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九怨 (4K)
第73章 九怨 (4K)
蟲子的身子一弓一縮，在女屍焦黑僵硬的臉頰上緩緩蠕動。
眾人定睛看去，只覺心頭大駭，這蟲子竟然是一條通體雪白、肥碩異常的蠶蟲。
身子分作十三環節，胸腹間生著八對細足。
分明還處在幼蟲階段，卻生得比尋常成蟲壯碩數倍不止。
和室內瞬間炸開一片驚駭之聲。
「這、這到底是什麼邪物？」
「難道————真正的怨念源頭，根本不是那個女人，而是這東西？」
「難怪我等祓除儀式接連失敗，原來是被它蒙蔽了！」
神官與陰陽師們紛紛後退，神色凝重至極。
秦川勝倒是鎮定如常。
他早有預料，事情絕不會如此輕易了結。
這種關頭，貿然出手只會自亂陣腳，還是暫且作壁上觀好了。
雲水立刻站在他身側，說道：「秦兄，請務必小心。此蟲絕非凡物，氣息邪異，恐有不測之威。」
秦川勝輕輕頷首。
就在眾人心神渙散的剎那。
白蠶忽然停下動作，胸腹間的八對細足死死扣住女屍的皮膚，看似遲緩笨拙的身子，竟然開始微微弓起。
它猛地一彈，竟然凌空暴起，直撲離它最近的賀茂宗介。
速度快到根本來不及反應。
賀茂宗介瞳孔驟縮，視野里瞬間被那隻急速放大的白蠶填滿。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頭部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口器。
他嚇得失聲狂吼：「不好！是憑物！這傢伙才是怨氣源頭！它是憑物！」
話音未落，白蠶已經順著他瞪大的右眼猛地鑽了進去。
「啊啊啊啊「，賀茂宗介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人猛地向後跟蹌，雙手死死捂住右眼。
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湧出，染紅半邊臉頰。
待他顫抖著鬆開手時，右眼眼白渾濁翻起，瞳孔縮成一個黑點，整隻眼球都在快速鼓脹起來。
「宗介大人！」
賀茂家的陰陽師們瞬間圍了上來，神色驚惶，手足無措。
「您怎麼樣？那東西————那東西鑽進您眼內了？」
「痛————好痛————」賀茂宗介渾身都在痙攣，「它在往裡鑽————」
另一名陰陽師急得額頭冒汗，抬手就要往賀茂宗介的額頭貼符：「宗介大人！屬下這就為您行祓穢之術，驅除此邪祟！」
「別碰！尋符·無用————這是憑物————怨氣早已與它融為一體————碰了只會讓它發作得更厲害！」
賀茂宗介猛地抬手打開他的手，右眼的血越流越凶。
「憑物————」
一旁的秦川勝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憑著涉獵極深的民俗學知識，他對這個源自陰陽道的概念並不算陌生。
「憑物」本質上是由「憑依」一詞分化而出的衍生概念，卻又不可與泛指的憑依現象混同。
單從字義拆解來看，「憑」者，依附、寄託也，「物」者，具象之實體也。
合而觀之，「憑物」既指承載某種存在的具體器物，也指怨念、詛咒或靈體得以附著與顯現的媒介。
其與尋常「憑依」的根本區別，在於對「載體」的限定。
一般意義上的憑依，並無對象之拘，可以附於人，亦可以附於物，不受約束。
「憑物」則恰恰相反—
它必定依附於某一具象實體之上，無法脫離載體而獨立存在。
其一切存續與作用，皆以該「物」為根基。
因此，「憑物」所指，並非被附身的對象本身，而是承載憑依之力的具體器物。
譬如，寄宿付喪神的賽璐珞人偶，可稱為憑物。
而被禍具魂附身的松本麻里加，雖為憑依之對象，卻因其為活人之身，不能稱之為憑物。
至於眼前這條白蠶——
正是承載滔天怨念之物，故為憑物。
就在秦川勝理清這其中關竅的時刻，賀茂宗介忽然顫巍巍地轉過頭來。
他那隻尚且完好的左眼，死死盯住了人群外的秦川勝。
剛才他僅憑古怪的針法，就破了連賀茂家祖傳祓穢儀式都奈何不得的蟲繭。
這份手段，是此刻深陷絕境的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秦先生————秦先生救我！求您救我！」
