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繭 (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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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繭 (4K)

  秦川勝乘上地鐵,直赴神田神社。

  靈類相談所距此不過幾公里路程,線路直達,十幾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他出站步行數百米,就看見了在神社正門等待許久的雲水。

  雲水今日沒穿平時那身醒目的藍白相間和服,而是換了一身古雅莊重的結袈裟。

  額間還裹著修行用的頭巾,正中嵌有小方形額飾。

  這身裝束源出佛教,胸前的結袈裟也是小型袈裟的簡化形制。

  但是在修驗道中,卻是修行者身份與法力積累的象徵,也是山伏最具辨識度的標誌,暗含「覺醒」之意。

  想來他是為了拜訪家師故友、面見神社神官,才特意換上了這身正式的修行裝束。

  看見秦川勝走來,雲水立刻快步迎上,對著他深深躬身,恭敬地說道:「秦兄,勞煩您專程跑這一趟,實在是叨擾了。

  在下心中萬分過意不去,若非實在無計可施,斷不敢在這緊要關頭分您心神。」

  秦川勝隨意擺了擺手:「先看看情況再說。」

  「秦兄高義。此處人多眼雜,那東西安置在神社內院,是遊客止步的禁地,在下引您過去。」

  雲水側身引著他往參道旁的側門走。

  兩人穿過側門,院內是標準的神社格局,朱紅立柱配著木製瓦頂,迴廊曲折。

  繞過數道長廊,又穿過一方種著古松的庭院,兩人才停在一間紙拉門半掩的和室前。

  雲水側頭對秦川勝低聲道:「秦兄,就是這裡了。」

  他輕輕拉開紙門,這才放輕腳步上前。

  秦川勝沒什麼顧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狹小的和室之內,跪坐得滿滿當當。

  縱然只看到一眾背影,秦川勝打眼一掃,就將眾人的來路辨得清清楚楚。

  除了他這個走左道旁門的野路子,屋裡這些人,全是有正統傳承的「正規軍」。

  最前排身著寬大狩衣、頭戴烏帽的,是陰陽道的傳人。

  旁邊一身潔白神官服、手持木的,是神道教的正統神官。

  還有與雲水一般身著結架裟的修驗道行者,裝束間便能看出與佛教的深厚淵源。

  某種意義上,如今日本稍有傳承與門路的幾大信仰體系,竟在這間小小的和室里齊聚一堂了。

  雲水走到眾人面前,對著上首的神官與狩衣男子躬身,隨即介紹秦川勝:「諸位前輩,這位便是在下與諸位提及的秦川勝先生。

  秦先生在怪異之事上,有著極深的造詣與獨到的見解。

  在民間除靈一行中聲名卓著,或許有辦法化解今日的困局。」

  話音剛落,滿室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秦川勝身上,神色各異。

  畢竟在這個行當里,無門無派的民間人士能闖出偌大名聲的,本就寥寥無幾。

  在場不少人,也或多或少聽過他的名號。

  就在這時,前排身著狩衣的高瘦男子起身,對著秦川勝行禮:「在下賀茂宗介,忝為賀茂家當代傳人。久聞秦先生大名,今日能得先生出手相助,幸甚至哉。」

  秦川勝輕輕頷首,算是回禮。

  他原本還有些詫異,為何這傢伙說話與雲水一般帶著古韻,還滿口京都腔調。

  此刻聽到「賀茂」二字,瞬間瞭然。

  原來是京都來的京爺。

  他對於這賀茂家略有耳聞。

  不同於被納入國家體系的神道教,明治時期,陰陽道便被官方廢除,明面上逐漸式微。

  可是這些年怪異作崇之事頻發,官方暗中又重新啟用了這些傳承千年的陰陽師家族。

  陰陽道也有了死灰復燃的勢頭。

  時至今日,日本還保有完整傳承的陰陽師大家族,不過兩支:

  一支是安倍家的後人土御門家。

  另一支,便是歷史比安倍家更為悠久,世代居於京都的賀茂家,也就是眼前這位賀茂宗介的家族。

  賀茂宗介身後的白衣神官也起身對著秦川勝行禮:「秦先生遠道而來,辛苦您了。今日之事,還要勞煩先生費心。」


  其餘眾人也紛紛行禮,態度恭敬。

  秦川勝沒心思在這些繁文縟節上多做耽擱,徑直越過眾人,朝著和室最深處走去。

  地面上畫著一圈早已發黑的被禊法陣,法陣中央,便是雲水口中的白色蟲繭。

  周圍散落著枝、御幣、鹽皿等各式儀式用具。

  顯然此前的數次被除儀式,都以失敗告終。

  秦川勝在蟲繭前站定。

  這繭足有一人高,呈橢圓形,表面裹著層層疊疊的細密白絲。

  透過半透明的絲繭,隱約能看到裡面盤踞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整個蟲繭,正以一種規律的頻率跳動,如同什麼活物的心臟。

