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升級
第165章 升級
「這個也很好，可以入庫。」韓非說。
「嗯，」孫月看著筆記本，用筆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並未和韓非目光相觸，「野草老師那邊，他跟我講了他們以前工地食堂里一個十九歲小姑娘的故事，那個小姑娘被包工頭的外甥欺負了，她不敢哭，只能笑。笑給所有人看，笑著笑著就瘋了。他正準備把這個故事寫出來，標題就叫《小姨子的笑》。而且......野草老師已經開始影響身邊的人，他現在在工地上，工友們知道他在寫故事，都跟他講自己的事。」
「哦？那很好啊。」
「只不過......」孫月抬起頭來，雙眼看著空氣，「問題就是，野草老師最近的壓力也很大。他說以前寫東西是給自己看的，寫不好也沒人知道。現在有編輯對接，有合同，有讀者，他怕辜負大家，做夢都在想下一篇該怎麼寫。」
韓非緩緩揉搓下巴：「嗯，這樣也不算壞事。」
「張芮伊和孫月望向韓非。
「他能感覺到壓力，說明他已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在工地上綁鋼筋，順便寫點東西的人了。他開始把自己當成一個要對讀者和故事負責的真正寫作者。這種感覺，就算那些寫了十幾二十年的人也不見得一定會有。但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著這份壓力。你可以找個時間跑一趟，去跟他當面聊聊，讓他知道不用急著趕稿，青鳥不是等著他交稿的甲方，是跟他一起走這條路的同路人。」
「好，社長，我知道了。」孫月說。
「可我就是捨不得他們啊。」溫傑說，「周明走的時候說下次技術體檢，希望看到我帶著自己的團隊跟他們討論架構方案。你說，他是不是在安慰我？」
「嗯，應該是吧。」溫書妍心不在焉地說。她坐在沙發上，側頭沉思，看著溫傑。溫傑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握著一把螺絲刀，正把紅色瞄準具固定在槍管下方。他面前是一堆拆開的零件，電路板、線圈、電容和電池組在客廳地板上攤開，仿佛一片微型的機械廢墟。
「他們幫了我太多了。」溫傑說著，把螺絲刀放下，拿起那截已經纏好了銅線的管子，對著燈光仔細檢視。溫書妍知道那是他為電磁線圈炮製作的新槍管。「王哲說，他剛入行的時候也跟我一樣，一個人扛所有。你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我以後真的能撐住嗎？非哥把技術這塊全交給我了，我那三個同學還好，但以後再招了新人，我就得自己帶他們。姐，我心裡有點慌。」
溫書妍並沒回答，只是看著溫傑。溫傑有一頭跟她一樣的捲髮，這種頭髮是由基因決定的，只要一天不打理就會顯得亂糟糟的。溫書妍心想溫傑應該好多天沒有整理過髮型了。
「你會撐住的。」溫書妍說。
溫傑對溫書妍露出孩子氣的微笑：「也是，反正有非哥在，我還沒見過有什麼事是他搞不定的。當然也不是所有事都要讓他幫我兜底，主要是有他在，我做什麼都更有底氣。
姐，你說是不是？」
溫書妍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對了，姐。」
「嗯？」
「你怎麼這麼晚跑過來找我了？」
「沒什麼，」溫書妍說，避開溫傑的目光，「就是......正好路過，上來看看你。」
「路過？」溫傑說，「姐，這麼晚，你去哪了？」
溫書妍吸了口氣，覺得自己的雙頰因為緊張和羞愧而發熱。她之所以羞愧，是因為剛才在學校停車場裡，她的腦袋在那種情況下反應得非常緩慢。她不確定如果陳征遠接下來真的做出什麼，她有沒有辦法獨自處理。同時她又絕對難以把這件事說出口，更不想讓弟弟知道她來這裡是因為她不敢回家，而不得不靠撒謊來隱瞞。
「就是想來看看你，好久沒見了。」溫書妍說。
「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也沒抽時間去看看你。」溫傑抓了抓頭髮，拿起重新組裝好的電磁線圈炮，站了起來。