周圍所有賀茂家的陰陽師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懇求起來：「秦先生！求您出手救救我家宗介大人！」
「此前您破那邪繭的手段，我等有目共睹！只要您能救回宗介大人，我賀茂家必有重謝！」
秦川勝與賀茂宗介驚恐至極的目光對視，心中卻是頗為冷靜，沒有半分要出手救人的念頭。
他從來不是什麼熱血漫里心懷天下、捨己救人的聖母主角，今天來的目的只有一個潛在的法器與報酬。
賀茂宗介的死活，本就與他無關，沒必要為不相干的人冒險。
可轉念一想，秦川勝又壓下了袖手旁觀的念頭。
憑物的特徵他再清楚不過：
其一，是附著性。
寄宿其中的靈體與怨念，無法脫離蠶身獨立存在，必須依附於這具實體，才能存續。
其二，是媒介性。
所有的怨念、詛咒、邪力，都要通過這隻蠶，才能作用於現世。
其三，是持續性。
只要這隻蠶不被徹底滅殺，它所承載的怨念與詛咒，就會永遠存續，影響永遠不會消失。
換句話說，這東西現在能從女屍眼裡鑽出來，鑽進賀茂宗介的眼睛。
隨時就有可能在賀茂宗介身死之後，再尋下一個宿主。
到時候，身處現場的他，也未必能獨善其身。
現在想來，從一開始，所有的怪事就都源於這隻作為憑物的白蠶。
它先是占據了那名女子的身體為養分，結出了堅硬的繭。
繭天生能隔絕陰陽之力。
尋常的被穢儀式、咒法結界，根本觸不到它分毫，也難怪在場這些人會落得個失敗的下場。
只不過，它絕對沒想到自己會用玄針禁方，以針為引，破了它的繭。
它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這才從女屍的屍身里破體而出。
趁著眾人驚駭失神的空檔，選了離它最近的賀茂宗介，當作了新的宿主。
說到底，賀茂宗介不過是個撞上來的倒霉蛋罷了。
也罷。
秦川勝在心裡輕嘆一聲。
他並非出於救人之念，只是要排除這個可能波及自身的隱患，免得橫生枝節。
他對身側的雲水，低聲道：「幫我掠陣，別讓其他人亂碰，免得驚擾了它，鬧出更大的亂子。」
雲水立刻躬身應道：「在下明白。秦兄放心，有在下在，定不讓旁人亂了您的針法。」
說罷，他廣袖一揚，攔住想要往前湊的賀茂家眾人，沉聲道：「諸位莫要上前，驚擾了秦先生的針法，只會害了你們宗介大人。」
秦川勝大手一揮，原本釘在蟲繭上的數十根銀針，瞬間齊刷刷地飛回了他的手中。
他指尖翻飛，數十根細如牛毛的銀針，被穩穩地夾在指縫之間。
「我可以出手，把這東西從你眼裡逼出來。但是可能會很痛，你稍微忍一下。」
賀茂宗介聞言連忙瘋狂點頭，嘶啞地應道：「我忍得住！我一定忍得住！秦先生，求您快動手！無論多痛，我都受得住！」
「好。」
秦川勝手腕輕拂，數十枚銀針破空而出，刺入賀茂宗介面部的各處穴位。
不過轉瞬之間，他的臉上便插滿泛著赤光的銀針，針尾錯落，活脫脫成了個釘子頭。
秦川勝心念微動，口中輕念玄針禁方的咒文，銀針應聲又往肉里沒入半寸，鎖死穴位周圍的所有經脈。
賀茂宗介頓時哀嚎不止，臉上騰起濃黑霧氣。
秦川勝眼神一凝，知道這是邪祟在作祟，全力催動銀針。
「給我出來！」
他低喝一聲，銀針赤光大盛。
賀茂宗介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紅污血噴濺而出。
肥碩的白蠶也隨著污血，被硬生生從眼睛裡逼了出來，凌空朝著門外飛竄。
眾人見狀，皆是大喜過望，懸著的心剛要落下。
雲水卻臉色驟變，厲聲提醒：「秦兄小心！此蟲是憑物本源，怨念未散，不可徒手觸碰！」
話音未落，秦川勝已然探身向前，雙指直接將飛竄的白蠶牢牢夾在指尖。
白蠶瘋狂扭動掙扎，八對細足亂蹬。
秦川勝捏著瘋狂掙扎的白蠶，定睛細看，眼底突然閃過一絲精光。
他手中的法器都已經用閭匠賦靈術一一祭煉，唯獨這套伴身許久的銀針尚未賦靈。
眼前這隻白蠶，身為憑物，積攢了數百年的深重怨念，正好可以充作祭品，用以賦靈再合適不過。
他左手捏起劍指，口中快速念動闖匠賦靈術的咒文：「陽人血，陰人憑。血引神歸莫遲停，上通三界，下達九鄉。附身器物中，聽吾號令行！」
