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停業三天
街道辦的走廊里，光線昏暗。
王主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談話聲。許家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進來。」
推門進去，王主任正和一個穿著藍布工作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說話。看到許家佑，王主任愣了一下：「小許？你怎麼來了？今天沒營業？」
「王主任，出事了。」許家佑把那張整改通知書遞過去，「工商局的人來了，說我的執照不合規，要我停業整頓三天。」
王主任接過通知書，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老陳，你先回去，這事我知道了。」他對那老工人說。
老工人點點頭，看了許家佑一眼，眼神里有點同情，起身走了。
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坐。」王主任指了指椅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事……有點麻煩。」
「王主任，執照是街道辦批的，當時您說可以的。」許家佑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現在工商局說不合規，我該怎麼辦？」
王主任嘆了口氣，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空氣中盤旋。
「小許啊，不是我不幫你。」他緩緩說，「個體經營執照，理論上確實應該由工商局核發。街道辦批的臨時執照，是特殊時期的變通做法。如果沒人追究，也就過去了。但現在有人舉報，工商局就得按規定來。」
「是誰舉報的？」許家佑問。
王主任搖搖頭：「這我哪知道。工商局不會說，我們也不能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頓了頓，「舉報的人，很懂規矩。」
「懂規矩？」
「對。」王主任彈了彈菸灰，「你看這整改通知書，條條都在點上。執照不合規，這是硬傷。衛生、消防，這些是每個餐館都會有的問題，但平時沒人查這麼細。還有你那個鹹菜是自製食品售賣，確實需要許可證。這一條，連我都沒想到。」
許家佑沉默了。
的確，每一條都挑不出毛病。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憋屈。
「王主任，那我現在怎麼辦？真停業三天？」
「不停不行。」王主任說，「工商局的紅章蓋在這兒，必須執行。但你放心，執照的事，我去協調。街道辦批的臨時執照，也是正式文件，工商局不能不認。只是需要走程序，補個手續。」
「大概要多久？」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王主任看著許家佑，「這三天，你先按他們的要求整改。電線該換換，滅火器該買買，衛生再搞徹底點。三天後他們來複查，只要整改到位，應該能重新開業。」
「那……」許家佑咬了咬牙，「我接了個盒飯的單子，下月三號要送。現在停業，材料沒法準備，人手也不夠……」
「盒飯？」王主任眼睛一亮，「多大的單子？」
「三十份，棉紡三廠技術比武的工作餐。」
王主任想了想：「這樣，你先去跟廠里說一聲，看能不能推遲。如果不能，就想辦法克服。實在不行……」他頓了頓，「我幫你找兩個人，臨時幫忙。」
「找人？」許家佑一愣，「這……」
「放心，不是白幫忙。」王主任笑了笑，「咱們街道有幾個待業青年，正愁沒工作。你出工錢，他們出力，兩全其美。一天給個一兩塊錢，他們肯定干。」
許家佑心裡一動，「這倒是個辦法。」
盒飯需要提前準備，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雇兩個人幫忙，雖然要多花錢，但能保證按時交貨，也能維持信譽。
「王主任，您能幫我聯繫嗎？」
「能。」王主任掐滅菸頭，「你先去忙整改的事。下午我讓人去找你。」
「謝謝王主任！」許家佑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別謝我。」王主任擺擺手，「你爸當年幫過我，我記著呢。好好干，別讓人看扁了。」
從街道辦出來，許家佑的心情稍微好了點。
執照的事有王主任協調，人手問題也能解決。剩下的，就是錢。
他先去棉紡三廠找張建國。
車間裡機器轟鳴，張建國正蹲在一台工具機旁調試零件，滿手油污。看到許家佑，他擦了擦手走過來。
「小許？怎麼這時候來了？」
「張師傅，有個事得跟您說。」許家佑把整改通知書的事簡單說了說，「盒飯的事，可能要推遲幾天。或者，我另想辦法，儘量按時送到，但得找幫手，成本會高一點。」
張建國皺起眉頭：「工商局？這幫人真會挑時候。」他想了想，「推遲不行，技術比武日期定了，改不了。這樣，你儘量按時做，實在不行，我做主給你加點錢，五毛五一份，行不行？」
五毛五，一份多五分，三十份多一塊五。
雖然不多，但能抵一部分僱人的工錢。
「行！」許家佑點頭，「我一定按時送到。」
「好，我相信你。」張建國拍拍他的肩膀，「需要幫忙就說，我們車間幾個小伙子力氣大，搬東西什麼的能搭把手。」
「謝謝張師傅。」
回到飯館，許家佑開始盤算。
電線要換。他去找了街道的電工老劉，說好明天上午來，材料加工錢一共八塊五。
