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聖堂
冷不丁的一句話，讓緊繃的場面瞬間靜了下來。
宋明——那個青澀的年輕人——用詫異的眼光看向他：「你活過來啦？剛才還渾渾噩噩的。」
石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微退：「我說錯什麼了嗎？」
「志君說得對，與其爭吵，不如留著力氣探索。」宋倩一把背起行囊，「往西走，地圖上有廢棄村莊，可以設臨時安全點。這次只是帶新人歷練，不用深入。」
一行人起身。
直到此刻，石磊才真正看清天上飄散的東西——是一張張燃燒大半的紙錢，漫天飛舞，落進無邊迷霧裡。
他心口發緊，低聲呢喃：「這東西……是從哪裡飄來的？」
「先輩說，哪一天走出天上的迷霧，就能得到答案了。」王子豪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語氣異常平和，與方才針鋒相對時判若兩人。
石磊抬頭望向那片濁黃的天。
一路向西，滿目荒涼。
陰影之中，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始終不散，讓他脊背陣陣發涼。
但他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是什麼？
關於誰？
「石磊」這個名字，如同霧中遠處的一點燈火，明明滅滅，快要徹底看不清了。
「志君，快跟上！」宋倩的聲音傳來。
「來了。」他脫口應道，快步追了上去。
撫去村口半埋石碑上的濕泥，三個刻痕深峻的字跡緩緩顯露：
尹家村。
整座村子，如同一具被反覆啃噬過的巨大骸骨，靜靜攤在昏黃天光之下。絕大多數屋舍早已坍塌，或是被某種蠻橫的力道生生撕開，露出內里黝黑、仿佛仍在隱隱作痛的空腔。唯有村子中央，一棟青磚房孤零零矗立，牆體相對完整，在滿目廢墟之中，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不祥。
「分開搜尋，一炷香後，磚房前集合！」
宋倩的聲音斬斷寒意。她將一根細長的暗紅色線香插入濕潤泥土，指尖輕搓，香頭無聲燃起。一縷灰白色煙跡筆直上升，在這近乎無風的野外凝而不散，成為昏黃天地間唯一一個令人心安的垂直坐標。
高志君緊了緊背簍，選定一個方向走去。
腳下的路早已被荒草與瓦礫淹沒。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簡牘，指尖划過那些古老刻痕——任何可食塊莖、未被污染的水源、尚能使用的金屬、記載文字的殘片……
他率先靠近一片殘存民居。木門早已朽壞，斜斜掛在門框上。屋內景象一如預料：被反覆翻攪的地面，傾倒的櫃架，散落一地的陶片。唯有角落裡幾隻積滿灰塵的破碗還算完整。他蹲下身，指尖抹過灶台邊緣，一層厚而鬆軟的灰燼。
早已沒有「人」的氣息。
所以宋姐才會選擇這裡。高志君的目光投向屋後。果然，斷牆之後，曾經的菜園荒草略稀，泥土有被反覆翻找又漸漸平復的痕跡。村莊早已被搜刮乾淨，可這些被開墾過的土地，總會在雨水與時光的縫隙里，重新滋長出些頑強的東西——可食的野菜根莖，或是某種藥用野草。這才是他們這些後來者，僅有的微薄希望。
他拔出腰間短刃，小心撥開枯黃草叢。
就在這時——
「誰？」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響起，冰冷、乾澀，如同生鏽鐵片刮過岩石。
高志君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又轟然衝上頭頂！他猛地彈身而起，短刃橫在胸前，目光銳射向聲音來處——斷牆深處的陰影。
荒草萋萋，斷牆沉默。
除了自己驟然急促的心跳，再無半點聲息。
冷汗，悄無聲息浸透了背後的粗麻衣衫。
一群黑影自黑暗中驚飛四散。其中一隻竟直直停在他刃尖不遠處，歪著頭打量他。高志君這才看清，那是一種通體漆黑的鳥類。
「誰？」
「竟然還能模仿人類說話……」
「竟然還能模仿人類說話！」
「這麼貪玩，正好做晚餐。」高志君冷聲道。
「這麼貪玩那就——」黑鳥像是睜大了眼，「嘎」一聲振翅欲逃。
這是遺光城肉類的備選之一——八哥。高志君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收刃探手，直抓而去。
八哥速度極快，擦著他指尖飛逃。羽翼從他眼前掃過的剎那——
整個村子，驟然變了天地。
漫天鬼火，幽幽漂浮。
突如其來的詭異景象，嚇得高志君渾身僵硬。那些鬼火蒼白中透著紫紅，飄忽不定，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他不顧一切，朝著青磚房狂奔。
「志君，過來！到石屋這邊！」
是宋倩的聲音。