他再度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掌中的銀針之上。
隨即低喝一聲：「離彼暗處，就此明庭。器已制，肉已呈，莫在陰山背後停。靈來！靈來！速附此器！」
咒音落下，納祭與喚靈幾乎在一息之間完成。
白蠶嘶鳴不止，瞬間在他掌心化為一捧黑灰，簌簌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散落在地的數十枚銀針齊齊震顫。
銀白針身轉為沉潤墨黑，成了名副其實的玄針。
針身之上，隱隱縈繞著一層怨氣。
秦川勝抬手一招，所有玄針盡數飛回掌心，只覺與這套針具的聯繫愈發緊密，心意相通，用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滿室神官與陰陽師皆是目瞪口呆，被他這一手翻手鎮邪、隨手賦靈的手段驚得說不出話來。
雲水見狀，當即對著眾人朗聲道：「諸位，邪祟已除，憑物已滅，在下也感知不到半分怨念戾氣了。今日之事，全賴秦兄力挽狂瀾，總算是徹底了結了。」
賀茂宗介捂著還在滲血的右眼，強忍著劇痛，對著秦川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秦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今日若非先生出手，在下恐怕連性命都要交代在這裡，淪為邪祟的宿主。
此恩此德，賀茂家上下，必當永世銘記！」
他身後一眾賀茂家的陰陽師，也齊齊跪倒在地。
秦川勝隨意擺了擺手，說道：「起來吧。舉手之勞而已。」
眾人起身後，神田神社的為首神官依舊驚魂未定，撫著胸口嘆道：「這白蠶邪異至此，怨念之重，實屬平生僅見。
實在是駭人聽聞，卻不知它究竟是何等來路，竟能躲過我等數次祓除儀式，連賀茂家的秘法都奈何不得。」
雲水聞言，也皺起眉頭，面露不解：「在下走遍日本，見過的妖邪憑物不在少數，卻也從未見過此等以蠶為憑、聚怨成繭的邪物。」
秦川勝亦是頷首。
他雖然能夠識得憑物，卻也不知道這白蠶與邪術的具體來歷。
反倒是一旁的賀茂宗介，捂著傷眼，幽幽開口：「諸位身在關東，不知此等關西秘聞，也情有可原。
如今在下親身中招，倒是突然想起一段賀茂家古籍記載的秘辛，說來實在是讓各位見笑了。」
眾人聞言，齊齊看向他，屏息凝神聽他細說。
賀茂宗介頓了頓，道出了這邪物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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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怨秘術】
傳聞，平安時代的大陰陽師蘆屋道滿，曾創有一門禁忌秘術。
此術以秘法培育靈蠶，將其與亡者屍身相融，靈蠶吐絲成繭，將亡者封於其中。
而後，需要不斷向繭奉上祭品，以祭品臨死前的滔天怨念為養分，滋養亡者。
第一次獻祭，亡者可短暫復活，卻會很快衰弱，再度身死。
而後每獻祭一次，亡者復活的時間便會延長一分。
然而，代價亦隨之遞進。
祭品自最初的禽獸之屬，漸趨嚴苛，終至必須以人命為引。
到了最後，甚至需獻上與亡者血脈相連之人。
如此重複獻祭九次，亡者便可徹底「復生」，魂魄歸體，與生人無異。
故而這門秘術，名為——「九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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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勝聽完，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剛才那具女屍便是這九怨秘術里將要復活的亡者。
而鋪天蓋地的怨念，正是來自數次獻祭里慘死的祭品。
只是不知，這秘術究竟已經完成了幾次獻祭，距離九次圓滿，還差多少。
能讓人死而復生的秘術，縱然陰邪禁忌，卻也不得不說，著實厲害，難怪連賀茂家都束手無策。
