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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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歸途

  「你陳叔沒說太細,」張啟明說,伸手扶起椅子,「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大概是覺得青鳥這次不僅把業務跑通了,還把輿論和行政資源用得這麼漂亮,值得總部層面好好復盤一下。說不定要給點更實質性的政策。」

  張芮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韓非知道了嗎?」

  「我還沒跟他說,正好你把話帶給他。」

  張芮伊靠在椅背上,凝視空中,沉浸在思緒之中,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

  「爸,你覺得......總部開會,會不會有人拿廣東系統崩潰那件事說事?把這件事怪到韓非頭上?」

  「芮伊,你不用擔心這個。」張啟明說,「昨天的事,總部那邊已經定調了,和青鳥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純粹是廣東那邊的失職。而且你陳叔昨天在電話里說了句很有意思的話,他說韓非把一場事故打成了故事。你想,一個能把危機變成轉機、把系統崩潰變成技術疊代契機的人,總部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會怎麼看他?」

  張芮伊希望自己的聲音平靜,並未露出興奮之情:「不會怪到我們頭上就好了。」

  「不僅不會怪,像這種仗,打一次,韓非在總部的信用就會厚一寸。」

  一陣長長的靜默。張芮伊咳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爸,我現在是媒體事務總監,可韓非總把我擋在後面。我是不是......還不夠強?」

  「你不在台前,是因為台後更需要你。」張啟明說,露出溫柔的微笑,「他護著你,不是怕你出事,是怕你被輿論消耗。你們是搭檔,不是上下級。」他頓了頓,「我沒別的要求,就是希望你們不管走多遠,都別忘了回家吃飯。」

  張啟明意味深長地看了張芮伊一眼,張芮伊選擇相信他是刻意說話模稜兩可。

  早上九點,韓非回到出版社,接到了許城打來的電話。許城恭喜他順利且漂亮地解決了官司,並向他宣布了一個消息。許城把那定義為「好消息」。因為他們準備了一份聲稱是對雙方都大有好處的《戰略合作備忘錄》,將在周一送達出版社。

  真是步步緊逼。

  韓非和往常一樣,發揮足以跟羅伯特·德尼羅相媲美的演技,對許城提出的消息表現出積極友善的態度,讓許城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然後他打電話給方靜。由於許城在電話里並未透露《戰略合作備忘錄》的內容,因此方靜告訴韓非等到周一得知具體條款之後,總部會和他一起討論應對策略。

  早上十點,張芮伊已通過傳真向幾家媒體發布了聲明,明確表態青鳥相信法律,不再對案件細節發表任何評論。

  到了下午兩點鐘,一名在青鳥宣布轉型之後離開的老作者來到出版社,還帶來了一篇稿子,表示希望可以繼續跟青鳥合作。那作者是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筆名叫「遠帆」,寫過多年的鄉土散文和中篇小說,文字十分細膩,但風格偏傳統。轉型風波時,他沒有在群里發過言,只是安靜地退了群,從此再也沒投過稿。韓非讓盧海把他帶到了辦公室。

