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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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快走……」

  石磊僵在原地。

  爺爺的喉嚨里擠出不似人聲的抽氣。紫紅爬滿整張臉,皮下血管根根暴起,仿佛有無形的火從血肉深處向外灼燒。白氣混著皮肉焦糊的滋滋聲,從每一處毛孔里噴薄而出。

  那具扛起整個家的身軀,正在乾癟、枯萎。

  「日輪與光輝之主,永恆熾熱的守護者……」

  畫面驟然破碎。

  他以一種詭異的視角,看見強光朝自己轟來。餘光里,自己癱軟的身體上,覆著一道慘白的骨影。

  緊接著,冰冷到能凍結思維的聲音砸進靈魂:

  「小傢伙……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浸透靈魂的嚴寒猛地裹住他。無數窺探、飢餓、貪婪的低語在耳邊纏繞,要把意識撕成碎片。

  就在即將崩滅的剎那,一股暖流出現。

  他像趨光的飛蛾,不顧一切撲過去。

  迎接他的,是一面無形的牆——溫暖近在咫尺,卻被高高在上的冷漠徹底隔絕。

  不。

  他不能死。

  「我要活著!」

  求生本能點燃所有記憶——田家村的陽光、爺爺粗糙的手、那個縮在他身後喊哥的小男孩……所有溫暖化作光繭,死死裹住破碎的意識。

  下一刻,這道光撞碎那面牆,墜入溫暖漩渦。

  ……

  「周祝,他沒事吧?」

  「……記住,他一醒,立刻上報聖堂。」

  迷迷糊糊間,聽見低聲對話與掩門輕響。

  他想睜眼,眼皮重如千斤。

  但被窩裡的暖意告訴他——他活過來了。

  ……

  再次醒來時,淚水已經決堤。

  屋內昏沉,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破舊屋頂、簡陋陳設,血腥混著藥材的氣味刺入鼻腔。

  這裡不是田家村。

  他渾身纏滿泛黃繃帶,剛一動,傷口就滲出血來。

  房間狹小。柜上堆著成捆簡牘,油燈的光恰好照亮桌上攤開的一卷。上面刻著的圖案,讓他莫名心悸。

  「哥……」

  怯生生的呼喚從門口傳來。

  一個穿著磨白粗麻衣的瘦小男孩探進頭,眼眶通紅。

  「哥!你終於醒了!」

  男孩撲過來。

  指尖相觸的剎那——

  轟。

  另一個靈魂的求生本能,轟然甦醒。

  他「聽」到沉重如鏽鐵摩擦的鐘聲,空中若有若無的嗚咽。

  他「看」到牆角蔓延的黑暗觸碰到人影,皮肉如遇熱的蠟般融化。

  他「聞」到弟弟身上淡淡的草木灰與一絲獸腥。

  碎片閃現:他和這個男孩蜷縮在刻著符文的小石洞,男孩正用同一種氣味的油脂,擦拭他深可見骨的傷口。外面,是怪物的嘶吼。

  信息過載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扶住額頭。

  他知道了。

  這裡是遺光城。

  這個男孩,是他的弟弟——高志遠。

  而他,是狩獵隊唯一的倖存者——高志君。

  「志遠,你壓到我傷口了。」他咧著嘴吸了口涼氣。

  「哥,對不起!」高志遠立刻彈開,「你試煉考試結束後受了傷,都躺三天了!安全隊說你們小隊沒在喜時回來……全隊都遇險了。哥,大祭司有令,你醒了必須立刻去聖堂!」

  石磊沉默。

  高志君,遺光城狩獵隊預備員。父母早亡,兄弟二人由聖堂撫養。

  一周前,小隊深入迷霧狩獵,未在喜時歸還。

  官方記錄:僅高志君一人生還。

  但他清楚——整支小隊,早就全滅了。

  和爺爺一樣,死在那種詭異的紫紅灼燒里。

  頭痛欲裂。他看向桌上那捲簡牘,上面的文字,他竟能一眼讀懂:


