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行政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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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行政閉環

  楊正沿著小路曲曲折折地走了二十分鐘,來到一條碎石小路的路口。空氣中開始出現油墨和化學溶劑混合後的氣味。

  他稍作停留,在黑暗中看見廂式貨車、小路盡頭的磚房輪廓,以及磚房前方看起來可能是人的東西,那東西正在移動。

  楊正吸了口氣,弓起身體,儘量不讓自己成為太大的目標,然後躲進貨車旁邊的草叢裡。他感覺到腎上腺素激增,每當他聞到大獨家的氣味,總是會全身發顫。這種感覺代表的是:愛與中毒、盲目與洞察、意義與瘋狂。記者同僚之間有時會討論挖掘獨家的興奮感,但這種感覺並不是興奮感,它更為特別。他只知道這種感覺可以幫助他、驅動他、給他注滿能量好執行工作,其餘的他一概不想知道,一點都不想。

  楊正似乎聽見了聲響,立刻抬頭看去,專注於眼前的黑暗。現在他能看出來了,磚房前方移動的東西的確是人影,而且不止一個。他們在幹什麼?好像正在搬東西。是不是想跑路?

  他拿起那台佳能PowerShotS50數位相機,切換到M檔全手動模式,將光圈擰到f/2.8,再把IS0鎖在一百,快門撥到兩秒。這種設置能讓鏡頭採集到更多光線,並通過長時間曝光,把幾秒鐘的光線累積到一張照片上,從而看到人眼無法分辨的暗部細節。

  他舉起相機,把鏡頭對準磚房的方向,用手動對焦估好距離,按下快門。兩秒鐘後,LCD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只見磚房前的人影被拉成幾道半透明的光痕,其中一道正彎腰抱起一團深色的方塊。那是不是麻袋?他們果然是想要銷毀證據跑路吧?

  他換了個角度,又多拍了幾張,確保證據充足。大功告成。突然間他全身僵硬。那是什麼聲音?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聆聽片刻,感覺脖子上的汗毛根根豎起。但令他起雞皮疙瘩的不是身後草地里發出的窸窣聲,而是緊緊掐住他鎖骨的那隻大手,跟著他便聽見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媽的,你在幹嗎?」

  「操,媽的操!」阿山咒罵一聲,朝街口的方向奮力狂奔。

  他感到惶惑不已。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轉身往回跑時在路口滑了一跤,臀部著地,但立刻就爬了起來,一點也不覺得疼。他看到那個人影靠近時,曾試圖晃動身邊的樹枝來提醒那個記者,但那個腦殘記者像他媽著了魔一樣,就知道拿個破相機在那拍拍拍拍拍!

  他媽的脖子上掛個相機就以為自己是戰地記者了?這是北竹橋村,不是伊拉克!媽的踩個碎石路跟踩地雷似的,腳步聲大得連村口的狗都懶得叫了。因為人家一聽就知道來了個外行的蠢貨!

  我們在這裡蹲了這麼多天,血都快被蚊子給吸乾了,就為了盯著那幫孫子別跑路。結果你呢?你倒好,大大咧咧地往院子裡摸,相機舉得跟衝鋒鎗似的。你是不是還打算開個閃光燈,給他們來個全家福啊?

  我他媽晃樹枝晃得手都快斷了,你聾了?你腦袋上那倆窟窿眼是出氣的還是吃飯的?然後呢?然後人家一隻手搭上你肩膀,你他媽就跟被點了穴似的,動都不敢動。你剛才那股子「老子要挖獨家」的勁頭呢?你不是挺能的嗎?你倒是跑啊!你倒是喊啊!

  我他媽還得替你報警,還得替你擦屁股。

  操!

  你以為這是寫稿子呢?你以為危險是你可以控制的是吧?你以為只要你夠聰明、夠小心,就不會出事?

  放屁!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幫人是幹什麼的。你根本就不知道這地方有多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他媽什麼都不知道!蠢貨!要是今晚那院子裡頭的不只是搬貨的馬仔,還有什麼帶著刀的主兒,那你就等著吧。明天的報紙,頭版就不是你寫的報導,是你的訃告!