  「韓社長,我今天是來送篇稿子。」遠帆說,「也是為了來跟你投降,想要歸順咱們青鳥。」

  韓非看得出遠帆正在等他說幾句俏皮話,但他沒什麼好說的。

  遠帆從包里拿出一個A4信封放在桌上。韓非伸手拿起,拆開信封,翻起那沓稿紙。小說的標題叫《我爸是村長》。

  我爸是村長。

  在我們村,村長就是土皇帝。

  我恨他。

  不是因為他貪了修路的錢那條路修了三年,還是土路,他家的院子卻鋪了水泥。

  也不是因為他睡了王嬸—王嬸的男人在礦上被鋼管砸斷了腰,躺在家裡三年,他幫人家「照顧」了三年。

  是因為他把我媳婦,送給了鎮上的馬子。

  就為了換一張採礦許可證。

  韓非看向遠帆,揚起一邊的眉毛。遠帆露齒而笑。韓非繼續往後翻。

  小說只有一萬多字,大概內容是村長父親為了一張採礦證,逼兒媳婦秀蘭陪鎮上的馬瘤子。秀蘭被塞進瘤子的桑塔納,臨走時看了主角一眼,眼神里滿是失望,卻沒有怨恨。

  後來秀蘭懷孕了,村里風言風語說孩子是子的。主角被父親調去了偏遠工地,每月只准回村一天。他在工地上日復一日地等待,等待那一天到來,也為了等一個機會。

  終於到了父親六十大壽那天,全鎮的頭面人物全數到場,卻不見馬瘤子和秀蘭。


  主角提前三個月買通了一名醫生,從馬瘤子截肢的那條廢腿上弄到了一塊骨頭,磨成粉末泡進酒里。他在壽宴上端著一杯「骨酒」敬父親。

  等到父親喝下後,主角便當眾宣布酒裡頭泡的是馬瘤子的腿骨。全場一片沸騰。主角拿出了親子鑑定報告。原來孩子是他的,不是瘤子的。主角的父親捂著胸口,倒地不起。

  就在這時,秀蘭打來了電話,告訴主角,他父親在這個舉辦壽宴的院子裡提前埋好了三十多斤炸藥,遙控器就在他父親的褲兜里。主角低頭一看,父親的手正伸進褲兜,嘴角掛著笑。

  韓非放下稿子:「你這風格轉變也太大了吧?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遠帆嘆了口氣:「韓社長,不瞞你說,當初青鳥轉型的時候,我沒支持,也沒反對,就那麼悄悄地走了。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我不想寫那種東西,也不想得罪人。所以就當沒看見,該去哪去哪。但是嘛......」他咂了咂嘴,兩根手指的指尖碰著下巴,「前幾天,我老婆問我這個月稿費到帳了沒,家裡米缸快見底了。我就只能跟她說快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清高不能當飯吃。而你韓社長的稿費,能。」

  「嗯?你從青鳥離開以後,就沒有去別的社發稿嗎?」

  「有倒是有......」遠帆虛弱地笑了笑,「我去了以前發過稿的那家《原野》雜誌,但他們前幾天通知我,刊期從月刊改成雙月刊,稿費降一半。編輯在電話里跟我說,這種文學雜誌本來就不好賣,現在又出來個青鳥。《原野》的訂戶直接掉了將近四成,渠道也跑了三成。他們沒辦法,只能縮規模。他還告訴我,要是有別的去處,就別賴在他們那了。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韓非在心中想了想。

  「我當時還想嘴硬,說我不走,我將與《原野》共存亡。但我老婆在旁邊聽見了,一把搶過電話,直接給了我一腳。」

  韓非想笑,但硬生生忍住。「所以你這是被夫人逼著來的?」

  「不,」遠帆搖了搖頭,「我是自願的。百分之八十自願。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是因為我老婆。她踹完我之後,給我下了碗面,臥了倆雞蛋。我就知道,她是為我好。我也知道,《原野》流失的那些訂戶不是不讀東西了,是跑到你們這兒來了。韓社長,你們最近一個月的雜誌銷量我打聽過了,加起來快破十萬本了吧?你們一家出版社,把半個鄉鎮市場的讀者都吸走了。」

  「嗯,遠帆老師,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這篇稿子,你是打算以後都照著這個路子寫,還是就這一篇,寫著玩兒的?」

  「當然是以後都照著這個路子寫了。我以前那風格,我老婆都說像煮了三遍的骨頭湯,太寡淡。我花了幾天時間,把你們青鳥推送過的所有熱門小說都拆了一遍,寫廢了二十幾版草稿,才抓住點兒門道,寫出來了這一篇。」