溫書妍注意到那把電磁線圈炮完全變了樣，比上次足足要大上一圈。她正好趁機轉移注意力，不去想學校停車場發生的事。
「你又改過了？」
「大改！」溫傑興奮地說，仿佛一直在期待溫書妍注意到這一點，等待展示的機會到來。他把電磁線圈炮舉到溫書妍面前，「姐，你看看。」
溫書妍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截閃閃發亮的金屬槍管，管壁上用油性筆畫著幾道刻度線，像是某種校準標記。槍管後面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箱，大約有鞋盒那麼大。表面刷著一層清漆，但由於刷得並不均勻，木頭顏色看起來深淺不一。木箱側面開有一面小窗，裡面嵌著一塊帶刻度的電壓表表頭。木箱正面是兩個並列安裝的紅色船型開關，旁邊配有旋鈕電位器。
從木箱頂部可以看到一排用銅絲和電工膠帶固定在一起的電容，顯然是從各種器械上拆下來的。每個電容上都貼著不同標籤，有的寫「400V1000uF」，有的已經字跡糊，難以辨認。電容的正負極之間用粗銅線連接，銅線外面套著熱縮管，同樣顏色各異，一看就是各處收集來的。
電磁炮的瞄準具也升級成了專業的雷射筆，用扎帶和電工膠帶固定在槍管下方。雷射筆的按鈕被一根鐵絲壓住，鐵絲另一端連著一個像是從門鈴上拆下來的按鈕開關，再用兩根細電線接出來。
「怎麼樣，姐？」溫傑蹲下身子，把電磁線圈炮放在地上，「這可是進行了全面升級，電容從兩個加到了十六個。原來那個是從一次性相機里拆的閃光燈電容，太小了。現在這一排，全是從舊功放和工業電源上拆下來的，四百伏一千微法，十六個並聯。槍管換成了不鏽鋼的。彈丸也不是釘子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金屬彈頭，舉到溫書妍面前，晃了晃：「軸承鋼，自己磨的。密度高，不易變形。」
溫書妍接過彈頭，感覺十分沉重。表面雖然光滑，但也能看出手工痕跡。彈頭側面可以看到幾道細小的砂紙紋路，尖端微微偏離中心，不太對稱。
「有點小瑕疵。」溫傑笑了笑，「畢竟是手工磨的嘛，沒有車床，做不到完全同心。
但準度已經夠用了，十米之內，散布不超過一個拳頭。」
溫書妍點了點頭，把彈頭還給他：「你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就是想看看能做到什麼程度啊。」溫傑說，「姐，你站過去一點兒，到門口看。」
溫書妍照做了。
溫傑走進臥室，拖了一個鐵皮箱子出來。那箱子像是舊式的工業鐵皮箱，邊角已經生鏽，大概有四十厘米見方。箱蓋上用黑色油漆寫著「注意：重物」幾個字。溫書妍一看溫傑的動作，就知道那箱子極為沉重。
「這是什麼？」
「沙箱。」溫傑氣喘吁吁地說，「我從人家工地上要來的鐵皮箱，裡面填了三十斤沙子。」
他把鐵皮箱拖到客廳陽台那端的最遠處，打開箱蓋，露出裡面壓得結結實實的黃沙。
箱蓋內側還焊著一塊鐵板，上面有一道道凹痕。溫書妍不必猜也知道那是被電磁炮的彈頭撞出來的。
「以電磁炮現在的威力，衣櫃背板已經承受不住了。」溫傑拍了拍沙箱的側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這個可是沙子加鐵板，保證把動能全部吸收，不會有什麼安全隱患。」
「衣櫃背板承受不住？」溫書妍驚訝地說，「這麼大威力嗎？」
「姐，你就看著吧。」溫傑在客廳中央擺上一台改造過的相機三腳架，再把電磁線圈炮放在上面，然後退回到三腳架後面，蹲了下來，開始操作木箱上的開關。他把兩個紅色船型開關依次撥了上去，只見電壓表的指針開始向右移動。
「充電電壓我最高拉到過六百伏。」溫傑說，雙眼盯著錶盤，「平時測試拉到四百五十伏就夠用了。」
溫書妍站在門口，眼睛瞪著電壓表上緩緩向右擺動的指針，二中聽著電流發出尖細的嗡鳴聲。
溫傑拿起那個長得像門鈴開關的按鈕：「準備好了嗎，姐？」
「嗯。
「」
溫傑按下按鈕。
那聲音並不像槍。
