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處
第164章 暗處
韓非踏進出版社三樓的大會議室時，室內充滿了低沉的交談聲和笑聲。他知道遠帆的到來讓自己遲到了，這時要跟同事打成一片、吃蛋糕、說笑話、互相開玩笑已經太晚，當人們必須跟自己欣賞的人道別時，常會通過這種社交方式來表達。但好在他還能做到準時來送禮物。
韓非掃視會議室，周明他們的行李都已經打包好了，就放在擺放禮物的桌子上。林峰伸手把牆壁上釘著的一張張A4紙摘了下來，紙上寫著各項技術任務的進度，現在每一項都用紅筆劃掉了，代表所有任務都已完成。
「這半個月，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時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韓非身上。
「韓社長。」周明說，露出簡潔的微笑，「別這麼客氣，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任務。」
「做完馬上就走的叫任務，」韓非說，「做完後留下來喝杯茶再走的，那咱們就是朋友。」
咯咯的笑聲四起。韓非注意到林峰朝周明的方向露出詢問的微笑。
「說實話，剛來的時候我們還挺擔心的。」林峰說，「總部之前也扶持過不少SP公司，基本上都是拿了政策就跑，或者做一段時間就熄火了。但你們是真的在用心做事，就沖這一點，我們這趟來得就值。」
「那你們這次回去，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韓非問。
「暫時沒有。」周明說，「方總說，等總部那邊有了明確的方案，她會親自跟你溝通。我們幾個就負責幹活。」
「我想送幾個自己的禮物，」林峰說，「雖然有點像是分遺產，但是......首先是一個U盤。」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小U盤：「我要把它送給溫傑。我想說溫傑確實是塊好料子。他技術底子不算頂尖，但他有一個很多程式設計師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對業務的理解。他不是那種寫完代碼就不管了的人，他會想這個功能為什麼要做，做成什麼樣用戶才願意用，出了問題怎麼最快恢復。這種思維的價值，對青鳥來說很難得。」
「還有你們那個一句話投稿的系統，」王哲說，「溫傑跟我說的時候，我覺得以他的技術儲備，這個項目沒有十天半個月做不下來。結果他一個人用了不到一周，就把核心功能跑通了。雖然還有很多可以優化的地方，但那股勁頭，讓我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
韓非看見溫傑眼眶泛紅。
「這個U盤裡是我這些年整理的一些技術文檔，」林峰說，「包括資料庫優化的案例、高並發架構的設計思路，還有一些常見坑洞的復盤。也不是什麼公司機密，是我自己寫的。你留著看，有用。」
韓非輕輕推了推溫傑，他走上前去，林峰抱了抱他，把U盤送給他。接著他跟周明和王哲擁抱。
「溫傑，好好干。」周明說，「下次技術體檢，我希望能看到你帶著自己的團隊，跟我們討論架構方案。」
眾人一起鼓掌，溫傑的眼眶裡逐漸盈滿淚水。
「下一個傳家寶是這支鋼筆。」林峰說，「這支筆跟了我......得有五六年了吧。寫代碼的人其實不怎麼用筆，但這支筆我開會和出差都會帶著，記過不少東西。所以我要把這支筆送給編輯部，你們天天跟字打交道，比我更需要它。你們留著，誰改稿子的時候用。」
編輯部眾人轉過頭來，對他大笑，他也回以笑聲。
「最後，我要把一件特別的東西送給韓社長和張小姐。」林峰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這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我們團隊前段時間拍的一張合影，背後有我們三個人的簽名，算是我們的一點兒心意，希望留給你們做個紀念。」
