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傳人(1.4W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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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上海,

  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知了在梧桐樹上沒命地叫,一聲高過一聲。柏油路曬得發軟,踩上去黏黏的……

  街邊的冰棍攤生意好得不得了,三分錢一根的赤豆棒冰,一天能賣幾百根。

  老許飯館裡,吊扇呼呼地轉著,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客人們一邊吃一邊擦汗,但沒人抱怨。

  辣出一身汗,再喝瓶冰鎮啤酒,反而覺得痛快。

  許家佑在後廚,更是熱得夠嗆。

  灶台前溫度起碼四十度,他每天要在這裡站十幾個小時,衣服濕了干,幹了濕,一天換三回。

  但習慣了。

  許家佑在後廚教周小川做肝膏湯,阿芳進來說:

  「許哥,有你的信。成都來的……」

  「成都?」

  「嗯嗯。」

  許家佑心裡一動,擦擦手,接過信。

  信封上確實是成都的郵戳,但不是陳老先生的字跡。

  許家佑拆開一看,愣住了。

  信是陳老先生的女兒寫的。

  「許家佑同志:

  家父陳有福於七月二十八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八歲。

  臨終前,他一直念叨你,說你是個好孩子,把川菜的手藝傳下去了,他對得起師兄了。

  他讓我轉告你,好好干,別丟了手藝。那些老菜,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讓更多的人吃到。

  隨信寄去他留給你的東西,是他這些年攢下的菜譜和心得,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陳老先生的後事已經辦妥,不必掛念。

  陳玉芬

  1985年8月5日。」

  許家佑拿著信,手有些抖。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很久很久。

  「許哥?」

  王剛走過來,看到許家佑臉色嚴肅,關心道:

  「看你臉色……身體不舒服……還是咋了?」

  「要不今天休息,店裡有我們看著就好了?」

  許家佑沒說話,只是把信遞給他。

  王剛看完,也沉默了,

  「這……」

  李強和周小川圍過來,看完信,都低下頭。

  後廚里安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

  許家佑才開口。

  「陳老先生……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

  周小川突然跪了下來,朝著成都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陳爺爺,您走好。」

  「我一定好好學手藝,不讓您失望。」

  李強和王剛也跪下,磕了頭。

  許家佑看著他們,心裡又酸又暖。

  陳老先生走了,

  但他教出來的那些菜,那些話,那些道理,還在……

  在這幾個年輕人的心裡,在他的手裡,在老許飯館的每一道菜里!

  許家佑走到後廚,從柜子里拿出陳老先生寄來的那包東西。

  打開,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川菜心得」四個字。

  翻開來,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幾十年的經驗:選料的竅門,刀工的要點,火候的把握,調味的比例,還有無數失傳的老菜譜。

  每一頁,都是心血。

  許家佑捧著那本筆記本,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第一次去成都的情景。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口迎接他,眼眶紅紅地說「像,真像」。

  想起老人手把手教他做開水白菜,一遍遍地講那些老菜的來歷。

  想起老人臨別時握著他的手說「把川菜帶到上海,讓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味道」。

  現在,老人走了。


  但他留下的東西,夠許家佑學一輩子……

  晚上。

  許家佑一個人坐在店裡,看著那本筆記本,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他想起那張五個人的合影。

  爺爺、陳老先生、王德明、李長林、還有那個叫不出名字的師兄弟。

  五個人,站在鏡頭前,笑著。

  如今,都走了。

  只剩下那些菜,那些味道,那些故事。

  第二天,

  許家佑把那本筆記本放在後廚最顯眼的地方。

  每天早上開工前,他都要翻一翻,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東西可以學。

  李強、王剛、周小川也跟著看,遇到不懂的就問。

  「許哥,這道『干燒岩鯉』,咱們做過嗎?」

  「做過幾次,但做得不夠好。陳老先生這裡寫了幾個要點,咱們再練練。」

  「許哥,這個『宮保雞丁』的調料比例,跟咱們用的不一樣。」

  「嗯,這是古法,咱們試試。」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從那本筆記本里,學到了越來越多的東西。

  八月底,

  店裡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王德明,爺爺的那個師兄弟。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兒子陪著,拄著拐杖,慢慢地走進店裡。

  「老先生?」許家佑迎上去,「您怎麼來了?」

  王德明笑了笑:「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王德明坐下,喝了一口茶,慢慢說:

  「陳有福走了,你知道了吧?」

  許家佑點點頭。

  「他走之前,給我寫了封信。」

  王德明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咱們這一門的川菜能傳下去。現在……他看到了。」

  他頓了頓,看著許家佑。

  「小許,他想讓你,當咱們這一門的傳人。」

  許家佑愣住了。

  「傳人?」

  「對。」

  王德明繼續道,「咱們這一門,是從清末傳下來的,到現在七八十年了。師傅姓張,重慶人,當年收了我們五個徒弟,如今,就剩我一個了。」

  他嘆了口氣,

  「我老了,做不動了。」

  「陳有福也走了……」

  「咱們這一門,需要一個能挑大樑的人,而他第一個想到了你。」

  許家佑沉默了很久。

  「老先生,我……我怕擔不起。」

  「你擔得起。」

  王德明緊握著許家佑的手,「你做的菜,我看過,嘗過,跟你爺爺當年一模一樣。

  你的心,正。

  你收徒弟,教他們手藝,把傳承傳下去。

  這些,陳有福都看在眼裡……」

  他站起來,拍拍許家佑的肩膀。

  「小許,這不是虛名,是責任。

  以後,你就是咱們這一門的代表了,你要把那些老菜,那些手藝,那些道理,一代一代傳下去。

  傳好了,就是對得起你爺爺,對得起陳有福,對得起咱們這一門。」

  許家佑看著他,眼眶熱了。

  「老先生,我……我記住了。」

  王德明點點頭,笑了。

  「好,好。我這一趟,沒白來。」

  他站起來,要走。

  許家佑留他吃飯,他擺擺手。

  「不吃了,還得趕火車。你忙你的。」

  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出店門。

  許家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店裡,他站在後廚,看著那本筆記本,看著牆上爺爺和父親的照片,看著正在忙碌的李強、王剛、周小川。

  心裡,突然明白了什麼,

  「傳人……」

  不只是把菜做好,不只是把徒弟教好。而是把一門手藝,一段歷史,一種精神,接過來,傳下去……

  讓那些老菜,永遠活在人間的煙火氣里。

  讓那些故事,永遠講下去。

  讓那些魂,永遠在。

  許家佑系上圍裙,拿起炒勺。

  鍋里的油已經熱了,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滾,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炒菜。

  心裡想的就是如何才能讓老許飯館的煙火,一直旺下去。

  一代傳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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