本就混雜著所謂『天地聖人』的『土』。而武道的最高境界，號稱『打破虛空，見神不壞』，其本質，正是將人身這團『泥水』徹底淬鍊、提純，返本還源成最精粹的『土』，從而成為『天地聖人』……或者，更該稱之為『天地傀儡』！」
他聲音轉厲：「明朝正德年間，武道出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達成此境的『先天大宗師』，道號『佚名』。他的出現，讓各方大能徹底看清了武道的終極真相。於是，玉帝、蓬萊子、呂祖、蓮花大師罕見地聯手，布下彌天大局，終將『佚名』鎮殺於崑崙之巔……無論天仙、人仙、鬼仙三條大道，還是驅鬼、煉蠱諸般旁門，皆為逆天而行，竊取造化。試問，這諸天仙佛，漫天神聖，又如何能容忍一個受天地直接操控、毫無自我意志可言的『傀儡』，存於世間？」
「天地傀儡……書中那自稱『天地聖人』的泥人，所指便是此物？」王靜邇喃喃低語，背脊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唉？！打住！你可別瞎說！老祖我可沒這麼講！」老者忽然清了清嗓子，神色略顯誇張地左右看看，仿佛怕人聽去，隨即又撫須一笑，「『聖人』二字，含義可廣。亦可指代『人道聖人』……嗯，這人道聖人嘛，解釋起來略有些麻煩。你可曾聽聞西方洋人所信奉的耶酥？有點類似，但又不盡相同……」
他略作思索，問道：「小邇子，你可知『集體意識』為何物？」
王靜邇想了想，答道：「可是指西方那位榮格 psychologist提出的概念？好比基督教的十字架，古老部落的圖騰，便是其集體意識的凝聚與象徵。榮格認為，集體意識超越個體，如同一個人的意識，俯瞰其體內萬千細胞。」
「嗯……不錯，正是此意！」老者撫掌，「所謂『人道聖人』，便是一個種族、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在其面臨巨大混亂、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其磅礴的集體意識自行『遴選』出的，用以撥亂反正、力挽狂瀾的『個體』。他或她，往往擁有超凡的親和感召之力，身負磅礴氣運，更具備某種超越常人的能力——或是無雙武力，或是絕世智慧，或是卓越的領導與軍事才能。譬如天夏歷史上的劉邦、朱元璋，皆可視為人道聖人。他們的決斷、舉動、思想，雖與集體利益、眾生意願高度契合，但其本身，依然是擁有獨立意志與思想的『人』。準確而言，人道聖人的本質，是集體意識『篩選』出的、最符合族群當下發展需求的卓越個體！這一點，正是其與那毫無自我、僅為天地化身的『天地聖人』根本不同之處。」
「原來如此……祖師特意提及此說，是為何故？」王靜邇若有所悟。
「這便是關鍵了。」老者神色轉為肅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預言的光芒，「為應對此番『天人五衰』引發的滅世大劫，人族集體意識之中，也必將孕育出對應的『人道聖人』。我們或可暫且稱其為——『應劫之人』。」
他望向雲海翻騰的天際，緩緩道：「應劫之人與那冥冥中運轉天地、代表『后土意志』的劫數之間的對抗，或許……將是人族最後一次，也是最為壯闊的一次逆天而行！」
「最後一搏麼……」王靜邇心神震動，「集人族億萬年氣運、文明智慧於一身……難怪上古典籍，皆將聖人尊稱為『人皇』。」
「內聖，而外王！」老者一字一頓，聲如金玉。
王靜邇沉思良久，又問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可是祖師，集體意識所選中的『人道聖人』，其意志就一定能始終如一，永不偏移麼？萬一他中途……」
「能被選中的個體，其心志本就堅如磐石，往往與集體訴求深度共鳴。」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透出幾分天地不仁的淡漠，「不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集體意識有時也會行非常之事——比如，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簡而言之，以大苦難，磨礪大意志；以絕境，鑄就不可摧折之魂。這，亦是天道之於人道的……一種殘酷的慈悲吧。」
山風驟起，卷過巨石，拂動一老一少的衣袍。遠處鐘聲悠揚，沒入浩渺雲煙，仿佛在為一段未曾書寫的歷史，輕輕敲響序章。