  從迷霧中尋找食物。

  喪時前抵達下一安全點。

  一起出發,一起返回。

  「現在什麼時辰了?」

  「喪時過去一盞燈了。」

  他拿起小木枝去挑燈芯,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有電、有光、有爺爺的田家村……

  「哥!」

  指尖木枝早已燃盡,他還夾著通紅的餘燼。

  灼痛傳來,又迅速消退。

  高志遠衝進來,麻利地挖出黑藥膏敷在他指尖:「藥還多著呢,哥,你有事就喊我。」

  石磊看著男孩眼底純粹的依賴,喉頭一哽。

  「志遠,我餓了。」

  片刻後,陶盤端上桌。

  裡面是一坨灰褐色、黏糊糊的東西。胃酸瞬間翻湧,他忍不住乾嘔。

  「哥?」高志遠手足無措。

  「太久沒吃東西,有點受不住。」

  「這已經是教會給的最好的『團團』了。」

  石磊屏息,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瞬,一股近乎實質的暖意在他體內炸開。醒來後的骨痛、傷口刺痛,如潮水般退去。

  可緊接著,是從骨髓深處被強行抽離的劇痛——他死死抓住桌沿,青筋暴起。

  而在高志遠眼裡,他只是愣了一下。

  「哥,你怎麼了?團團不好吃嗎?」

  「……沒事。」

  他放下勺子,指尖微顫。

  這「團團」,詭異得讓人心驚。

  高志遠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忽然小聲開口:

  「哥,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我們偷偷跑到城外靠近迷霧的地方撿枯草。那時候跑出了安全光暈,突然跳出來一隻影獸,你把我死死按在石縫裡,自己擋在前面……後背被抓得全是血口子。」

  男孩聲音輕輕的:「我那時候以為你要死了。還好玄武司的人路過,把你救回來。」

  他抬起頭,笑得又軟又倔: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哥一定會拼了命保護我。所以這次……我就知道,哥一定能回來。」

  石磊心口猛地一燙。

  原來在這具身體的記憶里,他早就為保護弟弟,死過一次了。

  兩段靈魂、兩份執念,在這一刻融到一起。

  他把自己盤子裡剩下的團團推過去。

  「我吃飽了,你吃。」

  「哥!」高志遠立刻推回來,「你才剛好,要補身體。我相信哥,以後一定能讓我天天都吃到團團。」

  石磊看著他,沒再推辭。

  ……

  夜深。

  他換上高志君的舊衣,粗麻,領口發白,帶著洗不掉的草木灰氣息。

  房間角落,一隻磕邊錫盆盛著半盆清水。他下意識俯身,想整理衣領。

  水面平靜,映出一張陌生的少年臉龐。

  深褐粗硬的頭髮,不健康的蒼白,瘦削得凸顯顴骨。最刺眼的是那雙眼睛——眼窩微陷,瞳孔近黑,盛滿警惕、迷茫,還有一種深植骨髓的疲憊。

  那不是田家村裡的石磊。

  那是高志君。

  是父母雙亡、與弟弟相依為命的十六歲少年。

  漣漪盪開,模糊了那張臉。

  從今往後,他就是高志君。

  窗外,油燈光暈在石牆上緩緩爬升。整座遺光城沉在粘稠的淡黃里,唯有聖堂方向的天空,透著一層蒼白光暈。

  他必須去那裡。

  隔壁房間,高志遠的呼吸已經均勻綿長。石磊悄聲走到門邊,透過縫隙,看見男孩蜷縮在薄被裡的瘦小輪廓。

  短短相處,他已經看懂這個孩子:瘦小,卻懂事,骨子裡藏著遠超年齡的堅韌。

  而剛才那段回憶,更讓他明白——這份兄弟情,早已刻進性命里。

  一股陌生的酸楚湧上喉頭。


  那不是石磊的情緒,是高志君殘存的、屬於兄長的愧疚與守護欲。

  為了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活」在這裡。

  也為了守住這份靠著「哥哥」二字偷來的安寧。

  他滿懷心事推開門,走進那片蒼白的光里。

  石磊推開家門,一股裹挾著濕寒的冷風驟然裹住全身。他打了個冷顫,慌忙攥緊粗麻衣襟。

  抬眼望去,天地仿佛被一層渾濁的昏黃徹底浸透。光線稀薄而沉滯,非但遠處樹影模糊,連近處屋舍的輪廓都蒙著一層毛邊。這不是尋常暮色,而是瀰漫在空氣里、粘稠得揮之不去的「暗」。他瞬間明白屋內為何早早點燈——這外界本身,就是一個需要燈火不斷驅趕的世界。