  「媽的,蠢貨!」阿山大吼。

  「你瘋了,小點兒聲!」阿勇從車窗里探出頭來,驚愕不已,「罵誰呢?」

  「還小什么小?媽的,全完了!」

  阿勇詫異地張大嘴巴。

  「還愣著?」阿山跳上車子,甩上車門,「開車,報警去!」

  楊正想用全身力氣掙扎,但給男子的鐵爪一抓,喉嚨被冰冷金屬抵住,不禁雙腳發軟。

  「這是殺豬刀,小子。我們用它來把豬切開,你一定不相信有多簡單。」

  接著男子叫他張大嘴巴,塞了一條髒布在他嘴裡,命令他趴下,雙手放在背後。楊正沒有立刻照做,那把尖刀就刺進了他耳朵下方。他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流到肩膀上,再流進T恤里。


  他在濕潤的草地上趴下,男子在他身上坐了下來,在他臉部旁邊擺了一個盒子。他看了看盒子裡的東西,是一種塑膠包裝帶。這種細小的包裝帶常用來捆住纜索,或用來包裝玩具,很令人討厭,因為它們只會越來越緊,不會變松,而且不管多細,怎麼拉都拉不斷。他感覺到尖銳的塑料嵌進他手腕和腳踝的肌膚中。

  男子拿起一隻麻布袋,套在他的頭上。眼前陷入完全的漆黑。

  韓非被聲音吵醒,掀開蓋在頭上的毯子。

  黑暗之中出現閃光。韓非抓起床頭柜上發光振動的手機。

  「馬先生,什麼事?」

  「韓非,窩點那邊出事了。」

  韓非坐直身子:「怎麼了?」

  他閉上眼睛,靜靜聆聽電話。

  記者。會不會是楊正?當初韓非提出媒體說明會時,楊正是四家媒體中唯一一個提出要單獨深挖的記者。

  馬永興掛斷電話後,韓非撥打楊正的手機。打了兩遍。無人接聽。果然不出所料。

  韓非坐著聆聽了一會兒斷線的電話,然後將手機扔到床上,望向窗外死寂的街道。

  馬永興的人已經報了警,警方可以救人,但不能認定《百姓故事》是否為非法出版物,更不會把案發現場當成一個非法出版物的窩點來處理。那麼案件的性質就會從「非法出版」加「暴力抗法」的行政和刑事複合案件,被拆分成「治安事件」和「非法出版」兩起完全不相干的獨立案件。到時候很可能出現人被抓走了,貨還在,卻無人認定貨物違法的尷尬局面。如此一來,後續輿論與行政追責都會受到影響,甚至受阻。

  如果只有警方介入,媒體在報導中就可能弱化「非法出版」這一核心,把整個事件簡化為「記者暗訪遭襲」的孤立治安事件。而《百姓故事》這條黑色產業鏈的核心違法屬性,會在輿論和行政流程中被顯著稀釋。

  姜實。只有讓新聞出版局在這個時候同步介入,才能保持案件的行政與刑事複合性質,形成完整的追責閉環。這種對案件的定性才能讓報導焦點回歸「打擊非法出版物」,這對青鳥的維權、對鄉鎮渠道的清剿,以及對楊正個人的輿論風向都更有利。

  但如何才能在不暴露非法情報來源的前提下,合理地讓姜實知道「窩點在北竹橋村」以及「楊正正在裡面遇襲」呢?

  韓非深深吸了口氣,起身下床,走進書房,從書堆里翻出一份《新聞晨報》。他在報紙上找到了報社的二十四小時熱線,拿起手機撥打電話。

  電話被接起,一個鼻音傳來,報出報社名字。

  「你好,我找一下你們文化版的記者,楊正。」韓非說。

  「現在?」

  韓非知道這個問句代表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他不在。您有什麼事?白天再打吧。」

  「等一等,」韓非說,「我是青鳥出版社的社長韓非。楊記者前兩天採訪過我。我現在有急事找他,但我打他的手機一直沒人接。你能不能幫我轉接到他家裡,或者告訴我他今晚有沒有什麼採訪任務?」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是韓社長?呃,但是......楊正老師......我們這邊確實不掌握他的私人行程。要不......您明天早上再打?」