滅火器要去消防器材店買。最便宜的手提式乾粉滅火器，四塊八一個，得買兩個，十塊錢。
衛生要徹底搞。牆要重新粉刷，地面要清洗，桌椅要修理。這些可以自己干，但材料要錢。
石灰、油漆、釘子，大概三塊。
鹹菜不能再賣了，得收起來。
還有僱人的工錢：兩個人，三天，一天一人一塊五，一共九塊。
算下來，總共要花三十塊左右。
而他只有二十一塊三毛五。
還差九塊。
許家佑坐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牆上那張整改通知書。
九塊錢，在平時不算多。但現在，他一分錢都賺不到，還要往外掏。
去哪裡弄這九塊錢？
借？街坊鄰居都窮，誰家也不寬裕。
賒帳？老劉和消防器材店的老闆都不熟，人家未必肯。
正發愁，門被敲響了。
是趙大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門口。
「小許，聽說你出事了？」趙大爺走進來，看了看店裡的情況，「真停業了？」
「嗯，工商局讓整改三天。」許家佑苦笑道。
「這幫人，淨找茬。」趙大爺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零錢，「這是十塊錢，你先拿著。」
許家佑愣住了：「趙大爺，這……」
「拿著。」趙大爺硬塞進他手裡，「我退休工資夠花，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你先用，等生意好了再還我。」
「趙大爺，我不能……」
「什麼不能！」趙大爺眼睛一瞪，「你爺爺當年幫過我，我落難的時候，是你爺爺一碗熱湯救了我。現在你有難，我能看著不管？」
許家佑看著手裡的錢，十塊錢，皺巴巴的，有毛票，有分幣，還有幾張一元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這是趙大爺省吃儉用攢下的。
「趙大爺，這錢我一定還。」他聲音有點哽。
「還什麼還，先顧眼前。」趙大爺擺擺手，「我走了，你忙。」
送走趙大爺，許家佑握緊了那十塊錢。
十塊，加上自己的二十一塊三毛五，夠了。
下午，街道辦介紹的兩個待業青年來了。
一個叫李強，十九歲，瘦高個，話不多，看起來老實。另一個叫王剛，二十歲，矮壯，一臉憨厚。都是街道里的待業青年，在家閒著，正想找點活干。
「許哥，王主任讓我們來幫忙。」李強說，「你說幹啥，我們就幹啥。」
許家佑打量了他們一下：「主要是打掃衛生，修桌椅，還有過幾天準備盒飯。一天一塊五，管一頓午飯，干三天，行嗎？」
「行！」兩人異口同聲。
一塊五一天，三天就是四塊五，比在家閒著強。
「那好，今天先打掃衛生。」許家佑分配任務，「李強，你去買石灰和刷子，把牆刷一遍。王剛，你跟我修桌椅。」
「好嘞！」
王主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談話聲。許家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進來。」
推門進去，王主任正和一個穿著藍布工作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說話。看到許家佑，王主任愣了一下：「小許？你怎麼來了？今天沒營業？」
「王主任，出事了。」許家佑把那張整改通知書遞過去，「工商局的人來了，說我的執照不合規，要我停業整頓三天。」
王主任接過通知書，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老陳，你先回去，這事我知道了。」他對那老工人說。
老工人點點頭，看了許家佑一眼，眼神里有點同情，起身走了。
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坐。」王主任指了指椅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事……有點麻煩。」
「王主任，執照是街道辦批的，當時您說可以的。」許家佑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現在工商局說不合規，我該怎麼辦？」
王主任嘆了口氣，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空氣中盤旋。
「小許啊，不是我不幫你。」他緩緩說，「個體經營執照，理論上確實應該由工商局核發。街道辦批的臨時執照，是特殊時期的變通做法。如果沒人追究，也就過去了。但現在有人舉報，工商局就得按規定來。」
「是誰舉報的？」許家佑問。
王主任搖搖頭：「這我哪知道。工商局不會說，我們也不能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頓了頓，「舉報的人，很懂規矩。」
「懂規矩？」
「對。」王主任彈了彈菸灰，「你看這整改通知書，條條都在點上。執照不合規，這是硬傷。衛生、消防，這些是每個餐館都會有的問題，但平時沒人查這麼細。還有你那個鹹菜是自製食品售賣，確實需要許可證。這一條，連我都沒想到。」
許家佑沉默了。
的確，每一條都挑不出毛病。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憋屈。
「王主任，那我現在怎麼辦？真停業三天？」
「不停不行。」王主任說，「工商局的紅章蓋在這兒，必須執行。但你放心，執照的事，我去協調。街道辦批的臨時執照，也是正式文件，工商局不能不認。只是需要走程序，補個手續。」