青磚房已被幽幽鬼火環繞。空氣中瀰漫開焦糊與甜腥混雜的詭異氣味。
高志君沖近的瞬間，瞳孔驟縮——
宋倩背靠磚牆，左臂不自然彎曲，面色慘白如紙。她單手緊攥著一本破損古書，眼神卻依舊銳利，死死盯著前方。
宋明蜷縮在她腳邊。這個青澀的年輕人，方才還在抱怨他「太敏感」，此刻肩膀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湧出黑血，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不該來的……不該來的……」
王子豪的狀態最為詭異。他站在稍遠處，背對眾人，面向牆壁，身體微微晃動，仿佛在聆聽什麼無形之物。他的影子，在鬼火映照下，正以一種緩慢、違背常理的姿態，自行拉長、扭曲，一點點脫離腳底。
趙景明，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高志君急聲問道。
不過眨眼之間，他甚至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與慘叫。
沒有人回答。
宋倩只是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宋明仍在喃喃。王子豪的背影紋絲不動。
「嘭——」
房門被一股陰風猛地吹開。
高志君抬頭，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天上懸著一輪發光的物體。
太陽。
他在課本上見過。田家村的陽光溫暖刺眼，曬得人後背發燙。
可這輪太陽，光芒是一片冰冷的藍。只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與眩暈的亮。
地面之下，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片片白骨破土而出，在他面前飛速拼接、聚攏，瞬息間化作一具比他還要高大的骷髏。它空洞的眼眶裡燃著紫紅鬼火，手中托著一具半透明的少年魂體——
身形與他一般大小，面容與他一模一樣。
那是他自己。
魂體在他自己手中，正緩緩朝他走來。
跑！
高志君腦海中只剩這一個念頭。雙腿卻像被釘死在原地，只能絕望地看著白骨逼近。一步，兩步，三步——
「雷暴！」
一道雷光自廢墟頂端炸開！
消失的趙景明從天而降，雙手電光纏繞，縱身躍起，一擊轟向白骨！狂暴的力量炸開，連高志君都感到一陣麻痹刺痛。
趙景明落在他身前，脊背挺直。
高志君看見了他的側臉——沒有嘲諷，沒有譏誚，只有一種他從未在這個人臉上見過的平靜。
他看都沒看高志君，目光死死鎖定那具白骨。
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討厭你。拖後腿的新人。」
頓了頓。
「但迷霧區的任務，從來沒有『丟下隊友』這四個字。」
電光再次炸亮！
可飄蕩在空中的紫紅鬼火仿佛嗅到了危險。在雷暴落下的瞬間，它們驟然在白骨身後聚集成團，與雷光瘋狂糾纏、燃燒。
然後，它們撲向了趙景明。
紫紅色以窒息的速度爬滿他全身。
皮下血管根根暴起，仿佛有無形的火從血肉深處向外灼燒。大股白氣混著皮肉焦糊的嗤響，從他全身每一處毛孔瘋狂噴薄。
趙景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在枯萎。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高志君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恨意，沒有不甘，只有一種高志君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在說：替我去死？輪不到你。
一聲悽厲慘叫。
一具慘白骨架，轟然倒地。
高志君僵在原地。
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那張臉在紫紅中扭曲的樣子。他看見了那雙眼睛最後熄滅的樣子。他看見了——
和爺爺一模一樣。
和爺爺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為什麼……
明明可以逃走……
為什麼要回來……
淚水奪眶而出。
高志君覺得身體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飛速消散。他不知道那是恐懼，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他想跪下，他想喊，他想——
白骨手中那具魂體，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那是他自己。