眾人收斂心神，看向秦川勝的目光愈發恭敬。
神田神社的為首神官上前一步，對著秦川勝深深躬身，朗聲道：「秦先生竟能一眼識破憑物本源，破解禁忌秘術，著實神通廣大，令人嘆服！
今日若非先生出手，這九怨邪術一旦功成，恐怕會釀成滔天大禍。」
他頓了頓，繼續道：「為表謝忱，金銀俗物太過淺薄，我等願請先生入我神田神社寶物殿，任意挑選一件鎮殿法器，贈予先生。
寶物殿中皆是神社百年傳承的正統法器，也好助先生日後應對邪祟怪異，護持自身。」
此言一出，雲水當即在一旁笑著附和：「秦兄，這是神田神社的一番至誠美意，您萬萬不可推辭。
寶物殿中的法器皆是正統傳承，於您日後調查禍具魂、應對邪祟，正是恰逢其用。」
秦川勝也不矯情，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坦然應道：「好，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他本就是衝著正統法器來的，這些人倒是上道，省了不少口舌。
要知道，神田神社的寶物殿，乃是存放神社法器之地。
平日裡從不對外開放，等閒之人連踏進一步的資格都沒有。
一旁的賀茂宗介也連忙說道：「秦先生，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也備了一份薄禮，還望先生笑納。」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打開來，裡面是五枚用符篆層層包裹的楔形物。
賀茂宗介雙手奉上錦盒，繼續說道：「方才見先生馭使銀針，出神入化，想來駕馭我們賀茂家代代相傳的秘寶——封魔釘，也定是不在話下。
這五枚封魔釘，分應五行，鎮邪封祟，最是克制陰邪，便贈予先生，略表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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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的身子一弓一縮，在女屍焦黑僵硬的臉頰上緩緩蠕動。
眾人定睛看去，只覺心頭大駭，這蟲子竟然是一條通體雪白、肥碩異常的蠶蟲。
身子分作十三環節，胸腹間生著八對細足。
分明還處在幼蟲階段，卻生得比尋常成蟲壯碩數倍不止。
和室內瞬間炸開一片驚駭之聲。
「這、這到底是什麼邪物？」
「難道————真正的怨念源頭，根本不是那個女人，而是這東西？」
「難怪我等祓除儀式接連失敗，原來是被它蒙蔽了！」
神官與陰陽師們紛紛後退，神色凝重至極。
秦川勝倒是鎮定如常。
他早有預料，事情絕不會如此輕易了結。
這種關頭，貿然出手只會自亂陣腳，還是暫且作壁上觀好了。
雲水立刻站在他身側，說道：「秦兄，請務必小心。此蟲絕非凡物，氣息邪異，恐有不測之威。」
秦川勝輕輕頷首。
就在眾人心神渙散的剎那。
白蠶忽然停下動作，胸腹間的八對細足死死扣住女屍的皮膚，看似遲緩笨拙的身子，竟然開始微微弓起。
它猛地一彈，竟然凌空暴起，直撲離它最近的賀茂宗介。
速度快到根本來不及反應。
賀茂宗介瞳孔驟縮，視野里瞬間被那隻急速放大的白蠶填滿。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頭部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口器。
他嚇得失聲狂吼：「不好！是憑物！這傢伙才是怨氣源頭！它是憑物！」
話音未落，白蠶已經順著他瞪大的右眼猛地鑽了進去。
「啊啊啊啊「，賀茂宗介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人猛地向後跟蹌，雙手死死捂住右眼。
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湧出，染紅半邊臉頰。
待他顫抖著鬆開手時，右眼眼白渾濁翻起，瞳孔縮成一個黑點，整隻眼球都在快速鼓脹起來。
