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窺探
第161章 窺探
「以後回復Y！」一個聲音在媒體群中叫道，跟著是一群鬣狗般的純男性鬨笑聲。女子猶豫地笑了笑。
一個口操東北方言的聲音說：「您對《百姓故事》這類非法出版物有什麼想說的？」
「我想說，那些雜誌最主要的問題不在內容是否低俗，而是違反法律。低俗可以討論，違法必須打擊。青鳥願意把我們的審核機制、版權證明，以及渠道管理經驗，無償分享給任何正規出版機構。但那些靠偷、靠搶、靠暴力鋪貨的，我不會妥協。來，請說。」
「我是魔都電視台記者，我們想知道您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楊正真的出了大事，青鳥會面臨什麼？」
韓非直視那記者的雙眼，咬住下唇：「我不敢想，也不願意想。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就算停掉所有業務，把出版社賣了，也要把案子追到底，把幕後的人送進去。錢可以再賺，命沒了就是沒了。但好在沒有如果。謝謝相關部門，也謝謝楊正自己夠硬。」
記者群發出嗡嗡低語，韓非心想自己居然還真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魔都電視台記者再次提問。
韓非看著記者的嘴唇開合，腦子裡卻突然想到這件案子確實還沒完，幕後主使還沒挖出來。那個藏在更深處的策劃者一定也看到了新聞。他是什麼人？現在在做什麼？收拾行李、銷毀帳本？還是像沒事人一樣，坐在某處的沙發上，關掉電視，端起茶杯，手穩得連一滴茶水都不灑？一個真正老練的黑產操盤手，會不會反其道而行之，親自來到現場，混在人群里，觀察那個壞了他好事的人長什麼樣？
「抱歉，」韓非說，「可不可以請你再說一遍？」
老黑和阿薇坐在一道矮牆上，就在挨挨擠擠的記者群後方不遠處，他們抽著煙，看著這一幕。阿薇宣布她抽交際煙，從老黑剛買來的一包里拿了一根抽了起來。
老黑覺得沒有什麼需要交際的，他只是需要休息。他們看見那個叫韓非的社長站在出版社門口，對閃個不停的閃光燈說話，他的影子在出版社牆壁上跳著勝利之舞。
「他贏了，」阿薇說，「這個一手引導行政部門介入，一手利用媒體造勢並操控輿論風向的小子贏了。」
「而且還成了名人，樹立了品牌形象？」老黑笑說。
「對啊，就好像他拍了一部英雄電影一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有人能把自己的利益算得這麼清楚，同時又表現得那麼像個真正的英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把當英雄也算進他的帳里了。算得清，演得像，那叫本事。
算不清還硬演，那才叫笑話。」
「話是沒錯。他屬於最難纏的那種對手，不光要贏，還要贏得好看。可是既然你說他那是算得清，演得像，那他還有什麼是真的？」
「管他呢！你非要找真的？那你去掀開他胸膛看看。不過依我看，就算裡面是假的，但如果他能裝一輩子呢？那你說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薇哈哈大笑。「等一下咱們去喝一杯啤酒吧？」兩人目光相觸，阿薇的微笑僵在臉上，漲紅了臉和脖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
「沒關係，阿薇，你可以替我們兩人慶祝，咱們已經做好分內的工作了。」
「雖然最後輸得一塌糊塗？」
「輸？帳本燒了，機器封了，人也進去了幾個。可那又怎樣？」老黑彈去手中的香菸，香菸如同螢火蟲般飛越夜空，「種地的都知道，今年這塊地的莊稼收成不好，那就翻一翻土，明年換一茬種子接著種。地又不會跑。」
「你是說..