「大概要多久？」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王主任看著許家佑，「這三天，你先按他們的要求整改。電線該換換，滅火器該買買，衛生再搞徹底點。三天後他們來複查，只要整改到位，應該能重新開業。」
「那……」許家佑咬了咬牙，「我接了個盒飯的單子，下月三號要送。現在停業，材料沒法準備，人手也不夠……」
「盒飯？」王主任眼睛一亮，「多大的單子？」
「三十份，棉紡三廠技術比武的工作餐。」
王主任想了想：「這樣，你先去跟廠里說一聲，看能不能推遲。如果不能，就想辦法克服。實在不行……」他頓了頓，「我幫你找兩個人，臨時幫忙。」
「找人？」許家佑一愣，「這……」
「放心，不是白幫忙。」王主任笑了笑，「咱們街道有幾個待業青年，正愁沒工作。你出工錢，他們出力，兩全其美。一天給個一兩塊錢，他們肯定干。」
許家佑心裡一動，「這倒是個辦法。」
盒飯需要提前準備，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雇兩個人幫忙，雖然要多花錢，但能保證按時交貨，也能維持信譽。
「王主任，您能幫我聯繫嗎？」
「能。」王主任掐滅菸頭，「你先去忙整改的事。下午我讓人去找你。」
「謝謝王主任！」許家佑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別謝我。」王主任擺擺手，「你爸當年幫過我，我記著呢。好好干，別讓人看扁了。」
從街道辦出來，許家佑的心情稍微好了點。
執照的事有王主任協調，人手問題也能解決。剩下的，就是錢。
他先去棉紡三廠找張建國。
車間裡機器轟鳴，張建國正蹲在一台工具機旁調試零件，滿手油污。看到許家佑，他擦了擦手走過來。
「小許？怎麼這時候來了？」
「張師傅，有個事得跟您說。」許家佑把整改通知書的事簡單說了說，「盒飯的事，可能要推遲幾天。或者，我另想辦法，儘量按時送到，但得找幫手，成本會高一點。」
張建國皺起眉頭：「工商局？這幫人真會挑時候。」他想了想，「推遲不行，技術比武日期定了，改不了。這樣，你儘量按時做，實在不行，我做主給你加點錢，五毛五一份，行不行？」
五毛五，一份多五分，三十份多一塊五。
雖然不多，但能抵一部分僱人的工錢。
「行！」許家佑點頭，「我一定按時送到。」
「好，我相信你。」張建國拍拍他的肩膀，「需要幫忙就說，我們車間幾個小伙子力氣大，搬東西什麼的能搭把手。」
「謝謝張師傅。」
回到飯館，許家佑開始盤算。
電線要換。他去找了街道的電工老劉，說好明天上午來，材料加工錢一共八塊五。
滅火器要去消防器材店買。最便宜的手提式乾粉滅火器，四塊八一個，得買兩個，十塊錢。
衛生要徹底搞。牆要重新粉刷，地面要清洗，桌椅要修理。這些可以自己干，但材料要錢。
石灰、油漆、釘子，大概三塊。
鹹菜不能再賣了，得收起來。
還有僱人的工錢：兩個人，三天，一天一人一塊五，一共九塊。
算下來，總共要花三十塊左右。
而他只有二十一塊三毛五。
還差九塊。
許家佑坐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牆上那張整改通知書。
九塊錢，在平時不算多。但現在，他一分錢都賺不到，還要往外掏。
去哪裡弄這九塊錢？
借？街坊鄰居都窮，誰家也不寬裕。
賒帳？老劉和消防器材店的老闆都不熟，人家未必肯。
正發愁，門被敲響了。
是趙大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門口。
「小許，聽說你出事了？」趙大爺走進來，看了看店裡的情況，「真停業了？」
「嗯，工商局讓整改三天。」許家佑苦笑道。
「這幫人，淨找茬。」趙大爺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零錢，「這是十塊錢，你先拿著。」
許家佑愣住了：「趙大爺，這……」
「拿著。」趙大爺硬塞進他手裡，「我退休工資夠花，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你先用，等生意好了再還我。」
「趙大爺，我不能……」
「什麼不能！」趙大爺眼睛一瞪，「你爺爺當年幫過我，我落難的時候，是你爺爺一碗熱湯救了我。現在你有難，我能看著不管？」
許家佑看著手裡的錢，十塊錢，皺巴巴的，有毛票，有分幣，還有幾張一元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這是趙大爺省吃儉用攢下的。
「趙大爺，這錢我一定還。」他聲音有點哽。
「還什麼還，先顧眼前。」趙大爺擺擺手，「我走了，你忙。」
送走趙大爺，許家佑握緊了那十塊錢。
十塊，加上自己的二十一塊三毛五，夠了。
下午，街道辦介紹的兩個待業青年來了。
一個叫李強，十九歲，瘦高個，話不多，看起來老實。另一個叫王剛，二十歲，矮壯，一臉憨厚。都是街道里的待業青年，在家閒著，正想找點活干。
「許哥，王主任讓我們來幫忙。」李強說，「你說幹啥，我們就幹啥。」
許家佑打量了他們一下：「主要是打掃衛生，修桌椅，還有過幾天準備盒飯。一天一塊五，管一頓午飯，干三天，行嗎？」
「行！」兩人異口同聲。
一塊五一天，三天就是四塊五，比在家閒著強。
「那好，今天先打掃衛生。」許家佑分配任務，「李強，你去買石灰和刷子，把牆刷一遍。王剛，你跟我修桌椅。」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