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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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過後,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

  梧桐樹開始冒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晃。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脫掉厚重的棉襖,換上輕便的春裝。

  老許飯館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紅火。

  早上七點開門,晚上九點打烊,中間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熟客們來來往往,新客們慕名而來,小小的店裡總是熱氣騰騰。

  許家佑已經習慣了這種忙碌。

  凌晨四點起床,熬湯、備料。

  六點,李強和王剛到,開始切菜、準備。

  七點開門,迎接第一批客人。

  中午忙到兩點,休息一個多小時,下午五點繼續。

  晚上九點打烊,收拾衛生,十一點才能躺下。

  一天十幾個小時,累是真累,但心裡踏實……

  店裡難得清閒。

  許家佑在後廚研究新菜,是一道從陳老先生那本菜譜里翻出來的「干煸牛肉絲」。

  這道菜講究火候,牛肉要切得粗細均勻,干煸到焦香,但又不能太干。

  許家佑試了幾次,

  嘗過後總覺得差點意思。

  「許哥,有人找。」阿芳進來喊他。

  許家佑擦擦手,走出後廚。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四十多歲,穿著體面,看著像幹部。

  「請問,是許家佑許老闆嗎?」男人開口,聲音溫和。

  「我是,兩位是……」

  女人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許家佑接過一看,上面印著:SH市飲食服務公司業務科科長陳美華。

  又是飲食服務公司?

  許家佑心裡警惕起來。

  上次周志明的事,讓他對這些「合作」有了戒心。

  「許老闆別緊張。」陳美華笑著說,「我們今天來,不是談合作,是來學習的。」

  「學習?」

  「對。」

  陳美華看看店裡,「我們公司最近在搞一個項目,想整理一批上海本地的名菜名店,編一本《上海美食志》。

  你的老許飯館,是咱們區推薦的,說你的川菜很正宗,我們想來了解一下。」

  許家佑鬆了口氣。

  「兩位請坐。阿芳,倒茶。」

  三人坐下,陳美華拿出本子和筆。

  「許老闆,聽說你的手藝是家傳的?」

  「對。我爺爺是重慶人,當年挑著擔子來上海,開了這家店。後來傳給我爸,再傳給我。」

  「你爺爺叫什麼?」

  「許德厚。」

  陳美華在本子上記下,又問了一些問題:開店多少年了,招牌菜有哪些,有什麼故事,客人反響如何……

  許家佑一一回答。

  聊了將近一個小時,陳美華合上本子,笑道:「許老闆,你的店很有意思。有歷史,有傳承,有手藝,還有故事。

  我們想把你們收錄進《上海美食志》,你覺得怎麼樣?」

  「收錄?」許家佑有點意外。

  「對!這本書是市里支持的,要正式出版。

  收錄的都是有特色的老店、名店,你們能入選,是好事。」

  許家佑想了想,點點頭:「行。」

  「那好,過幾天我們會派攝影師來拍照,到時候再聯繫你。」

  送走兩人,王剛湊過來問:「許哥,啥事?」

  「要上書了。」許家佑說。

  「上書?」王剛眼睛瞪大,「什麼書?」

  「《上海美食志》,收錄名店的。」

  「哇!」王剛興奮得跳起來,「許哥,咱們要出名了!」

  許家佑笑了笑,沒說話。

  出名是好事,但他更在意的,是那本書能讓更多人知道,老許飯館的川菜是正宗的。


  ……

  幾天後,攝影師來了。

  是個年輕人,背著大相機,在店裡轉來轉去,拍了很多照片:店面、招牌、後廚、灶台、菜品,還有許家佑炒菜的樣子。

  拍完後,他笑著說:「許老闆,你這店真有味道,光線好,角度好,拍出來肯定漂亮。」

  「謝謝。」

  又過了幾天,陳美華寄來一本樣書。

  許家佑翻開,在目錄里找到了老許飯館的名字。

  翻到那一頁,上面印著他的照片,還有一段文字:

  老許飯館

  地址:HP區xx路xx號

  特色:正宗川菜,三代傳承

  招牌菜:開水白菜、麻婆豆腐、回鍋肉、肝膏湯

  簡介:許家佑,1984年接手瀕臨倒閉的祖傳飯館,以正宗川菜手藝重新開業,迅速贏得口碑。其開水白菜採用古法製作,湯清如水,味醇無比,被譽為「川菜之魂」。

  許家佑看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川菜之魂……」

  這四個字,

  讓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川菜要有魂,魂是什麼?是那一口讓你喝了還想喝,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現在,他的菜,被稱作有魂的了。

  爺爺,您看到了嗎?