在溫書妍的印象中，槍的聲音尖銳、清脆。但這東西的聲音是很悶，仿佛有人用鐵錘砸了一口倒扣的鍋。她感覺到空氣似乎被猛地壓縮了一下，連陽台的玻璃都震動起來，然後空氣又像一條被捏成了球的餐巾，緩緩舒展開來。
跟著溫書妍聽見了沙箱裡的聲音。她原本以為像那樣一顆彈丸射進沙堆應該是「噗」的一聲，然而卻聽見「噌」的一聲。緊接著便傳來金屬相碰的聲音。
溫傑發出歡呼，走到沙箱前，打開箱蓋。溫書妍跟了過去。
只見沙子表面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坑，中心是黑色的，坑洞邊緣的沙子被燒成了玻璃質。溫傑用螺絲刀在沙子裡撥了幾下，從坑底撈出那顆的彈頭。彈頭已經面目全非，前端完全被壓扁了，側面被沙子磨出一道道溝痕。
「四十厘米的沙子，三毫米的鐵板。」溫傑激動地說，「這只不過才用了四百五十伏，穿透三分之二。如果用六百伏....——」他嘖了一聲，「這面鐵板根本就擋不住。」
溫書妍驚訝地瞪著那顆變了形的金屬，吸了口氣：「小傑，你幹嗎要做這麼危險的東西？萬一你打偏了或者是不小心....
」
「沒事的，姐。」溫傑說，「好玩嘛。你不覺得從物理定律開始，從法拉第的電磁感應、麥克斯韋方程組，到電路設計、電磁場計算、材料力學......一步一步，把它從腦子裡的公式變成圖紙，從圖紙變成零件，從零件變成能打出東西的東西，這個過程本身就很有意思嗎？」
溫書妍露出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那你這個沙箱，下次能不能再加固一下？你這樣也太危險了吧。」
溫傑咧嘴而笑：「放心吧，姐，我都仔細算過的。就算打穿了鐵板，剩餘動能也不足以穿透外牆，更不可能反彈回來傷人。我跟非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我寫的代碼不能只是能用，要像蘇州園林一樣，假山怎麼堆、水流怎麼引、窗景怎麼框，都有章法，要能耐得住百年風雨。我做這個的時候也是這樣。再說了，像我這種人，手無縛雞之力，有了這個，才能更好的保護你嘛。誰敢欺負我姐，我就給他腦袋上來一發！」他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對著自己的腦門兒做了個開槍的手勢，哈哈大笑。
溫書妍心頭一驚，全身僵直，靜止不動。客廳裡頭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而窒悶，猶如一層薄薄的油脂鋪在肌膚和嘴巴上。她試著不去想腦子裡即將出現的畫面，但那些畫面已在轉角，即將冒出。那是溫傑朝陳征遠開槍，以及溫傑被帶上警車的畫面。那只是玩笑話。對，那也許只是玩笑話。但弟弟太純粹了，純粹到願意用這種笨拙而真誠的方式守護她。她對此毫無懷疑。弟弟仍是那個天真簡單的小男孩，對不對？她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沖刷著她。
「姐，你怎麼了？」溫傑困惑地眨了眨眼。
「沒什麼，」溫書妍說，儘量讓聲音保持鎮定，「就是有點困了。」
「哦，那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要不然你就在我這住一夜？」
溫書妍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她說，露出微笑，「小傑，你這個東西......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別真的用它對著人。永遠都不要。」
溫傑愣了愣，隨即爆出大笑：「姐啊，你也太認真了吧？我這就是個物理玩具，跟小時候拆收音機一樣。再說了，你現在可是老師，人人尊敬，誰還敢欺負你啊？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要真碰上那種不識好歹的，也不必把我的線圈炮請出來，我......」溫傑模仿摔跤勒頸的動作。
溫書妍咯咯笑了幾聲，在玄關穿好外套和鞋子：「你弄完以後就早點兒休息吧。我走了。」