  遠帆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一頁,然後舉到韓非面前。

  「你看,我認真做了筆記。《李媛媛》第一段,四大白。懸念前置。《兄弟關上的門》,第一句就是道德禁忌,一秒抓人。《守活寡》里的寡婦河,場景即衝突。」

  他翻到下一頁,下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用紅筆圈出來的批註。

  「我還統計了你們的金句密度,大概平均每三百字一個小的高潮點,每五百字一個小反轉。我這篇稿子,我對著表仔細數過,基本達標。」

  韓非點了點頭,露出不對稱的微笑:「遠帆老師,你這是寫小說還是做學術研究?」

  「都一樣,都一樣,」遠帆揮舞著手中的小本子,「寫稿是實踐,研究是理論。理論指導實踐,實踐反哺理論。這叫兩條腿走路。」

  遠帆又坐了下來:「韓社長,我遠帆當初不辭而別,是我有眼無珠。我這次回來,一是因為看見了你在《新聞晨報》上那句說給我們這些作者的話,青鳥的版面,隨時可以留一塊給你們」。我看了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三個晚上。我想人家社長都把門打開了,我再不進去,那不是清高,是傻。二是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原野》要倒了,其他幾家老牌雜誌也在砍版面。我們這個年紀的作者不上不下的。青鳥是我唯一還走得動,也願意走的道。你要是不嫌棄,這篇稿子你也覺得還行的話,那......那就賞碗飯吃。要是不行,你就當我今天來串了個門,咱倆還是朋友。」

  韓非看著遠帆。眼前這個走投無路的老作者不會是個例。他突然意識到,青鳥的出現,不僅搶了讀者,還間接加速了傳統文學期刊的崩塌。青鳥正在虹吸傳統文學期刊的核心作者資源,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多像遠帆這樣的作者找上門。這能快速擴充內容庫,但同時也意味著這些作者大概只是暫時投靠,並非真心認同青鳥的生態。一旦市場風向再變,他們仍可能再次離開。

  不過這個遠帆僅靠幾天的研究,就寫出了《我爸是村長》這種完全符合爆款邏輯的小說,說明老作者在基本功方面確實占有很大優勢。這種人值得簽,但不能立刻放進核心作者池裡,更不能給任何特殊待遇,免得在作者群中形成「我們還是比野草高級」的隱性傲慢。

  「遠帆老師,稿子我收了,下個月就能上。合同的事,你既然研究過我們的規則,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按制度,根據你簽約的年限決定是幾級合同。青鳥現在的邏輯很簡單,你願意跟青鳥走多久,青鳥就跟你分多少。」韓非說。

  「我知道。」遠帆微笑說,「韓社長,我想先問你一句,你覺得我這種半路掉頭的人,在青鳥能待得久嗎?」

  「你現在選擇了回來,青鳥也剛好需要你。」韓非說,「你的基本功、你的敘事節奏,還有你對鄉土題材的把握,放在整個作者池裡都是靠前的。你只花幾天就能摸透我們的小說風格,這說明你不是不能寫,是不想寫。我以前說過,青鳥歡迎每一個有才華,而且願意留下來的作者。你能不能待得久,和你寫了多少年沒關係,而是取決於你的下一篇、下下篇,還願不願意繼續按照這個路子寫。」

  遠帆點了點頭:「我聽懂了。我以前覺得,寫東西要有骨頭。不能為了稿費把脊樑給彎了。現在我算是明白了,沒有稿費,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骨頭?」

  「嗯,所以說,還要靠你自己來判斷。你如果不願意,我當然也不會勸你簽長約。青鳥不是收容所,也不是什麼文學聖地。我們就是一個賣故事的鋪子。故事好,讀者買帳,我們就分錢。故事不好,你以前發過多少篇文章都沒有用。」

  「行,」遠帆說,「那我保險一點兒,折個中,就先簽個二級合同。」

  「好啊。」韓非說,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列印好的二級合同模板,推過桌面,「二級合同的保底是千字六十五,但你寫出來的稿子,如果連續六期能進線上付費榜前十,我隨時給你轉成八十。」

  「好好,」遠帆提筆開始簽字,眼裡躍動著笑意,「韓社長,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還願意收我。當初走的時候......是我不懂事。我老婆要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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