「謝謝林工。」張芮伊微笑說。
韓非走上前去，接過那張合照。掌聲再次響起。
「謝謝。」韓非說，和技術小組的人依次擁抱。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周明說。
「謝謝。」韓非又說了一次，覺得周明抱他抱得有點太久了。韓非把他準備的禮物送給技術小組的三人。那是三本青鳥雜誌的首期樣刊，每一本的扉頁上面都有幾位簽約作者的親筆簽名，以及一行韓非手寫的字：「致周明、林峰、王哲三位老師：技術有界，情誼無涯。青鳥的天空，永遠為你們留著一扇窗。韓非」。
晚上九點，溫書妍從健身中心返回學校停車場。今天她和往常一樣，結束學校的彩排工作後，把車留在學校停車場，步行前往學校附近的匯智健身中心。她之所以去那裡，並不是因為那裡的器材不同於她家附近的健身中心，而是因為那裡的人比較多，沒有那麼冷清。
她轉進停車場，來到她那輛MINICooper旁，按下車鑰匙，打開車門，將運動包和超市袋子放進車裡。她上車前，習慣性地朝後視鏡看了自己一眼。她氣色很好，朋友如此說，還不到三十歲，就擁有自己的房子、喜歡的車和前途大好的穩定工作。朋友還問說在魔都生活習慣嗎？二十多歲還不曾擁有過愛情焦慮嗎？真是怪了，他們的腦子竟然會自動把這兩個問題連在一起。
溫書妍又看了看後視鏡。朋友說得對，她氣色真的很好。她在後視鏡的角落似乎看見有個影子晃過，不對，那只是樹葉正在飄落。她正準備上車，突然想起應該先從後備箱拿包紙巾出來。
溫書妍一轉身，嚇得差點兒尖叫出聲。
男子就站在她背後。她驚恐不已，後退一步，一手按在嘴巴上。她想微笑道歉，不是因為真有什麼事需要道歉，而是因為那男子看起來毫無惡意。但她卻立刻發現她見過這名男子。男子之前不僅跟著一名女子一起去過她家，還給她打過兩次電話，試圖約她出去。
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麼晚學校里的人早就走光了，這裡四下無人。
「陳征遠，」男子說，「網億的，你弟弟之前就在我的部門。咱們見過，溫老師應該還記得我吧？」
「你想幹嗎？」溫書妍問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聲音發顫，因為直覺告訴她，千萬不能露出恐懼的神情，「你有什麼事嗎？」
陳征遠嘴角閃過一絲假笑：「溫老師別緊張，說來挺巧的，我就是來學校辦點事，剛才在校企合作辦公室跟張副校長聊完，準備走，剛一進停車場就看見了你，覺得眼熟，就想過來打個招呼，沒想到嚇著你了。」
溫書妍不發一語。陳征遠的聲音里似乎有種東西。不對，是他的聲音背後似乎有種東西，之前她在他的聲音里不曾聽過，那東西像是一種低頻、幾乎聽不見的號叫聲。
「溫老師，上次我跟你打電話，其實是我太冒昧了。當時張校長跟我提起過你，說你的音樂素養在學校所有青年教師里都算是很高的，我那邊正好有個公益音樂會的策劃，需要一位專業指導。我這個人一談工作就容易著急，沒注意方式方法，電話里說得太生硬，讓你誤會了。後來我反省了一下，確實不該那樣直接約，應該先發個正式郵件走流程的。」
溫書妍低頭看著雙手，點了點頭。
「對了，溫傑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溫書妍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在書上讀到說不熟悉的人之間的社交空間為一到三點五米，在情況許可之下，人們會保持這樣的距離。
「我聽之前技術部的同事說，他在青鳥做得挺順。說實話，我當初是有點捨不得他走的，他在網億時做的那個內容管理系統，思路很好，可惜公司當時戰略調整沒推下去。不過看到他能在青鳥發光發熱，我也替他高興。可以的話，幫我帶個好，讓他有空也可以回來跟老同事聚聚，大家還是朋友。」
「嗯。
「」
「差點忘了說正事。」陳征遠眼中浮現出笑意，「剛才張校長跟我敲定了一件事，就是過幾天開學後會有一個原創音樂扶持計劃」的啟動會，學校這邊會推薦幾位青年教師代表參與籌備和執行。張校長說你是系裡重點培養的，可能會點名讓你來。到時候我也會出席，畢竟這是網億和學校合作的一個重要項目。到時候見面，你可別裝作不認識我啊。」