「」
「我什麼也沒說，」老黑站起身來，「這不是咱們能做主的。走吧，這兒太亮了。」
韓非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兩側，緊緊閉上眼睛。算上昨天晚上睡的兩個小時，他這三天一共只睡了六個小時，他知道自己還要再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再睡覺。睡夢中他看見了街道，地圖浮現在他眼前，他看見魔都各類地區的名稱：福州路、松江鎮、北竹橋村、
交大附屬醫院。他還夢到了電話鈴聲，許多疊加在一起的電話鈴聲，就像小時候在郵局打電話時聽到的總機雜音。他知道那是方靜留給他的專機，也可能是張啟明打來的，或者是許城。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電話在響，卻找不到手機。他翻遍所有口袋，只摸出一把菸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移動分成帳單，帳單上的數字在往下掉，仿佛沙漏里的沙子。
最後一名記者終於從他面前離開。
韓非左右伸展僵硬的脖子，步下台階，朝停在出版社前方的阿爾法·羅密歐走去。他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叫張芮伊下來，但有人叫住了他。
「韓社長。」一名男子說。這人不知道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現在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男子身穿深灰色的夾克和白色襯衫，年齡大約三十來歲，手裡沒有拿錄音筆和相機，儘管現在是深夜，出版社前方的街道又干分陰暗，他頭上仍戴著遮陽帽。韓非一眼就認出了男子。
「你好。」韓非說，心頭浮現出一種奇特感覺，仿佛行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突然迎面撞上了一面鏡子，卻看見鏡子裡映出了上輩子的自己。因為眼前這張圓圓的臉孔韓非只在前世見過，在起點中文網的後台系統、編輯部的培訓材料上，以及各種行業論壇的合影照片中。而且這人算得上是韓非前世的老闆。
吳文輝，起點中文網的創始人，網絡文學付費閱讀模式的開創者，一個改變了無數人閱讀和寫作方式的人。
「吳文輝，起點中文網的。冒昧打擾，韓社長不會介意吧？」吳文輝跟韓非握了握手。他的手背上覆蓋一層黑毛。
「吳總，」韓非脫口而出，一聽見自己的聲音，就發覺開口之前應該先清清喉嚨，「這麼晚了，你怎麼......
2
「我看了關於你們的報導，」吳文輝笑了幾聲，「我知道那些記者今晚不會放過你，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讓我趕上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吳文輝朝出版社大門看了一眼：「韓社長，我知道你今晚肯定已經說了很多話了，但我猜你還沒吃晚飯。」
韓非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我們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的。」吳文輝說，「我知道這附近有家餐館，營業到凌晨兩點。走吧，我請你。咱們可以一邊吃一邊慢慢聊，兩不耽誤。」
韓非注意到吳文輝說話的方式很特別，既不是邀請，也不是請求，甚至不是說服。他只是在陳述「你餓了」並且「我知道哪裡有吃的」這個事實。這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讓韓非聯想到那些最老練的作者。他們從不催促編輯看稿子，只會把稿子甩過來，順口扔下一句：「我寫了點兒東西，你抽空瞄一眼」。
他凝望遠處的黑夜，心想這個時間點盛達正在評估收購起點中文網，陳天驕的那個什麼「網上迪斯尼」需要內容版權，遊戲是現金牛，但內容是護城河。這套邏輯，韓非前世就聽得耳朵起繭了。
青鳥閱讀算是移動端付費閱讀的爆款，又剛拿下廣東移動試點，而且輿論正盛。這樣一個平台，對於正在構建「內容帝國」的盛達來說，簡直就是現成的拼圖。
吳文輝趕在這個時候出現，會不會是陳天驕看中了青鳥，專門讓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人的吳文輝，以同行交流的名義來探探路，看看青鳥的創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聽他對行業未來的判斷，甚至試探一下青鳥的可收購性？
雖然盛達收購起點中文網八年之後，起點創始團隊集體出走，創立了新的平台，與盛達對簿公堂，打了整整好幾年的官司。但那些恩怨情仇在這個時間點上還遠未發生。現在的吳文輝，應該還沉浸在「讓網絡文學有尊嚴地賺錢」的理想里，對資本的獠牙未必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如此看來，吳文輝的確是很有可能甘願充當陳天驕的「信使」。
「好啊。」韓非說，「不過我需要先打個電話。」
「我等你。」吳文輝說。
韓非拿出車鑰匙，在阿爾法·羅密歐前停下腳步，然後撥打張芮伊的手機號碼。
「記者都走了嗎？」張芮伊問。
「走了，你現在下來吧，我把車鑰匙放在車上，你先開車回家。我這邊臨時有點兒事，要跟人出去一下。」
「什麼事啊？誰找你？」
「起點中文網的，行業里的人，隨便聊幾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你一會兒怎麼回去？」
「我打車就行。」
「那好吧。」張芮伊說，「你先去吧。我馬上下去。」
時間將近凌晨兩點，福州路附近的商店和餐廳都已拉下灰色捲簾門，只有阿三餐館還開著。
「我以前經常會來這裡，這家的冬粉比我吃過的任何一家都正宗。」吳文輝說，看著韓非。
「你不吃嗎？」韓非問，將閃閃發亮的冬粉從白色湯碗塞進口中。自從他們在這家店做下來之後，韓非就一直等待吳文輝進入正題，但吳文輝一直在說些有的沒的。
