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生死一線
第156章 生死一線
一扇門重重甩上，發出砰的一聲。楊正醒了過來，在幽黑中眨了眨眼，打個哈欠，用鼻子呼吸。他聽見鑰匙轉動聲，又聽見迅捷的腳步聲漸去漸遠。他又眨了眨眼，感覺淚珠滾落臉頰，溶解了先前的淚水所留下的鹽分。唾液不再流入他的咽喉，使得口腔乾燥而僵硬。那個散發刺鼻化學氣味的破麻布袋依然套在他的頭上。他在哪兒？自從他脖頸上遭受一記重擊，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試著抬起舌頭，將舌頭伸到塞口布後方，想把布推出去。他得呼吸，他需要空氣，卻徒勞無功。他知道痛楚即將來臨，痛楚正乘著沉滯的脈搏和腦部血流的抽動，緩緩接近。
他昏迷了多久？那幫人會把他怎麼樣？從襲擊者用的手法來看，這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威脅，更像是有準備的處置手段。但他們只是做非法生意的，不是殺人犯。殺記者和印盜版雜誌的罪責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對方未必敢下死手。而且有人知道他在這裡。主編知道。只要熬過這個夜晚，天亮之後，對方就更加不敢動手。
但他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他是唯一可以證明那幫人故意傷害、非法拘禁的人。如果那幫人決定連夜轉移窩點，把他一起帶走，或者是扔到某個更偏遠的地方，那他就真的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到時候連屍體都找不到。
痛楚閃現片刻，卻足以讓他嘗到些許滋味，些許註定來臨的劇痛滋味。
他聆聽自己驚恐的呼吸聲，對著黑暗猛眨眼睛。
不，他得做些什麼才行。
如果他能活著出去，這篇報導將是他職業生涯的巔峰；如果他出不去，這篇報導就會成為他的墓志銘。
他將手臂貼在地面上，地面濕濕黏黏，沾滿他的汗水。他手肘一撐，站了起來。
他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跳，直到碰上牆壁。他將手臂貼上去，沿牆壁滑動，不久便碰上粗糙不平的表面。那是一扇木質門。他推動木門，但門紋絲不動。門從外面鎖住了。當然鎖住了。他怎麼這麼傻？他聽見的是笑聲嗎？抑或那只是他想像出來的？他們人在哪裡？
不能坐以待斃，快想想辦法。他的腦子如果要清楚思考，就得先把嘴裡那團髒布拿出來，再把頭上的破麻袋拿走才行，缺氧和黑暗已經快把他逼瘋了。他再次用舌頭推塞口布，把頭頂在門上，想把麻袋蹭下來，卻不成功。
他突然一陣咳嗽，同時覺得難以呼吸，不由得驚慌失措。他發現麻袋裡的空氣越來越悶熱，再過不久，他就會有窒息的危險。
他用頭猛撞木門。試圖尖叫，但塞口布悶住了他的聲音。他再度放棄，倚在牆邊，側耳聽去。他是不是聽見門外小心翼翼的移步聲？是不是有人在門外監聽著他的一舉一動？或者他聽見的聲音只是血液流過耳朵所產生的震動？他鎮定下來，忍受痛楚。
不能坐以待斃，快想想辦法。
主編。主編是唯一知道他來了這裡的人。但現在是他媽的半夜。
他滑下牆壁，坐倒在地。冰冷的潮氣從水泥地面透了上來。他想再次尖叫，卻叫不出聲。寂靜。無聲。
他應該對他所愛的人說些真心話，而不是和無關緊要的人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填補沉默。
這裡沒有出路，只有他和這難以置信的痛楚。他的頭正在爆裂。
他腦子裡旋繞著同樣的念頭：他在這裡多久了？是一小時，三小時，還是二十分鐘？
他再度試圖尖叫，卻變成了嗚咽。他不斷眨眼，卻再沒有眼淚流下。
當然了，很多事他都後悔自己沒去做。他當初應該好好勸一下吳穎，或者至少多留一張她的照片。但他不後悔來到這個地方，儘管他很想活下去。倘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選擇來暗訪。他只恨自己怎麼沒早點兒把這幫傢伙給挖出來，就這麼簡單。
他閉上眼睛。
這時他聽見第一聲警笛響起。
救援到了。
北竹橋村的村口停著四輛J車，藍色警示燈不住閃爍。各種長鏡頭從一群男子胸前伸出，他們擠在小路路口。姜實從依維柯麵包車上下來，徑直走向路口前方的一名手持無線電對講機的男子。兩人互相亮了證件。