魂體伸出手，觸碰他的胸口。
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奇異的抽離感，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輕輕拽出身體。
高志君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他想起了高志遠。想起弟弟縮在被窩裡的瘦小身影，想起他說「哥一定會拼了命保護我」。
他想起了宋倩。想起她擋在趙景明和王子豪中間的樣子，想起她說「志君說得對」。
他想起了趙景明。想起他拍自己後腦勺的力道，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從來沒有「丟下隊友」這四個字。
「記住，永遠不要背叛遺光城。」
紅夕的聲音，驟然在腦海深處炸響。
不。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是石磊，也是高志君。
他有兩段人生。兩段人生里，都有人等他回去。
「日輪與光輝之主——」
他開口。
聲音嘶啞，破碎，幾乎被鬼火的嗚咽淹沒。
「永恆白光的持有者——」
宋倩抬起頭，看著他。
「願您的烈焰焚盡暗影——」
宋明停止了喃喃，渙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點光。
「願您的光芒遍灑城牆——」
王子豪的影子停止了扭曲。
「請護佑我們於白晝安行——」
高志君不知道這些禱詞有沒有用。他不知道這是遺光城千年來的「集體記憶」，不知道無數人在臨死前念過它，不知道無數人的求生意志凝結成光，散落在這片霧裡。
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屬於「高志君」的掙扎。
每一個音節，都在燃燒胸腔里僅剩的熱氣。
「請賜予我們於暗夜微光——」
魂體的手停住了。
「偉大的太陽神——」
高志君抬起頭，看著那具白骨，看著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魂體，看著漫天飄蕩的紫紅鬼火。
「烏！」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剎那——
白光自他體內轟然炸開。
宋明——那個青澀的年輕人——用詫異的眼光看向他：「你活過來啦？剛才還渾渾噩噩的。」
石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微退：「我說錯什麼了嗎？」
「志君說得對，與其爭吵，不如留著力氣探索。」宋倩一把背起行囊，「往西走，地圖上有廢棄村莊，可以設臨時安全點。這次只是帶新人歷練，不用深入。」
一行人起身。
直到此刻，石磊才真正看清天上飄散的東西——是一張張燃燒大半的紙錢，漫天飛舞，落進無邊迷霧裡。
他心口發緊，低聲呢喃：「這東西……是從哪裡飄來的？」
「先輩說，哪一天走出天上的迷霧，就能得到答案了。」王子豪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語氣異常平和，與方才針鋒相對時判若兩人。
石磊抬頭望向那片濁黃的天。
一路向西，滿目荒涼。
陰影之中，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始終不散，讓他脊背陣陣發涼。
但他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是什麼？
關於誰？
「石磊」這個名字，如同霧中遠處的一點燈火，明明滅滅，快要徹底看不清了。
「志君，快跟上！」宋倩的聲音傳來。
「來了。」他脫口應道，快步追了上去。
撫去村口半埋石碑上的濕泥，三個刻痕深峻的字跡緩緩顯露：
尹家村。
整座村子，如同一具被反覆啃噬過的巨大骸骨，靜靜攤在昏黃天光之下。絕大多數屋舍早已坍塌，或是被某種蠻橫的力道生生撕開，露出內里黝黑、仿佛仍在隱隱作痛的空腔。唯有村子中央，一棟青磚房孤零零矗立，牆體相對完整，在滿目廢墟之中，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不祥。
「分開搜尋，一炷香後，磚房前集合！」
宋倩的聲音斬斷寒意。她將一根細長的暗紅色線香插入濕潤泥土，指尖輕搓，香頭無聲燃起。一縷灰白色煙跡筆直上升，在這近乎無風的野外凝而不散，成為昏黃天地間唯一一個令人心安的垂直坐標。
高志君緊了緊背簍，選定一個方向走去。
腳下的路早已被荒草與瓦礫淹沒。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簡牘，指尖划過那些古老刻痕——任何可食塊莖、未被污染的水源、尚能使用的金屬、記載文字的殘片……