「我早就吃過了。」吳文輝微笑說，「我是怕你不肯坐下來，所以才說咱們邊吃邊聊。」
韓非停止咀嚼，看著吳文輝。「你很會讓人放鬆。」他說，「但又讓人放鬆得很不踏實。」
吳文輝歪嘴笑了笑：「韓社長，你還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其他人就只會說前半句「」
。
「那是他們不夠警覺。你專門在這個時候跑到出版社，又在那裡等到半夜，不會只是為了請我吃碗冬粉吧？」
「盛達在跟我們談收購。」
韓非點了點頭，沒想到吳文輝會如此開門見山。
「你這句話說出來，就等於是在告訴我，你可能是帶著任務來的。」
「我知道。」吳文輝說，「所以我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因為我要替盛達當說客。」
「哦？那是因為什麼？」
吳文輝低頭看著餐桌：「韓社長，你聽說過起點是怎麼起家的嗎？」
「嗯，」韓非說，滿口都是冬粉，「聽說過一些。」
「兩年前，我們幾個人湊了五千塊錢，租了一台伺服器，做了一個論壇。那時候沒有人相信網文能收費。有人說我們是騙子，有人說我們是在扼殺文學的種子，還有人說，你這玩意兒撐不過三個月。」
韓非點了點頭，專心吃冬粉。
「後來我們撐過了三個月。撐過了一年，撐過了兩年。現在我們有了幾萬付費用戶，月流水幾十萬，在行業里算是站穩了腳跟。但你知道我最怕的，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在想的是什麼嗎？」
「怕這一切是假的。」
這是韓非頭一次在吳文輝眼中看見驚訝的神色。
「怕明天一覺醒來，發現昨天的數據是錯的。」韓非說，「怕自己其實根本不懂內容，只是運氣好撞上了風口。怕那些罵你們做的東西不是文學、上不了台面的人是對的。
怕有一天用戶突然就不看了，怕作者突然就不寫了，怕伺服器突然就崩了，怕自己其實配不上今天所擁有的一切。」
吳文輝揚起一道濃密的眉毛，興味盤然地看著韓非：「這是我跟你第一次見面，你就把我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了。」
韓非伸展雙臂，高舉過頭，將碗裡的湯一飲而盡。「因為這些也是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的。」
吳文輝緩緩點頭，露出微笑：「韓社長，盛達確實對青鳥有想法。最近這段時間，陳總在跟我們談收購的時候，不止一次提到青鳥。他說，起點是PC端的答案，青鳥是移動端的答案。如果能把這兩個答案都握在手裡，盛達的內容版圖就完整了。」
「以後回復Y！」一個聲音在媒體群中叫道，跟著是一群鬣狗般的純男性鬨笑聲。女子猶豫地笑了笑。
一個口操東北方言的聲音說：「您對《百姓故事》這類非法出版物有什麼想說的？」
「我想說，那些雜誌最主要的問題不在內容是否低俗，而是違反法律。低俗可以討論，違法必須打擊。青鳥願意把我們的審核機制、版權證明，以及渠道管理經驗，無償分享給任何正規出版機構。但那些靠偷、靠搶、靠暴力鋪貨的，我不會妥協。來，請說。」
「我是魔都電視台記者，我們想知道您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楊正真的出了大事，青鳥會面臨什麼？」
韓非直視那記者的雙眼，咬住下唇：「我不敢想，也不願意想。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就算停掉所有業務，把出版社賣了，也要把案子追到底，把幕後的人送進去。錢可以再賺，命沒了就是沒了。但好在沒有如果。謝謝相關部門，也謝謝楊正自己夠硬。」
記者群發出嗡嗡低語，韓非心想自己居然還真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魔都電視台記者再次提問。
韓非看著記者的嘴唇開合，腦子裡卻突然想到這件案子確實還沒完，幕後主使還沒挖出來。那個藏在更深處的策劃者一定也看到了新聞。他是什麼人？現在在做什麼？收拾行李、銷毀帳本？還是像沒事人一樣，坐在某處的沙發上，關掉電視，端起茶杯，手穩得連一滴茶水都不灑？一個真正老練的黑產操盤手，會不會反其道而行之，親自來到現場，混在人群里，觀察那個壞了他好事的人長什麼樣？
「抱歉，」韓非說，「可不可以請你再說一遍？」
老黑和阿薇坐在一道矮牆上，就在挨挨擠擠的記者群後方不遠處，他們抽著煙，看著這一幕。阿薇宣布她抽交際煙，從老黑剛買來的一包里拿了一根抽了起來。
老黑覺得沒有什麼需要交際的，他只是需要休息。他們看見那個叫韓非的社長站在出版社門口，對閃個不停的閃光燈說話，他的影子在出版社牆壁上跳著勝利之舞。
「他贏了，」阿薇說，「這個一手引導行政部門介入，一手利用媒體造勢並操控輿論風向的小子贏了。」
「而且還成了名人，樹立了品牌形象？」老黑笑說。
「對啊，就好像他拍了一部英雄電影一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有人能把自己的利益算得這麼清楚，同時又表現得那麼像個真正的英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把當英雄也算進他的帳里了。算得清，演得像，那叫本事。
算不清還硬演，那才叫笑話。」
「話是沒錯。他屬於最難纏的那種對手，不光要贏，還要贏得好看。可是既然你說他那是算得清，演得像，那他還有什麼是真的？」
「管他呢！你非要找真的？那你去掀開他胸膛看看。不過依我看，就算裡面是假的，但如果他能裝一輩子呢？那你說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薇哈哈大笑。「等一下咱們去喝一杯啤酒吧？」兩人目光相觸，阿薇的微笑僵在臉上，漲紅了臉和脖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
「沒關係，阿薇，你可以替我們兩人慶祝，咱們已經做好分內的工作了。」
「雖然最後輸得一塌糊塗？」
「輸？帳本燒了，機器封了，人也進去了幾個。可那又怎樣？」老黑彈去手中的香菸，香菸如同螢火蟲般飛越夜空，「種地的都知道，今年這塊地的莊稼收成不好，那就翻一翻土，明年換一茬種子接著種。地又不會跑。」
「你是說..