「姜科長，你們出版局怎麼這麼快得到消息？」男子說，「我們也是剛接到報案，說是這裡有非法拘禁，報案人沒留名。」
「我們之前就接到了青鳥出版社的正式舉報，這個地址在他們提交的材料里被列為疑似非法出版物窩點。今天夜裡，青鳥的韓社長打電話給我，說《新聞晨報》的記者楊正來這裡暗訪後失聯了。我擔心是同一撥人，就立刻聯繫了你們和文化執法大隊。」
「所以你確認這個地方涉及非法出版物？」
「確認。」姜實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這是青鳥出版社提交的舉報材料受理回執，我們初步審查認定《百姓故事》屬於三無非法出版物。這個窩點很可能就是生產源頭。」
男子手裡的對講機吱吱作響，傳出說話聲。
「借過，各位！」男子說，走進路口，一邊用對講機下達命令。
那群記者不情願地讓開。相機咔嚓聲不絕於耳，鎂光燈閃個不停。
「姜科長，」男子回來之後說，「院子裡有燈，能看到人影晃動。至少有五到八人，可能還有狗。你們的人先別進去，我們先控制現場，保證人質安全。等把人控制住了，你們再進去做出版物鑑定。」
「可以。」姜實說，「但我要提醒你，這個案子的核心不只是非法拘禁，更重要的是非法出版物窩點。所以待會兒如果在現場發現大量疑似非法出版物及印刷設備，我需要你們在出J記錄和現場勘查筆錄里註明狀況。」
男子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們按程序走，刑事部分我們管，行政部分你們定。進去之後，我先讓人控制住嫌疑人、解救人質。同時你們的人就跟在我們後面，對現場出版物進行初步鑑定，固定證據。」
早上八點半剛過，廣東移動數據業務部總經理王宏新抵達公司。今天是愉快的一天，也是他期盼已久的一天。原因很明顯，青鳥閱讀今天終於要在廣東上線了。
他搭電梯來到辦公室，帶著慶祝的心情把雙腿一晃，放上了辦公桌。他喝下第一口咖啡，開始聚精會神地閱讀今天的《新聞晨報》。
他之所以會關注魔都本地的報紙，一方面是因為這兩天有幾家媒體報導了青鳥中標廣東的事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青鳥陷入了一場官司。在這個合作啟動的關鍵時刻，他必須從輿論源頭獲取第一手信息，評估合作方的風險狀況，確保廣東移動的新業務能夠平穩落地。
《新聞晨報》頭版登出一張執法部門破門的遠景照片，標題寫著：本報記者暗訪非法出版物窩點遭綁架。副標題是：青鳥社長深夜緊急求救，警方與出版局聯手解救，九名嫌疑人落網，查獲非法出版物數十萬冊。
文章從這個叫楊正的記者與青鳥從一篇報導結緣開始寫起，洋洋灑灑寫滿了四個版面，一直寫到楊正遇險獲救。
在「緊急救援」板塊中，文中稱青鳥社長韓非在得知楊正失聯後，第一時間聯繫出版局及警方，為救援提供了關鍵線索。
「如果沒有青鳥此前詳細的舉報材料，我們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鎖定位置。」一位參與行動的執法人員告訴記者。
王宏新的視線向下移動，來到「窩點現場」板塊，只見裡面引述了新聞出版局對《百姓故事》雜誌的定性：其內容大量抄襲青鳥的熱門小說，且無刊號、無出版單位、無定價標識，屬於典型的三無非法出版物。更惡劣的是，該雜誌通過暴力手段在松江、青浦等鄉鎮強行鋪貨，威脅合法經營商戶。
而在「延伸評論」板塊中，業內人士更是把青鳥評價為了：「敢於向黑產宣戰、維護行業秩序的標杆企業」。
王宏新從報紙上抬起雙眼，點了點頭。好傢夥。這個韓非，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他又翻了翻廣東的幾家報紙，沒有關於這件事的報導。很正常。凌晨發生的事，沒這麼快傳到廣東來。打開電腦，移動滑鼠，先是習慣性地點進郵箱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緊急郵件。然後他打開瀏覽器，進入心浪新聞的網站，在首頁頭條上看見了那張警方破門的遠景照片。
標題和正文跟《新聞晨報》的內容大同小異。他往下滾動，越過正文，進入評論區。
他平時看新聞並沒有翻看評論的習慣，但今天不一樣，他很想知道普通老百姓怎麼看待這件事。
第一條評論已有三千多人點讚。
「青鳥這種有良心的出版社，我一個月十塊錢支持了！那些搞盜版的就該抓進去！」
嗯，不錯。