「到家給我回個電話，姐。」
「這個也很好，可以入庫。」韓非說。
「嗯，」孫月看著筆記本，用筆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並未和韓非目光相觸，「野草老師那邊，他跟我講了他們以前工地食堂里一個十九歲小姑娘的故事，那個小姑娘被包工頭的外甥欺負了，她不敢哭，只能笑。笑給所有人看，笑著笑著就瘋了。他正準備把這個故事寫出來，標題就叫《小姨子的笑》。而且......野草老師已經開始影響身邊的人，他現在在工地上，工友們知道他在寫故事，都跟他講自己的事。」
「哦？那很好啊。」
「只不過......」孫月抬起頭來，雙眼看著空氣，「問題就是，野草老師最近的壓力也很大。他說以前寫東西是給自己看的，寫不好也沒人知道。現在有編輯對接，有合同，有讀者，他怕辜負大家，做夢都在想下一篇該怎麼寫。」
韓非緩緩揉搓下巴：「嗯，這樣也不算壞事。」
「張芮伊和孫月望向韓非。
「他能感覺到壓力，說明他已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在工地上綁鋼筋，順便寫點東西的人了。他開始把自己當成一個要對讀者和故事負責的真正寫作者。這種感覺，就算那些寫了十幾二十年的人也不見得一定會有。但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著這份壓力。你可以找個時間跑一趟，去跟他當面聊聊，讓他知道不用急著趕稿，青鳥不是等著他交稿的甲方，是跟他一起走這條路的同路人。」
「好，社長，我知道了。」孫月說。
「可我就是捨不得他們啊。」溫傑說，「周明走的時候說下次技術體檢，希望看到我帶著自己的團隊跟他們討論架構方案。你說，他是不是在安慰我？」
「嗯，應該是吧。」溫書妍心不在焉地說。她坐在沙發上，側頭沉思，看著溫傑。溫傑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握著一把螺絲刀，正把紅色瞄準具固定在槍管下方。他面前是一堆拆開的零件，電路板、線圈、電容和電池組在客廳地板上攤開，仿佛一片微型的機械廢墟。
「他們幫了我太多了。」溫傑說著，把螺絲刀放下，拿起那截已經纏好了銅線的管子，對著燈光仔細檢視。溫書妍知道那是他為電磁線圈炮製作的新槍管。「王哲說，他剛入行的時候也跟我一樣，一個人扛所有。你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我以後真的能撐住嗎？非哥把技術這塊全交給我了，我那三個同學還好，但以後再招了新人，我就得自己帶他們。姐，我心裡有點慌。」
溫書妍並沒回答，只是看著溫傑。溫傑有一頭跟她一樣的捲髮，這種頭髮是由基因決定的，只要一天不打理就會顯得亂糟糟的。溫書妍心想溫傑應該好多天沒有整理過髮型了。
「你會撐住的。」溫書妍說。
溫傑對溫書妍露出孩子氣的微笑：「也是，反正有非哥在，我還沒見過有什麼事是他搞不定的。當然也不是所有事都要讓他幫我兜底，主要是有他在，我做什麼都更有底氣。
姐，你說是不是？」
溫書妍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對了，姐。」
「嗯？」
「你怎麼這麼晚跑過來找我了？」
「沒什麼，」溫書妍說，避開溫傑的目光，「就是......正好路過，上來看看你。」
「路過？」溫傑說，「姐，這麼晚，你去哪了？」
溫書妍吸了口氣，覺得自己的雙頰因為緊張和羞愧而發熱。她之所以羞愧，是因為剛才在學校停車場裡，她的腦袋在那種情況下反應得非常緩慢。她不確定如果陳征遠接下來真的做出什麼，她有沒有辦法獨自處理。同時她又絕對難以把這件事說出口，更不想讓弟弟知道她來這裡是因為她不敢回家，而不得不靠撒謊來隱瞞。
「就是想來看看你，好久沒見了。」溫書妍說。
「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也沒抽時間去看看你。」溫傑抓了抓頭髮，拿起重新組裝好的電磁線圈炮，站了起來。
溫書妍注意到那把電磁線圈炮完全變了樣，比上次足足要大上一圈。她正好趁機轉移注意力，不去想學校停車場發生的事。