  「那能不能麻煩你把你們主編的電話給我?」

  「這個......我們報社有規定,不能隨便把員工私人電話給外人。」

  「聽著,」韓非書哦,「楊正上次採訪的時候,我就感覺他對非法出版物那件事有著強烈的追蹤興趣。現在他的手機打不通,我怕他出事。我需要你幫我問一下夜班的值班領導,或者給我一個能聯繫上楊正家裡人的方式。要是實在不行的話,那就麻煩你幫我聯繫下主編,就說青鳥的韓非有急事,關於楊正的安全問題。主編如果覺得沒必要回我,那我認了。但萬一楊正真出了事,你們報社明天問責起來,你擔得起嗎?」

  電話那頭默不作聲。

  「韓社長,請您稍等。」

  對方掛上了電話。

  不到一分鐘,韓非的手機響起,《新聞晨報》主編用緊張且幾乎帶著顫抖的聲音給了韓非想聽的答案。

  「楊正這個人......他做事有時候太獨。下午他來報社,說是要去北竹橋村那邊踩點,拍幾張照片就回來。我跟他說太晚了明天再去,他說白天那幫人不會出現,就得晚上。我攔不住。他走的時候說大概十二點前就能回來,還說要趕著寫稿。現在都凌晨一點了......」


  韓非沒等他說完就掛上了電話,然後立刻打給姜實。

  「姜科長,深夜打擾,有件急事。我從《新聞晨報》主編處確認,他們報社記者楊正今晚去了北竹橋村,也就是之前我們舉報的《百姓故事》疑似窩點所在地做暗訪。主編說楊正最晚在十二點就應該回來,但到現在人失聯,電話無人接聽。我擔心他已經被窩點裡的人控制了。」

  「韓社長,這種事你應該報警,找我幹什麼?」姜實用充滿睡意的聲音咕噥說。

  「你說得對,我當然應該報警。但同時我必須跟你通這個電話。因為楊正去的地方是非法出版物的生產窩點,他是去調查非法出版物,是在履行一個記者的職責。你想想,明天新聞一出來,標題是記者暗訪非法窩點遭綁架」,公眾第一時間就會問新聞出版局在哪裡?你們平時是怎麼監管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在提醒你。這個案子我們青鳥已經正式舉報到了你手上,受理回執你簽了字。現在記者在這個案子的窩點裡失聯,這件事情和你的職責是緊緊綁定的。如果你現在不出面,明天一旦出了大事,輿論問責的第一站就是新聞出版局。」

  姜實清清喉嚨,清出一口痰:「韓社長啊,我理解你的擔心。但這半夜三更的,我既不是公安,也沒有執法權,我去了能幹什麼?」

  「我當然不是要請你親自去抓人。我希望你能立刻聯繫屬地文化執法大隊和掃黃打非辦,讓他們派人同去。這是你們的法定職責。然後以新聞出版局的名義通知屬地治安部門,告知他們這個地點涉嫌非法出版物窩點,並且有記者被困在裡面。治安部門接到你們的公函,出J優先級會完全不同。至於你本人,我建議你最好也去現場坐鎮,確保執法流程不偏離非法出版物這個核心。姜科長,這可不是說讓你替我辦事,更多是為了幫你自己的明天消除一個巨大的風險。現在行動,你是主動履職,等記者出了事再動,你是被動背鍋。你選哪個?」

  韓非在電話那頭聽見的呼吸聲顯露出不知所措的反應,因為對方聽見了意想不到的話,不知該如何回答或是否該掛上電話。僅此而已。

  「《新聞晨報》的主編和值班領導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韓非說,「他們很可能也在往那邊趕。報社的人一到,現場就有媒體見證。到時候,你是希望作為主管部門出現在現場指揮,還是明天被記者堵在辦公室門口追問為什麼沒有提前介入?姜科長,時間不等人。我話已至此,你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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