「」
「我什麼也沒說，」老黑站起身來，「這不是咱們能做主的。走吧，這兒太亮了。」
韓非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兩側，緊緊閉上眼睛。算上昨天晚上睡的兩個小時，他這三天一共只睡了六個小時，他知道自己還要再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再睡覺。睡夢中他看見了街道，地圖浮現在他眼前，他看見魔都各類地區的名稱：福州路、松江鎮、北竹橋村、
交大附屬醫院。他還夢到了電話鈴聲，許多疊加在一起的電話鈴聲，就像小時候在郵局打電話時聽到的總機雜音。他知道那是方靜留給他的專機，也可能是張啟明打來的，或者是許城。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電話在響，卻找不到手機。他翻遍所有口袋，只摸出一把菸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移動分成帳單，帳單上的數字在往下掉，仿佛沙漏里的沙子。
最後一名記者終於從他面前離開。
韓非左右伸展僵硬的脖子，步下台階，朝停在出版社前方的阿爾法·羅密歐走去。他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叫張芮伊下來，但有人叫住了他。
「韓社長。」一名男子說。這人不知道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現在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男子身穿深灰色的夾克和白色襯衫，年齡大約三十來歲，手裡沒有拿錄音筆和相機，儘管現在是深夜，出版社前方的街道又干分陰暗，他頭上仍戴著遮陽帽。韓非一眼就認出了男子。
「你好。」韓非說，心頭浮現出一種奇特感覺，仿佛行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突然迎面撞上了一面鏡子，卻看見鏡子裡映出了上輩子的自己。因為眼前這張圓圓的臉孔韓非只在前世見過，在起點中文網的後台系統、編輯部的培訓材料上，以及各種行業論壇的合影照片中。而且這人算得上是韓非前世的老闆。
吳文輝，起點中文網的創始人，網絡文學付費閱讀模式的開創者，一個改變了無數人閱讀和寫作方式的人。
「吳文輝，起點中文網的。冒昧打擾，韓社長不會介意吧？」吳文輝跟韓非握了握手。他的手背上覆蓋一層黑毛。
「吳總，」韓非脫口而出，一聽見自己的聲音，就發覺開口之前應該先清清喉嚨，「這麼晚了，你怎麼......