溫書妍心跳加速，再也不覺得八月末的夜晚很熱。
「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這條街路燈太暗，注意安全。咱們下次見。」陳征遠轉身離開。
溫書妍立刻坐上車，發動引擎，駕車離去。
車子快駛到翠湖天地小區時，她突然感覺有人坐在后座看著她，她往後視鏡看去，竟看見一個男子的臉孔。那不是陳征遠的臉孔，而是一個陌生男子。她猛然踩下剎車，橡膠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尖鳴，接著就聽見後面的車輛發出憤怒的喇叭聲，大響三次。她看著後視鏡，胸口劇烈起伏，只見後方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一臉驚魂未定。她渾身發抖，繼續駕車前進，從翠湖天地小區大門前駛過，在路口掉頭。
溫書妍把車開到人行道旁停下，放開方向盤，拿出手機，輸入韓非的電話號碼。除了弟弟的號碼之外，韓非的號碼是溫書妍唯一背得起來的號碼。她直視前方，手指擱在撥出鍵上，深深吸了口氣。不行。她遲疑片刻，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第五條是......啞巴的二十年。」孫月邊說邊轉動咖啡杯。韓非覺得那個咖啡杯都快被她磨成透明的了。他們坐在韓非辦公室里，時間是晚上九點半。由於孫月要同時對接野草和孫建國，她似乎一時之間成了編輯部最忙的人，好不容易才在半夜抽出時間向韓非匯報。
「也是孫建國跑郵路聽來的。」孫月說，「說的是青浦那邊一個村子，有個啞巴，在村口開了個鐵匠鋪，打了二十年鐵。」
「二十年？」張芮伊說。
「嗯，二十年。他打鐵不要錢，誰家來打農具，管頓飯就行。村里人都說他傻，說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後來有一年發大水，村裡的橋被衝垮了。啞巴一個人扛了三天石頭，在河上搭了一座便橋。」
「然後呢？」
孫月將桌上的筆記本翻到下一頁：「就在橋搭好的那天晚上，啞巴死了。村里人收拾他的遺物，發現他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裡面全是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寫了二十年。
第一封信寫的是啞巴哥，我走了，你別等我」。最後一封寫的是啞巴哥，我得了絕症，這輩子回不去了。下輩子，我給你當媳婦。」
韓非和張芮伊彼此對望，都吸了口氣。
「這個女人是誰？」韓非問。
「孫建國說他查過，沒查到。村里沒人知道啞巴有過相好的，只有村口的老槐樹知道「」
。
「老槐樹？」張芮伊說，「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有多少？」
孫月想了想：「啞巴搭橋的事是真的，孫建國說他親眼見過那座橋。那些信的事，是村里一個老支書在啞巴死了以後說的。至於信的內容，老支書說是啞巴臨死前比劃著名讓他念的。口口相傳，可能有演繹的成分。但這個故事在村子裡傳了十幾年，沒有人覺得假。
孫建國說，他們那邊的人都信這個。」
韓非點了點頭：「做。這個故事要是寫出來，再配上插圖，情感衝擊力會很強。」
「好。」孫月放下咖啡杯，在筆記本上記下，翻到下一頁，「第六條，也是孫建國這邊剩下的最後一條，短一些，但我覺得很適合放在素材庫。」
「嗯，說來聽聽。」韓非說。
「孫建國跑郵路的時候，經過一個村子，村口有個石碾子，碾盤上刻著一行字：秀英，等我回來」。村里人說，那行字是六十年前一個年輕人刻的。他要去打仗，走之前跟秀英說，等打完仗就回來娶她。後來仗打完了，他沒回來。秀英等了他三年，嫁了別人。
又過了十年，村里來了個病腿的男人，在碾盤前站了一整天，天黑以後就走了。第二天，就有人在碾盤上發現那行字旁邊又多了一行字：秀英，我回來了，你還好嗎？」