「宗介大人！」
賀茂家的陰陽師們瞬間圍了上來，神色驚惶，手足無措。
「您怎麼樣？那東西————那東西鑽進您眼內了？」
「痛————好痛————」賀茂宗介渾身都在痙攣，「它在往裡鑽————」
另一名陰陽師急得額頭冒汗，抬手就要往賀茂宗介的額頭貼符：「宗介大人！屬下這就為您行祓穢之術，驅除此邪祟！」
「別碰！尋符·無用————這是憑物————怨氣早已與它融為一體————碰了只會讓它發作得更厲害！」
賀茂宗介猛地抬手打開他的手，右眼的血越流越凶。
「憑物————」
一旁的秦川勝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憑著涉獵極深的民俗學知識，他對這個源自陰陽道的概念並不算陌生。
「憑物」本質上是由「憑依」一詞分化而出的衍生概念，卻又不可與泛指的憑依現象混同。
單從字義拆解來看，「憑」者，依附、寄託也，「物」者，具象之實體也。
合而觀之，「憑物」既指承載某種存在的具體器物，也指怨念、詛咒或靈體得以附著與顯現的媒介。
其與尋常「憑依」的根本區別，在於對「載體」的限定。
一般意義上的憑依，並無對象之拘，可以附於人，亦可以附於物，不受約束。
「憑物」則恰恰相反—
它必定依附於某一具象實體之上，無法脫離載體而獨立存在。
其一切存續與作用，皆以該「物」為根基。
因此，「憑物」所指，並非被附身的對象本身，而是承載憑依之力的具體器物。
譬如，寄宿付喪神的賽璐珞人偶，可稱為憑物。
而被禍具魂附身的松本麻里加，雖為憑依之對象，卻因其為活人之身，不能稱之為憑物。
至於眼前這條白蠶——
正是承載滔天怨念之物，故為憑物。
就在秦川勝理清這其中關竅的時刻，賀茂宗介忽然顫巍巍地轉過頭來。
他那隻尚且完好的左眼，死死盯住了人群外的秦川勝。
剛才他僅憑古怪的針法，就破了連賀茂家祖傳祓穢儀式都奈何不得的蟲繭。
這份手段，是此刻深陷絕境的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秦先生————秦先生救我！求您救我！」
周圍所有賀茂家的陰陽師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懇求起來：「秦先生！求您出手救救我家宗介大人！」
「此前您破那邪繭的手段，我等有目共睹！只要您能救回宗介大人，我賀茂家必有重謝！」
秦川勝與賀茂宗介驚恐至極的目光對視，心中卻是頗為冷靜，沒有半分要出手救人的念頭。
他從來不是什麼熱血漫里心懷天下、捨己救人的聖母主角，今天來的目的只有一個潛在的法器與報酬。
賀茂宗介的死活，本就與他無關，沒必要為不相干的人冒險。
可轉念一想，秦川勝又壓下了袖手旁觀的念頭。
憑物的特徵他再清楚不過：
其一，是附著性。
寄宿其中的靈體與怨念，無法脫離蠶身獨立存在，必須依附於這具實體，才能存續。
其二，是媒介性。
所有的怨念、詛咒、邪力，都要通過這隻蠶，才能作用於現世。
其三，是持續性。
只要這隻蠶不被徹底滅殺，它所承載的怨念與詛咒，就會永遠存續，影響永遠不會消失。
換句話說，這東西現在能從女屍眼裡鑽出來，鑽進賀茂宗介的眼睛。
隨時就有可能在賀茂宗介身死之後，再尋下一個宿主。
到時候，身處現場的他，也未必能獨善其身。
現在想來，從一開始，所有的怪事就都源於這隻作為憑物的白蠶。
它先是占據了那名女子的身體為養分，結出了堅硬的繭。
繭天生能隔絕陰陽之力。
尋常的被穢儀式、咒法結界，根本觸不到它分毫，也難怪在場這些人會落得個失敗的下場。
只不過，它絕對沒想到自己會用玄針禁方，以針為引，破了它的繭。
它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這才從女屍的屍身里破體而出。
趁著眾人驚駭失神的空檔，選了離它最近的賀茂宗介，當作了新的宿主。
說到底，賀茂宗介不過是個撞上來的倒霉蛋罷了。
也罷。
秦川勝在心裡輕嘆一聲。
他並非出於救人之念，只是要排除這個可能波及自身的隱患，免得橫生枝節。
他對身側的雲水，低聲道：「幫我掠陣，別讓其他人亂碰，免得驚擾了它，鬧出更大的亂子。」