「韓社長好樣的！半夜還能想到救人，這種人做出來的內容不會差。」
「我是松江的，前幾天我們鎮上就有那種野雜誌在賣，封面噁心死了，我當場就扔了。原來就是這幫人幹的！抓得好！」
「以前覺得簡訊小說都是騙錢的，看了新聞才知道還有正規出版社在做。剛回復了Y訂閱，支持青鳥！」
他將頁面往下拖動，快速掃視密密麻麻的評論，幾乎看不見有一條評論是負面的。
偶爾有人提出質疑：「這不會是青鳥自己炒作吧？」
底下立刻有人回懟：「人家社長半夜救人，你半夜在幹嘛？刷存在感？」
又有人說：「新聞出版局都出認定書了，你還在這陰謀論？」
輿論一邊倒。
他又先後打開網億和搜胡新聞的首頁，果然也看到了類似的報導。標題相較之下稍微收斂了一些，比如搜胡的標題就叫：「魔都一非法出版物窩點被端，記者獲救」。但正文裡同樣提到了青鳥和韓非的名字。他翻到評論區。
「這個韓社長我記住他了。以後他的雜誌我每期都買。」
「我在福州路文化街上班，天天路過青鳥出版社，一直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今天才知道，原來這麼牛。」
屏幕上鋪滿文字。還有下一頁。再下一頁。
王宏新退出頁面，雙手放在腦後，靠上椅背，發出滿意的咕噥聲。
這對於一家即將在廣東大規模推送SP業務的公司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許多用戶的信任門檻已經被輿論提前踩平了。
一個收到推送簡訊的普通用戶，如果今天早上在心浪新聞上注意到了關於青鳥的正面報導，翻開評論區一看又全是：支持、已訂、良心企業，那麼當他看到那條「回復Y訂閱」的簡訊時，手指猶豫的時間會從三秒縮短到一秒，甚至更短。
王宏新朝手錶看了一眼，站起身來，踏進走廊，朝技術部走去，業務主管小陳和一個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從另一頭走來。年輕男子留著平頭，頭髮理得凹凸不平。他一邊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一邊急匆匆地往前走。他們靠近時，王宏新還來不及反應，他就一頭撞進了王宏新懷裡。
「哎呦，對不起王總。」小陳說，趕緊把男子拉開，「走路不看人。這是王總。」
男子抬起頭，露出抱歉的微笑：「王總好！我是青鳥出版社的盧海。來取合同的。」
「沒事，沒事。青鳥的？」王宏新笑了幾聲，「你們韓社長今天可是上了頭條。」
「頭條？」盧海說，眼神茫然，「什麼頭條？」
王宏新微微一笑，突然想到這小子大清早從酒店直接過來，怕是連報紙都沒摸過。
「回去自己看看吧。反正不是壞事。」
盧海嘴巴半張，點了點頭：「好的，王總。我會看的。」
「合同拿到了？」
「拿到了。
「好，合同沒問題就行了。」
王宏新說，繼續往前走。
一扇門重重甩上，發出砰的一聲。楊正醒了過來，在幽黑中眨了眨眼，打個哈欠，用鼻子呼吸。他聽見鑰匙轉動聲，又聽見迅捷的腳步聲漸去漸遠。他又眨了眨眼，感覺淚珠滾落臉頰，溶解了先前的淚水所留下的鹽分。唾液不再流入他的咽喉，使得口腔乾燥而僵硬。那個散發刺鼻化學氣味的破麻布袋依然套在他的頭上。他在哪兒？自從他脖頸上遭受一記重擊，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試著抬起舌頭，將舌頭伸到塞口布後方，想把布推出去。他得呼吸，他需要空氣，卻徒勞無功。他知道痛楚即將來臨，痛楚正乘著沉滯的脈搏和腦部血流的抽動，緩緩接近。
他昏迷了多久？那幫人會把他怎麼樣？從襲擊者用的手法來看，這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威脅，更像是有準備的處置手段。但他們只是做非法生意的，不是殺人犯。殺記者和印盜版雜誌的罪責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對方未必敢下死手。而且有人知道他在這裡。主編知道。只要熬過這個夜晚，天亮之後，對方就更加不敢動手。
但他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他是唯一可以證明那幫人故意傷害、非法拘禁的人。如果那幫人決定連夜轉移窩點，把他一起帶走，或者是扔到某個更偏遠的地方，那他就真的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到時候連屍體都找不到。