2
「我看了關於你們的報導，」吳文輝笑了幾聲，「我知道那些記者今晚不會放過你，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讓我趕上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吳文輝朝出版社大門看了一眼：「韓社長，我知道你今晚肯定已經說了很多話了，但我猜你還沒吃晚飯。」
韓非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我們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的。」吳文輝說，「我知道這附近有家餐館，營業到凌晨兩點。走吧，我請你。咱們可以一邊吃一邊慢慢聊，兩不耽誤。」
韓非注意到吳文輝說話的方式很特別，既不是邀請，也不是請求，甚至不是說服。他只是在陳述「你餓了」並且「我知道哪裡有吃的」這個事實。這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讓韓非聯想到那些最老練的作者。他們從不催促編輯看稿子，只會把稿子甩過來，順口扔下一句：「我寫了點兒東西，你抽空瞄一眼」。
他凝望遠處的黑夜，心想這個時間點盛達正在評估收購起點中文網，陳天驕的那個什麼「網上迪斯尼」需要內容版權，遊戲是現金牛，但內容是護城河。這套邏輯，韓非前世就聽得耳朵起繭了。
青鳥閱讀算是移動端付費閱讀的爆款，又剛拿下廣東移動試點，而且輿論正盛。這樣一個平台，對於正在構建「內容帝國」的盛達來說，簡直就是現成的拼圖。
吳文輝趕在這個時候出現，會不會是陳天驕看中了青鳥，專門讓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人的吳文輝，以同行交流的名義來探探路，看看青鳥的創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聽他對行業未來的判斷，甚至試探一下青鳥的可收購性？
雖然盛達收購起點中文網八年之後，起點創始團隊集體出走，創立了新的平台，與盛達對簿公堂，打了整整好幾年的官司。但那些恩怨情仇在這個時間點上還遠未發生。現在的吳文輝，應該還沉浸在「讓網絡文學有尊嚴地賺錢」的理想里，對資本的獠牙未必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如此看來，吳文輝的確是很有可能甘願充當陳天驕的「信使」。
「好啊。」韓非說，「不過我需要先打個電話。」
「我等你。」吳文輝說。
韓非拿出車鑰匙，在阿爾法·羅密歐前停下腳步，然後撥打張芮伊的手機號碼。
「記者都走了嗎？」張芮伊問。
「走了，你現在下來吧，我把車鑰匙放在車上，你先開車回家。我這邊臨時有點兒事，要跟人出去一下。」
「什麼事啊？誰找你？」
「起點中文網的，行業里的人，隨便聊幾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你一會兒怎麼回去？」
「我打車就行。」
「那好吧。」張芮伊說，「你先去吧。我馬上下去。」
時間將近凌晨兩點，福州路附近的商店和餐廳都已拉下灰色捲簾門，只有阿三餐館還開著。
「我以前經常會來這裡，這家的冬粉比我吃過的任何一家都正宗。」吳文輝說，看著韓非。
「你不吃嗎？」韓非問，將閃閃發亮的冬粉從白色湯碗塞進口中。自從他們在這家店做下來之後，韓非就一直等待吳文輝進入正題，但吳文輝一直在說些有的沒的。
「我早就吃過了。」吳文輝微笑說，「我是怕你不肯坐下來，所以才說咱們邊吃邊聊。」
韓非停止咀嚼，看著吳文輝。「你很會讓人放鬆。」他說，「但又讓人放鬆得很不踏實。」
吳文輝歪嘴笑了笑：「韓社長，你還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其他人就只會說前半句「」
。
「那是他們不夠警覺。你專門在這個時候跑到出版社，又在那裡等到半夜，不會只是為了請我吃碗冬粉吧？」
「盛達在跟我們談收購。」
韓非點了點頭，沒想到吳文輝會如此開門見山。
「你這句話說出來，就等於是在告訴我，你可能是帶著任務來的。」
「我知道。」吳文輝說，「所以我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因為我要替盛達當說客。」
「哦？那是因為什麼？」
吳文輝低頭看著餐桌：「韓社長，你聽說過起點是怎麼起家的嗎？」
「嗯，」韓非說，滿口都是冬粉，「聽說過一些。」
「兩年前，我們幾個人湊了五千塊錢，租了一台伺服器，做了一個論壇。那時候沒有人相信網文能收費。有人說我們是騙子，有人說我們是在扼殺文學的種子，還有人說，你這玩意兒撐不過三個月。」
韓非點了點頭，專心吃冬粉。
「後來我們撐過了三個月。撐過了一年，撐過了兩年。現在我們有了幾萬付費用戶，月流水幾十萬，在行業里算是站穩了腳跟。但你知道我最怕的，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在想的是什麼嗎？」
「怕這一切是假的。」
這是韓非頭一次在吳文輝眼中看見驚訝的神色。
「怕明天一覺醒來，發現昨天的數據是錯的。」韓非說，「怕自己其實根本不懂內容，只是運氣好撞上了風口。怕那些罵你們做的東西不是文學、上不了台面的人是對的。
怕有一天用戶突然就不看了，怕作者突然就不寫了，怕伺服器突然就崩了，怕自己其實配不上今天所擁有的一切。」
吳文輝揚起一道濃密的眉毛，興味盤然地看著韓非：「這是我跟你第一次見面，你就把我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了。」
韓非伸展雙臂，高舉過頭，將碗裡的湯一飲而盡。「因為這些也是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的。」
吳文輝緩緩點頭，露出微笑：「韓社長，盛達確實對青鳥有想法。最近這段時間，陳總在跟我們談收購的時候，不止一次提到青鳥。他說，起點是PC端的答案，青鳥是移動端的答案。如果能把這兩個答案都握在手裡，盛達的內容版圖就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