韓非踏進出版社三樓的大會議室時，室內充滿了低沉的交談聲和笑聲。他知道遠帆的到來讓自己遲到了，這時要跟同事打成一片、吃蛋糕、說笑話、互相開玩笑已經太晚，當人們必須跟自己欣賞的人道別時，常會通過這種社交方式來表達。但好在他還能做到準時來送禮物。
韓非掃視會議室，周明他們的行李都已經打包好了，就放在擺放禮物的桌子上。林峰伸手把牆壁上釘著的一張張A4紙摘了下來，紙上寫著各項技術任務的進度，現在每一項都用紅筆劃掉了，代表所有任務都已完成。
「這半個月，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時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韓非身上。
「韓社長。」周明說，露出簡潔的微笑，「別這麼客氣，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任務。」
「做完馬上就走的叫任務，」韓非說，「做完後留下來喝杯茶再走的，那咱們就是朋友。」
咯咯的笑聲四起。韓非注意到林峰朝周明的方向露出詢問的微笑。
「說實話，剛來的時候我們還挺擔心的。」林峰說，「總部之前也扶持過不少SP公司，基本上都是拿了政策就跑，或者做一段時間就熄火了。但你們是真的在用心做事，就沖這一點，我們這趟來得就值。」
「那你們這次回去，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韓非問。
「暫時沒有。」周明說，「方總說，等總部那邊有了明確的方案，她會親自跟你溝通。我們幾個就負責幹活。」
「我想送幾個自己的禮物，」林峰說，「雖然有點像是分遺產，但是......首先是一個U盤。」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小U盤：「我要把它送給溫傑。我想說溫傑確實是塊好料子。他技術底子不算頂尖，但他有一個很多程式設計師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對業務的理解。他不是那種寫完代碼就不管了的人，他會想這個功能為什麼要做，做成什麼樣用戶才願意用，出了問題怎麼最快恢復。這種思維的價值，對青鳥來說很難得。」
「還有你們那個一句話投稿的系統，」王哲說，「溫傑跟我說的時候，我覺得以他的技術儲備，這個項目沒有十天半個月做不下來。結果他一個人用了不到一周，就把核心功能跑通了。雖然還有很多可以優化的地方，但那股勁頭，讓我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
韓非看見溫傑眼眶泛紅。
「這個U盤裡是我這些年整理的一些技術文檔，」林峰說，「包括資料庫優化的案例、高並發架構的設計思路，還有一些常見坑洞的復盤。也不是什麼公司機密，是我自己寫的。你留著看，有用。」
韓非輕輕推了推溫傑，他走上前去，林峰抱了抱他，把U盤送給他。接著他跟周明和王哲擁抱。
「溫傑，好好干。」周明說，「下次技術體檢，我希望能看到你帶著自己的團隊，跟我們討論架構方案。」
眾人一起鼓掌，溫傑的眼眶裡逐漸盈滿淚水。
「下一個傳家寶是這支鋼筆。」林峰說，「這支筆跟了我......得有五六年了吧。寫代碼的人其實不怎麼用筆，但這支筆我開會和出差都會帶著，記過不少東西。所以我要把這支筆送給編輯部，你們天天跟字打交道，比我更需要它。你們留著，誰改稿子的時候用。」
編輯部眾人轉過頭來，對他大笑，他也回以笑聲。
「最後，我要把一件特別的東西送給韓社長和張小姐。」林峰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這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我們團隊前段時間拍的一張合影，背後有我們三個人的簽名，算是我們的一點兒心意，希望留給你們做個紀念。」
「謝謝林工。」張芮伊微笑說。
韓非走上前去，接過那張合照。掌聲再次響起。