「你又改過了？」
「大改！」溫傑興奮地說，仿佛一直在期待溫書妍注意到這一點，等待展示的機會到來。他把電磁線圈炮舉到溫書妍面前，「姐，你看看。」
溫書妍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截閃閃發亮的金屬槍管，管壁上用油性筆畫著幾道刻度線，像是某種校準標記。槍管後面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箱，大約有鞋盒那麼大。表面刷著一層清漆，但由於刷得並不均勻，木頭顏色看起來深淺不一。木箱側面開有一面小窗，裡面嵌著一塊帶刻度的電壓表表頭。木箱正面是兩個並列安裝的紅色船型開關，旁邊配有旋鈕電位器。
從木箱頂部可以看到一排用銅絲和電工膠帶固定在一起的電容，顯然是從各種器械上拆下來的。每個電容上都貼著不同標籤，有的寫「400V1000uF」，有的已經字跡糊，難以辨認。電容的正負極之間用粗銅線連接，銅線外面套著熱縮管，同樣顏色各異，一看就是各處收集來的。
電磁炮的瞄準具也升級成了專業的雷射筆，用扎帶和電工膠帶固定在槍管下方。雷射筆的按鈕被一根鐵絲壓住，鐵絲另一端連著一個像是從門鈴上拆下來的按鈕開關，再用兩根細電線接出來。
「怎麼樣，姐？」溫傑蹲下身子，把電磁線圈炮放在地上，「這可是進行了全面升級，電容從兩個加到了十六個。原來那個是從一次性相機里拆的閃光燈電容，太小了。現在這一排，全是從舊功放和工業電源上拆下來的，四百伏一千微法，十六個並聯。槍管換成了不鏽鋼的。彈丸也不是釘子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金屬彈頭，舉到溫書妍面前，晃了晃：「軸承鋼，自己磨的。密度高，不易變形。」
溫書妍接過彈頭，感覺十分沉重。表面雖然光滑，但也能看出手工痕跡。彈頭側面可以看到幾道細小的砂紙紋路，尖端微微偏離中心，不太對稱。
「有點小瑕疵。」溫傑笑了笑，「畢竟是手工磨的嘛，沒有車床，做不到完全同心。
但準度已經夠用了，十米之內，散布不超過一個拳頭。」
溫書妍點了點頭，把彈頭還給他：「你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就是想看看能做到什麼程度啊。」溫傑說，「姐，你站過去一點兒，到門口看。」
溫書妍照做了。
溫傑走進臥室，拖了一個鐵皮箱子出來。那箱子像是舊式的工業鐵皮箱，邊角已經生鏽，大概有四十厘米見方。箱蓋上用黑色油漆寫著「注意：重物」幾個字。溫書妍一看溫傑的動作，就知道那箱子極為沉重。
「這是什麼？」
「沙箱。」溫傑氣喘吁吁地說，「我從人家工地上要來的鐵皮箱，裡面填了三十斤沙子。」
他把鐵皮箱拖到客廳陽台那端的最遠處，打開箱蓋，露出裡面壓得結結實實的黃沙。
箱蓋內側還焊著一塊鐵板，上面有一道道凹痕。溫書妍不必猜也知道那是被電磁炮的彈頭撞出來的。
「以電磁炮現在的威力，衣櫃背板已經承受不住了。」溫傑拍了拍沙箱的側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這個可是沙子加鐵板，保證把動能全部吸收，不會有什麼安全隱患。」
「衣櫃背板承受不住？」溫書妍驚訝地說，「這麼大威力嗎？」
「姐，你就看著吧。」溫傑在客廳中央擺上一台改造過的相機三腳架，再把電磁線圈炮放在上面，然後退回到三腳架後面，蹲了下來，開始操作木箱上的開關。他把兩個紅色船型開關依次撥了上去，只見電壓表的指針開始向右移動。
「充電電壓我最高拉到過六百伏。」溫傑說，雙眼盯著錶盤，「平時測試拉到四百五十伏就夠用了。」
溫書妍站在門口，眼睛瞪著電壓表上緩緩向右擺動的指針，二中聽著電流發出尖細的嗡鳴聲。
溫傑拿起那個長得像門鈴開關的按鈕：「準備好了嗎，姐？」
「嗯。
「」
溫傑按下按鈕。
那聲音並不像槍。
在溫書妍的印象中，槍的聲音尖銳、清脆。但這東西的聲音是很悶，仿佛有人用鐵錘砸了一口倒扣的鍋。她感覺到空氣似乎被猛地壓縮了一下，連陽台的玻璃都震動起來，然後空氣又像一條被捏成了球的餐巾，緩緩舒展開來。