雲水立刻躬身應道：「在下明白。秦兄放心，有在下在，定不讓旁人亂了您的針法。」
說罷，他廣袖一揚，攔住想要往前湊的賀茂家眾人，沉聲道：「諸位莫要上前，驚擾了秦先生的針法，只會害了你們宗介大人。」
秦川勝大手一揮，原本釘在蟲繭上的數十根銀針，瞬間齊刷刷地飛回了他的手中。
他指尖翻飛，數十根細如牛毛的銀針，被穩穩地夾在指縫之間。
「我可以出手，把這東西從你眼裡逼出來。但是可能會很痛，你稍微忍一下。」
賀茂宗介聞言連忙瘋狂點頭，嘶啞地應道：「我忍得住！我一定忍得住！秦先生，求您快動手！無論多痛，我都受得住！」
「好。」
秦川勝手腕輕拂，數十枚銀針破空而出，刺入賀茂宗介面部的各處穴位。
不過轉瞬之間，他的臉上便插滿泛著赤光的銀針，針尾錯落，活脫脫成了個釘子頭。
秦川勝心念微動，口中輕念玄針禁方的咒文，銀針應聲又往肉里沒入半寸，鎖死穴位周圍的所有經脈。
賀茂宗介頓時哀嚎不止，臉上騰起濃黑霧氣。
秦川勝眼神一凝，知道這是邪祟在作祟，全力催動銀針。
「給我出來！」
他低喝一聲，銀針赤光大盛。
賀茂宗介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紅污血噴濺而出。
肥碩的白蠶也隨著污血，被硬生生從眼睛裡逼了出來，凌空朝著門外飛竄。
眾人見狀，皆是大喜過望，懸著的心剛要落下。
雲水卻臉色驟變，厲聲提醒：「秦兄小心！此蟲是憑物本源，怨念未散，不可徒手觸碰！」
話音未落，秦川勝已然探身向前，雙指直接將飛竄的白蠶牢牢夾在指尖。
白蠶瘋狂扭動掙扎，八對細足亂蹬。
秦川勝捏著瘋狂掙扎的白蠶，定睛細看，眼底突然閃過一絲精光。
他手中的法器都已經用閭匠賦靈術一一祭煉，唯獨這套伴身許久的銀針尚未賦靈。
眼前這隻白蠶，身為憑物，積攢了數百年的深重怨念，正好可以充作祭品，用以賦靈再合適不過。
他左手捏起劍指，口中快速念動闖匠賦靈術的咒文：「陽人血，陰人憑。血引神歸莫遲停，上通三界，下達九鄉。附身器物中，聽吾號令行！」
他再度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掌中的銀針之上。
隨即低喝一聲：「離彼暗處，就此明庭。器已制，肉已呈，莫在陰山背後停。靈來！靈來！速附此器！」
咒音落下，納祭與喚靈幾乎在一息之間完成。
白蠶嘶鳴不止，瞬間在他掌心化為一捧黑灰，簌簌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散落在地的數十枚銀針齊齊震顫。
銀白針身轉為沉潤墨黑，成了名副其實的玄針。
針身之上，隱隱縈繞著一層怨氣。
秦川勝抬手一招，所有玄針盡數飛回掌心，只覺與這套針具的聯繫愈發緊密，心意相通，用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滿室神官與陰陽師皆是目瞪口呆，被他這一手翻手鎮邪、隨手賦靈的手段驚得說不出話來。
雲水見狀，當即對著眾人朗聲道：「諸位，邪祟已除，憑物已滅，在下也感知不到半分怨念戾氣了。今日之事，全賴秦兄力挽狂瀾，總算是徹底了結了。」
賀茂宗介捂著還在滲血的右眼，強忍著劇痛，對著秦川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秦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今日若非先生出手，在下恐怕連性命都要交代在這裡，淪為邪祟的宿主。
此恩此德，賀茂家上下，必當永世銘記！」
他身後一眾賀茂家的陰陽師，也齊齊跪倒在地。
秦川勝隨意擺了擺手，說道：「起來吧。舉手之勞而已。」
眾人起身後，神田神社的為首神官依舊驚魂未定，撫著胸口嘆道：「這白蠶邪異至此，怨念之重，實屬平生僅見。
實在是駭人聽聞，卻不知它究竟是何等來路，竟能躲過我等數次祓除儀式，連賀茂家的秘法都奈何不得。」
雲水聞言，也皺起眉頭，面露不解：「在下走遍日本，見過的妖邪憑物不在少數，卻也從未見過此等以蠶為憑、聚怨成繭的邪物。」
秦川勝亦是頷首。
他雖然能夠識得憑物，卻也不知道這白蠶與邪術的具體來歷。