  四月,春暖花開。

  老許飯館的生意,又上了一個台階。

  日均營業額穩定在二百五十塊以上。

  開水白菜的預訂,已經排到了一個月後。

  不少客人從外地趕來,就為嘗一口傳說中的「川菜之魂」。

  許家佑依然凌晨四點起床,每天炒幾百份菜,每天忙到深夜。

  但他不覺得累。

  因為每一次看到客人滿足的笑臉,每一次聽到「好吃」的稱讚,每一次想起爺爺和父親的照片,他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四月中旬,

  下午。

  店裡來了個特殊的客人。

  是個老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穿著舊式長衫,拄著拐杖。

  他身後跟著一個中年人,像是兒子。

  老人進門後,沒有急著點菜,而是慢慢地打量著店裡的一切。

  他看牆上的照片,看灶台,看桌椅,看了很久。

  許家佑注意到他,走過來問:

  「老先生,您吃飯嗎?」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是……許德厚的孫子?」

  許家佑愣住了。

  「您認識我爺爺?」

  老人點點頭,聲音有些顫抖。

  「我叫王德明。六十年前,我和你爺爺,一起在重慶學藝。」

  許家佑驚呆了。

  「您……您是爺爺的師兄弟?」

  「對。」

  老人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我比你爺爺晚半年進門。那時候,我們住一個屋,睡一張床,一起挨師傅的罵,一起偷溜出去喝酒……」

  他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許家佑也紅了眼眶。

  他扶著老人坐下,讓阿芳倒茶。

  老人喝了一口茶,慢慢說起當年的事。

  說起那個破舊的院子,說起嚴厲的師傅,說起一起練刀工、練火候、練調味的師兄弟們。

  說起那些苦日子,也說起那些快樂的時光……

  「你爺爺,是那一批里最有天分的。」

  老人回憶道,「刀工最好,火候最准,悟性最高,師傅常誇他,說他是將來能成大事的。」

  許家佑聽著,

  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爺爺,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意氣風發的少年。

  「後來,鬼子打來了,師傅關了門,讓我們各奔東西,你爺爺來上海,我去成都,投奔親戚。


  這一別,就是六十年……」

  老人擦擦眼淚:「這些年,我一直打聽他的消息,去年聽人說,上海有個老許飯館,做川菜很正宗,老闆姓許,我就想來,看是不是他的後人。」

  「是我,老先生。」

  許家佑心頭猛然一震,耐心道:「爺爺一直惦記著您,他走之前,還念叨過,說不知道師兄弟們還在不在。」

  老人點點頭,又哭了。

  看著許家佑的飯店生意興隆,他很在意這位故人的後人,是否掌握了正宗川菜的手藝。

  老人當即點了幾道菜:麻婆豆腐、回鍋肉、開水白菜。

  他每嘗一道,都要沉默很久,然後點點頭。

  「像!」

  老人抹了抹眼淚說,「太像了。你做的菜,跟你爺爺當年做的一模一樣。」

  許家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站在一旁,看著老人慢慢吃。

  臨走時,

  老人拉著他的手。

  「好孩子,好好干。」

  「你爺爺的手藝,你接住了!」

  「這份傳承,不容易,要傳下去,別丟了……」

  「我記住了,老先生。」許家佑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認真道。

  送走老人,許家佑站在店門口,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

  他心裡,滿滿當當的。

  「爺爺的師兄弟,還活著,還從成都趕來,專門看這個店……」

  這說明,

  爺爺的手藝,真的傳下來了。

  也說明,自己選擇走的這條路,是對的。

  晚上打烊後,

  許家佑給陳老先生寫了封信。

  他把王德明的事說了,把老許飯館的近況說了,把《上海美食志》的事也說了。

  信的最後寫道:

  「陳老先生,謝謝您教我的那些菜。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川菜。我會繼續努力,把這份傳承,傳下去……」

  信寄出去那天,許家佑站在郵局門口,看著春天的陽光。

  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也照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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