  秦川勝僅僅是站在幾步開外,就能感受到濃郁的怨氣。

  比尋常怨靈要邪異得多,也難怪神田神社的神官與賀茂家的陰陽師都束手無策。

  賀茂宗介也快步走了過來,說道:「秦先生,此物本是京都一支華族的祖傳之物,月前那戶人家接連遭遇怪事,家眷接連中邪。

  查探之下,才發現根源便在這蟲繭之上,便託付給我們賀茂家,要我們為其行驅邪淨穢之儀。」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等在京都以家傳秘法行了數次儀式,卻始終無法淨除其上的怨氣,反倒讓它的戾氣愈發強盛。

  無奈之下,在下才專程將它從京都帶來東京,想借神田神社千年積累的香火願力,將其鎮服被除。

  可接連行了三次大被儀式,依舊毫無用處,甚至連法陣都被它的怨氣侵蝕了。

  我等實在是無計可施,才托雲水先生懇請秦先生出手,還望先生能辨明此物的來歷。

  「」

  周圍的神官與陰陽師紛紛附和,神色各異。

  他們都想看看這位近來聲名漸起的新人,究竟會拿出什麼手段,去解決連他們也無從下手的難題。

  秦川勝聞言,輕輕頷首。

  心底卻暗自嘀咕,這些京都的華族土財主,當真是錢多得沒處花。

  閒得發慌,總愛搜羅這些邪門東西,惹來一身禍事。

  先前雲水提過的那幅詭異婦人圖,也是華族送到醒醐寺驅邪的,如今這蟲繭又是如此0

  吐槽歸吐槽,他望向那枚蟲繭,再度俯身細細觀察。

  單看繭絲的肌理,瑩白細軟,仿佛一吹即破,毫無硬度可言。

  這時雲水也湊上前來,說道:「秦兄,這繭看著柔軟,實則堅硬異常,尋常刀斧、術法都難傷其分毫。

  若是強行以蠻力破開,倒也並非不可行。

  只是沒人知曉裡頭究竟封著什麼東西,萬一破繭之時邪祟衝出來,恐怕會釀成大禍,難以收場。」

  他頓了頓,補充道:「故而我等商議之後,只敢以祓禊、鎮靈儀式慢慢驅除其上的怨念。

  可試了數十種法子,全都毫無效果,反倒讓它的氣息越來越盛。」

  秦川勝對雲水的判斷表示認可。

  以眼下的情況來看,這樣的處理,確實最為穩妥。

  同時,憑藉與怪異打交道的經驗,他隱約覺得—

  正是這層看似堅不可摧的繭殼,隔絕了外界一切祓除手段,使得內部怨念得以不斷積蓄,幾乎不受影響。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離蟲繭不過一尺之遙。

  就在這時,他體內被玄針禁方壓制許久、未曾外泄過半分的殘穢,隱隱有了躁動的跡象。

  莫非這蟲繭之內,也有殘穢存在?

  他凝神屏息,細細感知片刻,卻又搖了搖頭。

  不對,內里並無殘穢的本源氣息。

  應該是怨念聚集得太過濃郁厚重,已經無限趨近於殘穢,卻還未真正誕生出殘穢來。

  可是新的疑問也隨之而來:

  如此磅礴的怨念究竟是如何積攢而成的?這層蟲繭又是如何形成的?繭中那個人形輪廓又是什麼東西?