反倒是一旁的賀茂宗介，捂著傷眼，幽幽開口：「諸位身在關東，不知此等關西秘聞，也情有可原。
如今在下親身中招，倒是突然想起一段賀茂家古籍記載的秘辛，說來實在是讓各位見笑了。」
眾人聞言，齊齊看向他，屏息凝神聽他細說。
賀茂宗介頓了頓，道出了這邪物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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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怨秘術】
傳聞，平安時代的大陰陽師蘆屋道滿，曾創有一門禁忌秘術。
此術以秘法培育靈蠶，將其與亡者屍身相融，靈蠶吐絲成繭，將亡者封於其中。
而後，需要不斷向繭奉上祭品，以祭品臨死前的滔天怨念為養分，滋養亡者。
第一次獻祭，亡者可短暫復活，卻會很快衰弱，再度身死。
而後每獻祭一次，亡者復活的時間便會延長一分。
然而，代價亦隨之遞進。
祭品自最初的禽獸之屬，漸趨嚴苛，終至必須以人命為引。
到了最後，甚至需獻上與亡者血脈相連之人。
如此重複獻祭九次，亡者便可徹底「復生」，魂魄歸體，與生人無異。
故而這門秘術，名為——「九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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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勝聽完，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剛才那具女屍便是這九怨秘術里將要復活的亡者。
而鋪天蓋地的怨念，正是來自數次獻祭里慘死的祭品。
只是不知，這秘術究竟已經完成了幾次獻祭，距離九次圓滿，還差多少。
能讓人死而復生的秘術，縱然陰邪禁忌，卻也不得不說，著實厲害，難怪連賀茂家都束手無策。
眾人收斂心神，看向秦川勝的目光愈發恭敬。
神田神社的為首神官上前一步，對著秦川勝深深躬身，朗聲道：「秦先生竟能一眼識破憑物本源，破解禁忌秘術，著實神通廣大，令人嘆服！
今日若非先生出手，這九怨邪術一旦功成，恐怕會釀成滔天大禍。」
他頓了頓，繼續道：「為表謝忱，金銀俗物太過淺薄，我等願請先生入我神田神社寶物殿，任意挑選一件鎮殿法器，贈予先生。
寶物殿中皆是神社百年傳承的正統法器，也好助先生日後應對邪祟怪異，護持自身。」
此言一出，雲水當即在一旁笑著附和：「秦兄，這是神田神社的一番至誠美意，您萬萬不可推辭。
寶物殿中的法器皆是正統傳承，於您日後調查禍具魂、應對邪祟，正是恰逢其用。」
秦川勝也不矯情，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坦然應道：「好，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他本就是衝著正統法器來的，這些人倒是上道，省了不少口舌。
要知道，神田神社的寶物殿，乃是存放神社法器之地。
平日裡從不對外開放，等閒之人連踏進一步的資格都沒有。
一旁的賀茂宗介也連忙說道：「秦先生，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也備了一份薄禮，還望先生笑納。」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打開來，裡面是五枚用符篆層層包裹的楔形物。
賀茂宗介雙手奉上錦盒，繼續說道：「方才見先生馭使銀針，出神入化，想來駕馭我們賀茂家代代相傳的秘寶——封魔釘，也定是不在話下。
這五枚封魔釘，分應五行，鎮邪封祟，最是克制陰邪，便贈予先生，略表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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