他率先靠近一片殘存民居。木門早已朽壞，斜斜掛在門框上。屋內景象一如預料：被反覆翻攪的地面，傾倒的櫃架，散落一地的陶片。唯有角落裡幾隻積滿灰塵的破碗還算完整。他蹲下身，指尖抹過灶台邊緣，一層厚而鬆軟的灰燼。
早已沒有「人」的氣息。
所以宋姐才會選擇這裡。高志君的目光投向屋後。果然，斷牆之後，曾經的菜園荒草略稀，泥土有被反覆翻找又漸漸平復的痕跡。村莊早已被搜刮乾淨，可這些被開墾過的土地，總會在雨水與時光的縫隙里，重新滋長出些頑強的東西——可食的野菜根莖，或是某種藥用野草。這才是他們這些後來者，僅有的微薄希望。
他拔出腰間短刃，小心撥開枯黃草叢。
就在這時——
「誰？」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響起，冰冷、乾澀，如同生鏽鐵片刮過岩石。
高志君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又轟然衝上頭頂！他猛地彈身而起，短刃橫在胸前，目光銳射向聲音來處——斷牆深處的陰影。
荒草萋萋，斷牆沉默。
除了自己驟然急促的心跳，再無半點聲息。
冷汗，悄無聲息浸透了背後的粗麻衣衫。
一群黑影自黑暗中驚飛四散。其中一隻竟直直停在他刃尖不遠處，歪著頭打量他。高志君這才看清，那是一種通體漆黑的鳥類。
「誰？」
「竟然還能模仿人類說話……」
「竟然還能模仿人類說話！」
「這麼貪玩，正好做晚餐。」高志君冷聲道。
「這麼貪玩那就——」黑鳥像是睜大了眼，「嘎」一聲振翅欲逃。
這是遺光城肉類的備選之一——八哥。高志君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收刃探手，直抓而去。
八哥速度極快，擦著他指尖飛逃。羽翼從他眼前掃過的剎那——
整個村子，驟然變了天地。
漫天鬼火，幽幽漂浮。
突如其來的詭異景象，嚇得高志君渾身僵硬。那些鬼火蒼白中透著紫紅，飄忽不定，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他不顧一切，朝著青磚房狂奔。
「志君，過來！到石屋這邊！」
是宋倩的聲音。
青磚房已被幽幽鬼火環繞。空氣中瀰漫開焦糊與甜腥混雜的詭異氣味。
高志君沖近的瞬間，瞳孔驟縮——
宋倩背靠磚牆，左臂不自然彎曲，面色慘白如紙。她單手緊攥著一本破損古書，眼神卻依舊銳利，死死盯著前方。
宋明蜷縮在她腳邊。這個青澀的年輕人，方才還在抱怨他「太敏感」，此刻肩膀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湧出黑血，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不該來的……不該來的……」
王子豪的狀態最為詭異。他站在稍遠處，背對眾人，面向牆壁，身體微微晃動，仿佛在聆聽什麼無形之物。他的影子，在鬼火映照下，正以一種緩慢、違背常理的姿態，自行拉長、扭曲，一點點脫離腳底。
趙景明，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高志君急聲問道。
不過眨眼之間，他甚至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與慘叫。
沒有人回答。
宋倩只是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宋明仍在喃喃。王子豪的背影紋絲不動。
「嘭——」
房門被一股陰風猛地吹開。
高志君抬頭，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天上懸著一輪發光的物體。
太陽。
他在課本上見過。田家村的陽光溫暖刺眼，曬得人後背發燙。
可這輪太陽，光芒是一片冰冷的藍。只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與眩暈的亮。
地面之下，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片片白骨破土而出，在他面前飛速拼接、聚攏，瞬息間化作一具比他還要高大的骷髏。它空洞的眼眶裡燃著紫紅鬼火，手中托著一具半透明的少年魂體——
身形與他一般大小，面容與他一模一樣。
那是他自己。
魂體在他自己手中，正緩緩朝他走來。
跑！
高志君腦海中只剩這一個念頭。雙腿卻像被釘死在原地，只能絕望地看著白骨逼近。一步，兩步，三步——
「雷暴！」
一道雷光自廢墟頂端炸開！
消失的趙景明從天而降，雙手電光纏繞，縱身躍起，一擊轟向白骨！狂暴的力量炸開，連高志君都感到一陣麻痹刺痛。
趙景明落在他身前，脊背挺直。