跟著溫書妍聽見了沙箱裡的聲音。她原本以為像那樣一顆彈丸射進沙堆應該是「噗」的一聲，然而卻聽見「噌」的一聲。緊接著便傳來金屬相碰的聲音。
溫傑發出歡呼，走到沙箱前，打開箱蓋。溫書妍跟了過去。
只見沙子表面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坑，中心是黑色的，坑洞邊緣的沙子被燒成了玻璃質。溫傑用螺絲刀在沙子裡撥了幾下，從坑底撈出那顆的彈頭。彈頭已經面目全非，前端完全被壓扁了，側面被沙子磨出一道道溝痕。
「四十厘米的沙子，三毫米的鐵板。」溫傑激動地說，「這只不過才用了四百五十伏，穿透三分之二。如果用六百伏....——」他嘖了一聲，「這面鐵板根本就擋不住。」
溫書妍驚訝地瞪著那顆變了形的金屬，吸了口氣：「小傑，你幹嗎要做這麼危險的東西？萬一你打偏了或者是不小心....
」
「沒事的，姐。」溫傑說，「好玩嘛。你不覺得從物理定律開始，從法拉第的電磁感應、麥克斯韋方程組，到電路設計、電磁場計算、材料力學......一步一步，把它從腦子裡的公式變成圖紙，從圖紙變成零件，從零件變成能打出東西的東西，這個過程本身就很有意思嗎？」
溫書妍露出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那你這個沙箱，下次能不能再加固一下？你這樣也太危險了吧。」
溫傑咧嘴而笑：「放心吧，姐，我都仔細算過的。就算打穿了鐵板，剩餘動能也不足以穿透外牆，更不可能反彈回來傷人。我跟非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我寫的代碼不能只是能用，要像蘇州園林一樣，假山怎麼堆、水流怎麼引、窗景怎麼框，都有章法，要能耐得住百年風雨。我做這個的時候也是這樣。再說了，像我這種人，手無縛雞之力，有了這個，才能更好的保護你嘛。誰敢欺負我姐，我就給他腦袋上來一發！」他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對著自己的腦門兒做了個開槍的手勢，哈哈大笑。
溫書妍心頭一驚，全身僵直，靜止不動。客廳裡頭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而窒悶，猶如一層薄薄的油脂鋪在肌膚和嘴巴上。她試著不去想腦子裡即將出現的畫面，但那些畫面已在轉角，即將冒出。那是溫傑朝陳征遠開槍，以及溫傑被帶上警車的畫面。那只是玩笑話。對，那也許只是玩笑話。但弟弟太純粹了，純粹到願意用這種笨拙而真誠的方式守護她。她對此毫無懷疑。弟弟仍是那個天真簡單的小男孩，對不對？她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沖刷著她。
「姐，你怎麼了？」溫傑困惑地眨了眨眼。
「沒什麼，」溫書妍說，儘量讓聲音保持鎮定，「就是有點困了。」
「哦，那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要不然你就在我這住一夜？」
溫書妍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她說，露出微笑，「小傑，你這個東西......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別真的用它對著人。永遠都不要。」
溫傑愣了愣，隨即爆出大笑：「姐啊，你也太認真了吧？我這就是個物理玩具，跟小時候拆收音機一樣。再說了，你現在可是老師，人人尊敬，誰還敢欺負你啊？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要真碰上那種不識好歹的，也不必把我的線圈炮請出來，我......」溫傑模仿摔跤勒頸的動作。
溫書妍咯咯笑了幾聲，在玄關穿好外套和鞋子：「你弄完以後就早點兒休息吧。我走了。」
「到家給我回個電話，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