「有。」老者答得乾脆，卻又緩緩搖頭，「但那需要仙級修為，方有可能窺得門徑，爭那一線生機。滅世劫雖在太陽、月球、人界星、修羅星乃至佛界星都會發生，卻只針對各自星界的優勢種族。我所認識的、有些手段的同道，早已陸續離開人界星了。」他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眼角垂下，「留下的，要麼是走不了，要麼是……不願走。老頭子我嘛，懶得折騰。」
「唉……」王靜邇聞言，滿腔熱望頓時涼了半截，也隨之嘆息。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又落回老者手中那捲古書。書頁非金非玉，卻是某種古老的皮質，紋路暗蘊玄光，顯然不是凡物，更非市面上流通的話本小說。
他心生好奇，不由問道：「祖師，您這般入神，看的究竟是什麼秘籍寶典？」
「秘籍？」老者搖頭，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非也非也。此乃真仙『魏王』親筆所著的小說——《后土四子傳》！」
「真仙？」王靜邇訝然，「有明確記載的真仙，似乎僅有魏王、蓬萊子、武祖徐福三位吧？真仙寫的小說……」他臉上堆起笑容，帶著幾分討好，「祖師，您可否讓弟子也開開眼？」
「行啊，小邇子，」老者似乎心情不錯，拍了拍身旁的石面，「上來，咱爺倆一塊兒看。」
王靜邇聞言，提氣輕身，翩然躍上巨石，恭敬地俯身湊近。
書頁上的文字並非今體，卻奇異地令人心領神會。他順著老者指點的段落看去——
【接上回。棲冷氏與其兩位兄長一般，被后土打入幽暗地牢。此後，后土化身騰蛇，與通靈神猴交合，誕下了她的第四個孩子——女媧氏。女媧氏繼承了后土創造生靈的偉力，亦秉承了神猴的跳脫智慧。她漸長，愈發厭惡母親后土的嚴苛約束。
一日，她遊蕩至浩渺無邊的「大湖」（即後世所稱東海）之畔。湖水平靜如鏡，清晰地映出她絕世的容顏。她對著水中倒影顧盼自憐，心中甚是滿意，復又環顧這廣袤卻寂寥的天地，只覺空曠無聊至極。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她心中萌發：何不照著自己的模樣，造些生靈來陪伴呢？
她俯身掬起一捧湖畔的細土，信手揉捏，很快塑成一個精巧的小人。泥人甫成，竟立刻睜眼開口，聲音呆板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吾乃天地聖人！自今日始，當代后土監管女媧氏一言一行！」
女媧氏臉色霎時一黑，想也未想，抬手便將那小人拍回一堆土末。
初試受挫，她鬱郁片刻，忽又靈機閃動。她將更多泥土掬入湖水中，攪和成柔軟黏稠的泥漿，又折下一段翠綠柳枝，蘸飽泥漿，素腕輕揚，朝著岸邊空曠處奮力一甩——
點點泥漿如雨灑落，觸及地面的剎那，竟化作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小人！他們面目雖略顯粗糙，卻生機勃勃，圍著女媧氏歡騰跳躍，清脆的童音匯成一片溫暖的海洋：「媽媽！媽媽！」……】
「這……應是虛構的神話吧？」王靜邇讀罷，沉吟道，「弟子記得古籍有載，人類乃是在三億年前，從金德星（即修羅星）遷移至土德星（人界星）的『覺靈人』退化而來。若依此說，我等與佛界星（木德星）的覺靈人，似乎同出一源？」
「嗯，算是逃避三億年前那次滅世劫的兩支遺脈。」老者點頭，隨口道，「其實，修羅與人類也算同源，只是它們後來改變了自身……」話說到此，他忽然頓住，面露一絲懊悔，抬手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轉而笑道，「罷了罷了，扯遠了。
《后土四子傳》雖是小說家言，虛構居多，但其寫作靈感，往往源於作者所知所感的真實痕跡。小邇子，你可知那曾盛極一時的『武道』，究竟因何而滅？」
王靜邇不假思索答道：「據說是因凡俗王朝、尊者後代、天庭、月宮、蓬萊島等多方勢力聯手圍殺所致……咦？」他忽然蹙眉，察覺出不對勁，「細細想來，武道何以招致如此廣泛的忌恨？竟被剿滅得這般徹底，連痕跡都幾乎抹去，以致後世許多人都以為『武人俠客，縱橫江湖』只是明朝流傳的荒誕傳說。」
「原因嘛，」老者目光轉回書卷，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段關於「泥人」的文字，「便如同這《后土四子傳》所隱喻的——構成凡人的『泥水』之中，本就混雜著所謂『天地聖人』的『土』。而武道的最高境界，號稱『打破虛空，見神不壞』，其本質，正是將人身這團『泥水』徹底淬鍊、提純，返本還源成最精粹的『土』，從而成為『天地聖人』……或者，更該稱之為『天地傀儡』！」