  眼前的房屋牆皮斑駁,木樑褪色,顯露出被時光與某種更具侵蝕性的力量共同風化的痕跡。牆體上修補的疤痕隨處可見,像一道道掙扎求生的抓痕。建築風格青瓦覆頂、白牆立地,與他記憶中的月國截然不同。昏黃天光之下,大片黑白對比不顯雅致,反倒透出一股沉默而頑固的壓抑。

  路上行人稀少,且個個行色匆匆。有人與他目光相觸,先是一怔,隨即血色褪盡,慌忙低頭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地繞開。兩側民居里,不時傳來門窗「吱呀」一聲、又迅速閉合的輕響。

  高志君「從喪時里爬回來」的消息,恐怕早已傳遍這座不大的遺光城。

  石磊扯了扯嘴角,攏緊衣襟,朝城市中心走去。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高志遠縮在被窩裡的瘦小身影——他必須平安回去。

  遺光城確實不大,不過一炷香功夫,低矮建築群的盡頭,一座龐然巨物赫然撞入眼帘——

  光明聖堂,到了。

  它兀立於城心,與其說是建築,不如說是一枚被強行釘入昏黃天地間的蒼白巨釘。通體由巨大的蒼白石塊砌成,表面光滑得反常,拒絕沾染任何塵埃。形態並非傳統殿宇,而是極其純粹、向上急劇收攏的巨錐,頂端隱沒在低垂的濁黃天幕之中。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光」。聖堂本體並不發光,周身卻籠罩著一層慘白、冰冷、毫無暖意的光暈,如同一道巨大的透明罩子,將自身與昏黃世界清晰切割。光暈照亮了前方空曠的廣場,也將靠近者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清晰到失真、僵直如木偶的長影。

  它沒有繁複雕飾,沒有象徵神聖的飛檐斗拱,只有絕對的幾何線條與死寂的蒼白。它不像是供奉神祇的殿堂,更像是一座燈塔。抑或是,墓碑。

  石磊在聖堂投下的巨大陰影邊緣停步,深吸一口氣——

  「高志君?」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不高,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

  石磊驀然轉身。

  聖堂慘白光暈與外界昏黃濁暗交界的模糊線上,靜靜立著一個女人。她一身暗紅長袍,樣式古樸寬大,衣料厚重,在粘滯的空氣里紋絲不動。那濃稠如凝血的暗紅,與四周死寂的黑白、行人身上土黃的粗麻、聖堂慘白的光暈格格不入。

  她面容蒼白,五官姣好,卻毫無生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比常人大上一圈,幽深得仿佛能將周遭稀薄的光線盡數吞入,只餘下少許蒼白的眼白。

  石磊的記憶里沒有她,可一股本能的寒意順著脊骨緩緩爬升。

  「他們都說,你活了。」女人再次開口,聲音平直無波,「從喪時的迷霧裡,拖著一具本該死透的身體,走了回來。」

  她向前輕邁一步,讓自己完全置身於聖堂的慘白光暈之下。暗紅長袍仿佛在吞噬那片蒼白。

  「真好。」碩大的瞳孔一瞬不瞬鎖著石磊的臉,「我叫紅夕。你只需記住一點——不要做危害到遺光城的事。」

  話音落下,她微微頷首。那襲暗紅色的身影向後退去,一步,兩步,如同被身後的陰影吞噬,轉瞬便消失在昏黃模糊的建築之間。

  廣場上,只剩下聖堂冰冷的光暈,以及石磊被拉得漫長而孤單的影子。

  她是在提醒我?還是警告?