  秦川勝飛速思索,不過數息,心中便有了頭緒。

  他當即抬手,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事先備好的銀針。

  還好出門時順手將這套針具帶在了身上。

  銀針配套的術法,乃是醫字卷的玄針禁方。

  此法本就是祝由術,以符咒、禁禳配合針石,驅邪淨穢。

  按玄針禁方所載,人若食穢、見煞,或是久居陰邪之地,體內便會生出「敗濁」之物0

  他體內的殘穢便與這敗濁相近,故而才能靠這套針法長久壓制。

  玄針對這類陰邪怨念、穢濁之物,本就有奇效。

  如果以銀針試探,說不定能破開繭殼的些許縫隙,窺探到內里的光景。

  見他掏出一套形制古怪的銀針,在場眾人反應各異。

  唯有雲水神色鎮定,絲毫不覺意外。

  他早已見識過秦川勝的諸般手段,知曉他必有成算。

  其餘的神官與陰陽師們,卻是滿臉錯愕,顯然從未見過這種路數。

  和室內頓時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

  「這是什麼東西?銀針?這種物件也能用來驅邪?」

  「聞所未聞,難不成他真以為靠幾根針,就能解決這連賀茂家都束手無策的邪祟?」

  「我看多半是個招搖撞騙的神棍,沒什麼真才實學,雲水大師怕是看走了眼。」

  議論聲傳入耳中,秦川勝卻恍若未聞,口中低聲念動玄針禁方的咒文。

  十幾根經由硃砂反覆淬鍊過的銀針,瞬間泛起一層耀眼赤芒。

  「去!」

  他手腕翻轉,指尖連彈,銀針破空而出,接連扎入蟲繭周身數處。

  銀針剛一刺入繭殼,其上赤光暴漲。

  整枚蟲繭瞬間劇烈搖動起來,繭內的人形輪廓瘋狂扭動。

  「這!」在場眾人皆是大吃一驚,忍不住低呼出聲。

  秦川勝透過針身,能夠感知到繭內的怨念磅礴無比,絕非一年半載就能積攢而成。

  他沒有停頓,繼續催動玄針禁方的效力。

  不過數息,飽滿堅硬的蟲繭,竟然開始自行乾癟、塌陷。

  繭絲層層剝落,內里湧出一股黑霧,瞬間彌散半間和室。

  秦川勝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掩住口鼻。

  黑霧散去,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從繭殼中爬了出來。

  面容美艷絕倫,可是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潰爛。

  潰爛之處不斷蠕動著細小的肉芽,看著令人毛骨悚然。

  她雙目翻白,毫無神采,只是憑著本能在地上爬行。

  在場眾人都是在這一行浸淫數十年的老手,瞬間紛紛起身。

  一旁的賀茂宗介後知後覺,猛地大喝一聲:「結陣!快助秦先生鎮住此獠!它便是怨念的源頭!」

  賀茂家的陰陽師們聞言,立刻應聲而動。

  他們以地上的怪異女人為中心,飛速結成圓陣。

  五名陰陽師分立五方,站位精準。

  眾人齊齊掏出符篆,指尖勾連法印,口中念念有詞:「四方為界,五行歸位。祓除污穢,肅清不淨。以此之地,立為禁域。」

  霎時間,數十張符篆沿著地面一圈圈展開,金光流轉,嗡嗡震動,不多不少,恰好布成內外兩圈。

  秦川勝站在陣外,隱約看出了這陣法的門道。

  這些賀茂家的陰陽師,倒確實不是花架子。

  陰陽道本就源自華夏道教,這圓陣取的是「圓滿無缺、邪祟無隙可逃」之意。

  這圓陣如同無形的結界壁壘,將陣中的邪祟死死鎖在其中。

  五名陰陽師分立的節點,對應著木火土金水五行,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外圈的是結界符,主隔絕、封鎖、阻止邪祟逃逸,數量最多,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內圈的是鎮壓符,主直接壓制邪祟行動,或貼於地面,或懸於空中,形成無死角的鎮壓。

  如果他沒猜錯,這陣法必然還有一名主陣之人,祭出關鍵的陣眼符,才能催動陣法的全部威力。

  果不其然,賀茂宗介周身狩衣無風自動。

  「怨念凝形之物,無名污穢,止步於此。不得違逆天地之理,當縛、當鎮、不得妄動!急急如律令!」


  他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張泛著鎏金光暈的符篆,猛地向前甩出。

  符篆自行飄至圓陣正中央,懸於半空。

  霎時間,眾多符篆縱橫勾連,結成五芒星形,齊齊燃起赤色火焰。

  整個陣法飛速旋轉起來,朝著陣中的怪異女人壓去。

  烈焰從符陣中騰起,將它徹底吞噬。

  客客客客客客,」

  女人尖嘯一聲,在烈火中瘋狂扭動,不過片刻,便沒了動靜,身軀一片焦黑。

  賀茂宗介見狀,長長地鬆了口氣,轉身對著秦川勝深深躬身:「秦先生,今日若非您出手破了繭殼,我等還不知要為此物耗費多少時日。在下與賀茂家,必當重謝。」

  秦川勝卻搖了搖頭,神色絲毫不見放鬆。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著那具焦黑屍身。

  如果這東西真的如此輕易就能解決。

  賀茂家與神田神社的人,絕不會束手無策這麼久,裡面必然有蹊蹺。

  秦川勝正思索著,那具焦黑的屍身突然抽搐了一下。

  女人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依舊瞪得滾圓,眼白外翻,瞳孔發暗。

  緊繃的上眼臉忽然劇烈顫動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皮之下頂撞,撐得薄薄一層皮肉鼓起。

  眼臉邊緣被一點點頂開。

  一截肥碩慘白的蟲首從淚阜與眼臉縫隙間硬生生向外探出,表皮濕滑發亮。

  蟲體不斷蠕動,細密的口器在空氣中輕輕開合,伴隨著令人不適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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