高志君看見了他的側臉——沒有嘲諷，沒有譏誚，只有一種他從未在這個人臉上見過的平靜。
他看都沒看高志君，目光死死鎖定那具白骨。
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討厭你。拖後腿的新人。」
頓了頓。
「但迷霧區的任務，從來沒有『丟下隊友』這四個字。」
電光再次炸亮！
可飄蕩在空中的紫紅鬼火仿佛嗅到了危險。在雷暴落下的瞬間，它們驟然在白骨身後聚集成團，與雷光瘋狂糾纏、燃燒。
然後，它們撲向了趙景明。
紫紅色以窒息的速度爬滿他全身。
皮下血管根根暴起，仿佛有無形的火從血肉深處向外灼燒。大股白氣混著皮肉焦糊的嗤響，從他全身每一處毛孔瘋狂噴薄。
趙景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在枯萎。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高志君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恨意，沒有不甘，只有一種高志君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在說：替我去死？輪不到你。
一聲悽厲慘叫。
一具慘白骨架，轟然倒地。
高志君僵在原地。
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那張臉在紫紅中扭曲的樣子。他看見了那雙眼睛最後熄滅的樣子。他看見了——
和爺爺一模一樣。
和爺爺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為什麼……
明明可以逃走……
為什麼要回來……
淚水奪眶而出。
高志君覺得身體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飛速消散。他不知道那是恐懼，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他想跪下，他想喊，他想——
白骨手中那具魂體，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那是他自己。
魂體伸出手，觸碰他的胸口。
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奇異的抽離感，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輕輕拽出身體。
高志君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他想起了高志遠。想起弟弟縮在被窩裡的瘦小身影，想起他說「哥一定會拼了命保護我」。
他想起了宋倩。想起她擋在趙景明和王子豪中間的樣子，想起她說「志君說得對」。
他想起了趙景明。想起他拍自己後腦勺的力道，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從來沒有「丟下隊友」這四個字。
「記住，永遠不要背叛遺光城。」
紅夕的聲音，驟然在腦海深處炸響。
不。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是石磊，也是高志君。
他有兩段人生。兩段人生里，都有人等他回去。
「日輪與光輝之主——」
他開口。
聲音嘶啞，破碎，幾乎被鬼火的嗚咽淹沒。
「永恆白光的持有者——」
宋倩抬起頭，看著他。
「願您的烈焰焚盡暗影——」
宋明停止了喃喃，渙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點光。
「願您的光芒遍灑城牆——」
王子豪的影子停止了扭曲。
「請護佑我們於白晝安行——」
高志君不知道這些禱詞有沒有用。他不知道這是遺光城千年來的「集體記憶」，不知道無數人在臨死前念過它，不知道無數人的求生意志凝結成光，散落在這片霧裡。
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屬於「高志君」的掙扎。
每一個音節，都在燃燒胸腔里僅剩的熱氣。
「請賜予我們於暗夜微光——」
魂體的手停住了。
「偉大的太陽神——」
高志君抬起頭，看著那具白骨，看著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魂體，看著漫天飄蕩的紫紅鬼火。
「烏！」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剎那——
白光自他體內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