  石磊最後看了一眼紅夕消失的方向,轉身,邁步踏入了聖堂的陰影之中。

  腳尖落地的剎那,他仿佛穿過一層看不見的冰冷水膜——外界的濕寒被瞬間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乾燥到刺喉的寂靜。聖堂內部空曠高聳得令人眩暈,無柱無梁,蒼白牆壁向上收攏,匯聚成尖銳的錐頂。地面是同材質的蒼白石板,打磨得如鏡面一般,清晰倒映著上方來源不明的微弱天光。


  一名身著素灰短袍的年輕守衛如石雕般立在內側。當石磊表明身份,守衛那張凝固的面容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僵硬地側身:「……請隨我來。」

  引路時,守衛的步伐比尋常急促,始終與石磊保持著一段尷尬的距離。

  漫長的蒼白廊道在腳下延伸。前方拐角處,忽然轉出兩名身著深赭色長袍、袖口繡著銀色雙環紋路的人。

  他們出現的剎那,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插入了腦海深處的鎖孔——大祝。這個稱謂伴隨著制度性的敬畏憑空浮現。高志君的記憶碎片,果然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點亮。

  守衛在一扇毫無紋飾的蒼白石門前停步,輕敲三下。石門悄無聲息滑開一道縫隙,一位滿臉倦容、同樣身著深赭長袍、袖口多一道金色三角紋的女性探出身。她打量了石磊一眼,對守衛略一頷首,後者如蒙大赦,迅速退走。

  「大祭司已在裡面等候,進去吧。」

  石磊深吸一口乾燥冰冷的空氣,推門而入——

  ---

  一股裹挾著塵沙與腐爛枝葉氣息的野地冷風,猛地拍在他臉上。

  與此同時,一簇跳動得過於貼近的昏黃火苗,幾乎灼燒到他的睫毛。

  「高志君,你也太敏感了,離喪時還早著呢!」一道青澀男聲在極近處響起。

  石磊本能猛然後仰,抬手擋開那盞幾乎懟到臉上的油燈。強光刺得他眼尾發酸,視野緩緩清晰——破敗屋檐,龜裂的神像底座,窗外飄灑著漫天碎影,不見星月,只有一片壓抑的淡黃。

  這裡哪裡還是聖堂?

  這是記憶。是狩獵小隊出發前的那一刻。

  但與之前觸發的記憶不同,此刻他對周遭只有強烈的既視感,卻抓不住任何具體的名字。高志君關於「此刻」的記憶,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場景,和幾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宋明!志君保持警惕沒有錯,你這第一次出任務,反而太過散漫。」說話的是一位全副武裝的中年女性,只露出一雙在昏光中異常銳利的眼睛——宋倩,隊長。

  被叫做宋明的青年輕哼一聲,撅著嘴瞪了「高志君」一眼,悻悻扭過臉去。

  「不過志君,你的確太緊張了。休息片刻,再出發。」宋倩話風一轉。

  石磊腦海中一片空白,一時沒能接上話。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後腦勺上。石磊一個趔趄,捂著後腦勺回頭——樣貌與方才那位大祝有幾分相似的青年,眼神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趙景明。這個名字隨著疼痛浮現。大祝的親戚,脾氣最沖的那個。

  「怕傻了?隊長的話都聽不進去?」趙景明語帶譏諷。

  「趙兄,沒事,孩子第一次進霧區……」宋倩連忙打圓場。

  「趙景明,你下手倒是狠。」團隊角落,一直低頭用粗布擦拭匕首的男子冷冷開口。

  王子豪。記憶碎片閃過一個念頭:貢獻值很高,沉默寡言,據說家族……出過什麼事。

  「哎喲,王子豪,這就心疼你未來的『徒弟』了?」趙景明抱臂斜睨,「可惜啊,我有大祝親戚,你拿什麼跟我搶?」

  「你不過仗著有人。」王子豪握緊匕首,氣息驟然冷冽。

  「那又怎樣?」趙景明嗤笑,眼神變得尖銳而惡毒,「你別忘了,你們家族,可是出過那個『東西』……」

  「你!」

  「夠了!」宋倩縱身跳到兩人中間,張開雙臂,「在新人面前也不嫌丟人!」

  石磊借著爭執,快速梳理著關係。他的目光落在身後的竹筐上——半筐藥草與野果。

  原來所謂的狩獵,便是採集這些?

  這個念頭浮現得毫無滯澀。緊跟著,一股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情緒在心底翻湧:只要完成這次任務,就能拿到貢獻度,給志遠換更多的團團。

  「各位,油燈的油好像又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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