「謝謝。」韓非說，和技術小組的人依次擁抱。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周明說。
「謝謝。」韓非又說了一次，覺得周明抱他抱得有點太久了。韓非把他準備的禮物送給技術小組的三人。那是三本青鳥雜誌的首期樣刊，每一本的扉頁上面都有幾位簽約作者的親筆簽名，以及一行韓非手寫的字：「致周明、林峰、王哲三位老師：技術有界，情誼無涯。青鳥的天空，永遠為你們留著一扇窗。韓非」。
晚上九點，溫書妍從健身中心返回學校停車場。今天她和往常一樣，結束學校的彩排工作後，把車留在學校停車場，步行前往學校附近的匯智健身中心。她之所以去那裡，並不是因為那裡的器材不同於她家附近的健身中心，而是因為那裡的人比較多，沒有那麼冷清。
她轉進停車場，來到她那輛MINICooper旁，按下車鑰匙，打開車門，將運動包和超市袋子放進車裡。她上車前，習慣性地朝後視鏡看了自己一眼。她氣色很好，朋友如此說，還不到三十歲，就擁有自己的房子、喜歡的車和前途大好的穩定工作。朋友還問說在魔都生活習慣嗎？二十多歲還不曾擁有過愛情焦慮嗎？真是怪了，他們的腦子竟然會自動把這兩個問題連在一起。
溫書妍又看了看後視鏡。朋友說得對，她氣色真的很好。她在後視鏡的角落似乎看見有個影子晃過，不對，那只是樹葉正在飄落。她正準備上車，突然想起應該先從後備箱拿包紙巾出來。
溫書妍一轉身，嚇得差點兒尖叫出聲。
男子就站在她背後。她驚恐不已，後退一步，一手按在嘴巴上。她想微笑道歉，不是因為真有什麼事需要道歉，而是因為那男子看起來毫無惡意。但她卻立刻發現她見過這名男子。男子之前不僅跟著一名女子一起去過她家，還給她打過兩次電話，試圖約她出去。
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麼晚學校里的人早就走光了，這裡四下無人。
「陳征遠，」男子說，「網億的，你弟弟之前就在我的部門。咱們見過，溫老師應該還記得我吧？」
「你想幹嗎？」溫書妍問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聲音發顫，因為直覺告訴她，千萬不能露出恐懼的神情，「你有什麼事嗎？」
陳征遠嘴角閃過一絲假笑：「溫老師別緊張，說來挺巧的，我就是來學校辦點事，剛才在校企合作辦公室跟張副校長聊完，準備走，剛一進停車場就看見了你，覺得眼熟，就想過來打個招呼，沒想到嚇著你了。」
溫書妍不發一語。陳征遠的聲音里似乎有種東西。不對，是他的聲音背後似乎有種東西，之前她在他的聲音里不曾聽過，那東西像是一種低頻、幾乎聽不見的號叫聲。
「溫老師，上次我跟你打電話，其實是我太冒昧了。當時張校長跟我提起過你，說你的音樂素養在學校所有青年教師里都算是很高的，我那邊正好有個公益音樂會的策劃，需要一位專業指導。我這個人一談工作就容易著急，沒注意方式方法，電話里說得太生硬，讓你誤會了。後來我反省了一下，確實不該那樣直接約，應該先發個正式郵件走流程的。」
溫書妍低頭看著雙手，點了點頭。
「對了，溫傑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溫書妍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在書上讀到說不熟悉的人之間的社交空間為一到三點五米，在情況許可之下，人們會保持這樣的距離。
「我聽之前技術部的同事說，他在青鳥做得挺順。說實話，我當初是有點捨不得他走的，他在網億時做的那個內容管理系統，思路很好，可惜公司當時戰略調整沒推下去。不過看到他能在青鳥發光發熱，我也替他高興。可以的話，幫我帶個好，讓他有空也可以回來跟老同事聚聚，大家還是朋友。」
「嗯。
「」
「差點忘了說正事。」陳征遠眼中浮現出笑意，「剛才張校長跟我敲定了一件事，就是過幾天開學後會有一個原創音樂扶持計劃」的啟動會，學校這邊會推薦幾位青年教師代表參與籌備和執行。張校長說你是系裡重點培養的，可能會點名讓你來。到時候我也會出席，畢竟這是網億和學校合作的一個重要項目。到時候見面，你可別裝作不認識我啊。」