他聲音轉厲：「明朝正德年間，武道出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達成此境的『先天大宗師』，道號『佚名』。他的出現，讓各方大能徹底看清了武道的終極真相。於是，玉帝、蓬萊子、呂祖、蓮花大師罕見地聯手，布下彌天大局，終將『佚名』鎮殺於崑崙之巔……無論天仙、人仙、鬼仙三條大道，還是驅鬼、煉蠱諸般旁門，皆為逆天而行，竊取造化。試問，這諸天仙佛，漫天神聖，又如何能容忍一個受天地直接操控、毫無自我意志可言的『傀儡』，存於世間？」
「天地傀儡……書中那自稱『天地聖人』的泥人，所指便是此物？」王靜邇喃喃低語，背脊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唉？！打住！你可別瞎說！老祖我可沒這麼講！」老者忽然清了清嗓子，神色略顯誇張地左右看看，仿佛怕人聽去，隨即又撫須一笑，「『聖人』二字，含義可廣。亦可指代『人道聖人』……嗯，這人道聖人嘛，解釋起來略有些麻煩。你可曾聽聞西方洋人所信奉的耶酥？有點類似，但又不盡相同……」
他略作思索，問道：「小邇子，你可知『集體意識』為何物？」
王靜邇想了想，答道：「可是指西方那位榮格 psychologist提出的概念？好比基督教的十字架，古老部落的圖騰，便是其集體意識的凝聚與象徵。榮格認為，集體意識超越個體，如同一個人的意識，俯瞰其體內萬千細胞。」
「嗯……不錯，正是此意！」老者撫掌，「所謂『人道聖人』，便是一個種族、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在其面臨巨大混亂、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其磅礴的集體意識自行『遴選』出的，用以撥亂反正、力挽狂瀾的『個體』。他或她，往往擁有超凡的親和感召之力，身負磅礴氣運，更具備某種超越常人的能力——或是無雙武力，或是絕世智慧，或是卓越的領導與軍事才能。譬如天夏歷史上的劉邦、朱元璋，皆可視為人道聖人。他們的決斷、舉動、思想，雖與集體利益、眾生意願高度契合，但其本身，依然是擁有獨立意志與思想的『人』。準確而言，人道聖人的本質，是集體意識『篩選』出的、最符合族群當下發展需求的卓越個體！這一點，正是其與那毫無自我、僅為天地化身的『天地聖人』根本不同之處。」
「原來如此……祖師特意提及此說，是為何故？」王靜邇若有所悟。
「這便是關鍵了。」老者神色轉為肅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預言的光芒，「為應對此番『天人五衰』引發的滅世大劫，人族集體意識之中，也必將孕育出對應的『人道聖人』。我們或可暫且稱其為——『應劫之人』。」
他望向雲海翻騰的天際，緩緩道：「應劫之人與那冥冥中運轉天地、代表『后土意志』的劫數之間的對抗，或許……將是人族最後一次，也是最為壯闊的一次逆天而行！」
「最後一搏麼……」王靜邇心神震動，「集人族億萬年氣運、文明智慧於一身……難怪上古典籍，皆將聖人尊稱為『人皇』。」
「內聖，而外王！」老者一字一頓，聲如金玉。
王靜邇沉思良久，又問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可是祖師，集體意識所選中的『人道聖人』，其意志就一定能始終如一，永不偏移麼？萬一他中途……」
「能被選中的個體，其心志本就堅如磐石，往往與集體訴求深度共鳴。」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透出幾分天地不仁的淡漠，「不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集體意識有時也會行非常之事——比如，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簡而言之，以大苦難，磨礪大意志；以絕境，鑄就不可摧折之魂。這，亦是天道之於人道的……一種殘酷的慈悲吧。」
山風驟起，卷過巨石，拂動一老一少的衣袍。遠處鐘聲悠揚，沒入浩渺雲煙，仿佛在為一段未曾書寫的歷史，輕輕敲響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