溫書妍心跳加速，再也不覺得八月末的夜晚很熱。
「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這條街路燈太暗，注意安全。咱們下次見。」陳征遠轉身離開。
溫書妍立刻坐上車，發動引擎，駕車離去。
車子快駛到翠湖天地小區時，她突然感覺有人坐在后座看著她，她往後視鏡看去，竟看見一個男子的臉孔。那不是陳征遠的臉孔，而是一個陌生男子。她猛然踩下剎車，橡膠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尖鳴，接著就聽見後面的車輛發出憤怒的喇叭聲，大響三次。她看著後視鏡，胸口劇烈起伏，只見後方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一臉驚魂未定。她渾身發抖，繼續駕車前進，從翠湖天地小區大門前駛過，在路口掉頭。
溫書妍把車開到人行道旁停下，放開方向盤，拿出手機，輸入韓非的電話號碼。除了弟弟的號碼之外，韓非的號碼是溫書妍唯一背得起來的號碼。她直視前方，手指擱在撥出鍵上，深深吸了口氣。不行。她遲疑片刻，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第五條是......啞巴的二十年。」孫月邊說邊轉動咖啡杯。韓非覺得那個咖啡杯都快被她磨成透明的了。他們坐在韓非辦公室里，時間是晚上九點半。由於孫月要同時對接野草和孫建國，她似乎一時之間成了編輯部最忙的人，好不容易才在半夜抽出時間向韓非匯報。
「也是孫建國跑郵路聽來的。」孫月說，「說的是青浦那邊一個村子，有個啞巴，在村口開了個鐵匠鋪，打了二十年鐵。」
「二十年？」張芮伊說。
「嗯，二十年。他打鐵不要錢，誰家來打農具，管頓飯就行。村里人都說他傻，說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後來有一年發大水，村裡的橋被衝垮了。啞巴一個人扛了三天石頭，在河上搭了一座便橋。」
「然後呢？」
孫月將桌上的筆記本翻到下一頁：「就在橋搭好的那天晚上，啞巴死了。村里人收拾他的遺物，發現他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裡面全是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寫了二十年。
第一封信寫的是啞巴哥，我走了，你別等我」。最後一封寫的是啞巴哥，我得了絕症，這輩子回不去了。下輩子，我給你當媳婦。」
韓非和張芮伊彼此對望，都吸了口氣。
「這個女人是誰？」韓非問。
「孫建國說他查過，沒查到。村里沒人知道啞巴有過相好的，只有村口的老槐樹知道「」
。
「老槐樹？」張芮伊說，「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有多少？」
孫月想了想：「啞巴搭橋的事是真的，孫建國說他親眼見過那座橋。那些信的事，是村里一個老支書在啞巴死了以後說的。至於信的內容，老支書說是啞巴臨死前比劃著名讓他念的。口口相傳，可能有演繹的成分。但這個故事在村子裡傳了十幾年，沒有人覺得假。
孫建國說，他們那邊的人都信這個。」
韓非點了點頭：「做。這個故事要是寫出來，再配上插圖，情感衝擊力會很強。」
「好。」孫月放下咖啡杯，在筆記本上記下，翻到下一頁，「第六條，也是孫建國這邊剩下的最後一條，短一些，但我覺得很適合放在素材庫。」
「嗯，說來聽聽。」韓非說。
「孫建國跑郵路的時候，經過一個村子，村口有個石碾子，碾盤上刻著一行字：秀英，等我回來」。村里人說，那行字是六十年前一個年輕人刻的。他要去打仗，走之前跟秀英說，等打完仗就回來娶她。後來仗打完了，他沒回來。秀英等了他三年，嫁了別人。
又過了十年，村里來了個病腿的男人，在碾盤前站了一整天，天黑以後就走了。第二天，就有人在碾盤上發現那行字旁邊又多了一行字：秀英，我回來了，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