痛楚閃現片刻，卻足以讓他嘗到些許滋味，些許註定來臨的劇痛滋味。
他聆聽自己驚恐的呼吸聲，對著黑暗猛眨眼睛。
不，他得做些什麼才行。
如果他能活著出去，這篇報導將是他職業生涯的巔峰；如果他出不去，這篇報導就會成為他的墓志銘。
他將手臂貼在地面上，地面濕濕黏黏，沾滿他的汗水。他手肘一撐，站了起來。
他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跳，直到碰上牆壁。他將手臂貼上去，沿牆壁滑動，不久便碰上粗糙不平的表面。那是一扇木質門。他推動木門，但門紋絲不動。門從外面鎖住了。當然鎖住了。他怎麼這麼傻？他聽見的是笑聲嗎？抑或那只是他想像出來的？他們人在哪裡？
不能坐以待斃，快想想辦法。他的腦子如果要清楚思考，就得先把嘴裡那團髒布拿出來，再把頭上的破麻袋拿走才行，缺氧和黑暗已經快把他逼瘋了。他再次用舌頭推塞口布，把頭頂在門上，想把麻袋蹭下來，卻不成功。
他突然一陣咳嗽，同時覺得難以呼吸，不由得驚慌失措。他發現麻袋裡的空氣越來越悶熱，再過不久，他就會有窒息的危險。
他用頭猛撞木門。試圖尖叫，但塞口布悶住了他的聲音。他再度放棄，倚在牆邊，側耳聽去。他是不是聽見門外小心翼翼的移步聲？是不是有人在門外監聽著他的一舉一動？或者他聽見的聲音只是血液流過耳朵所產生的震動？他鎮定下來，忍受痛楚。
不能坐以待斃，快想想辦法。
主編。主編是唯一知道他來了這裡的人。但現在是他媽的半夜。
他滑下牆壁，坐倒在地。冰冷的潮氣從水泥地面透了上來。他想再次尖叫，卻叫不出聲。寂靜。無聲。
他應該對他所愛的人說些真心話，而不是和無關緊要的人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填補沉默。
這裡沒有出路，只有他和這難以置信的痛楚。他的頭正在爆裂。
他腦子裡旋繞著同樣的念頭：他在這裡多久了？是一小時，三小時，還是二十分鐘？
他再度試圖尖叫，卻變成了嗚咽。他不斷眨眼，卻再沒有眼淚流下。
當然了，很多事他都後悔自己沒去做。他當初應該好好勸一下吳穎，或者至少多留一張她的照片。但他不後悔來到這個地方，儘管他很想活下去。倘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選擇來暗訪。他只恨自己怎麼沒早點兒把這幫傢伙給挖出來，就這麼簡單。
他閉上眼睛。
這時他聽見第一聲警笛響起。
救援到了。
北竹橋村的村口停著四輛J車，藍色警示燈不住閃爍。各種長鏡頭從一群男子胸前伸出，他們擠在小路路口。姜實從依維柯麵包車上下來，徑直走向路口前方的一名手持無線電對講機的男子。兩人互相亮了證件。
「姜科長，你們出版局怎麼這麼快得到消息？」男子說，「我們也是剛接到報案，說是這裡有非法拘禁，報案人沒留名。」
「我們之前就接到了青鳥出版社的正式舉報，這個地址在他們提交的材料里被列為疑似非法出版物窩點。今天夜裡，青鳥的韓社長打電話給我，說《新聞晨報》的記者楊正來這裡暗訪後失聯了。我擔心是同一撥人，就立刻聯繫了你們和文化執法大隊。」
「所以你確認這個地方涉及非法出版物？」
「確認。」姜實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這是青鳥出版社提交的舉報材料受理回執，我們初步審查認定《百姓故事》屬於三無非法出版物。這個窩點很可能就是生產源頭。」
男子手裡的對講機吱吱作響，傳出說話聲。
「借過，各位！」男子說，走進路口，一邊用對講機下達命令。
那群記者不情願地讓開。相機咔嚓聲不絕於耳，鎂光燈閃個不停。
「姜科長，」男子回來之後說，「院子裡有燈，能看到人影晃動。至少有五到八人，可能還有狗。你們的人先別進去，我們先控制現場，保證人質安全。等把人控制住了，你們再進去做出版物鑑定。」
「可以。」姜實說，「但我要提醒你，這個案子的核心不只是非法拘禁，更重要的是非法出版物窩點。所以待會兒如果在現場發現大量疑似非法出版物及印刷設備，我需要你們在出J記錄和現場勘查筆錄里註明狀況。」
男子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們按程序走，刑事部分我們管，行政部分你們定。進去之後，我先讓人控制住嫌疑人、解救人質。同時你們的人就跟在我們後面，對現場出版物進行初步鑑定，固定證據。」
早上八點半剛過，廣東移動數據業務部總經理王宏新抵達公司。今天是愉快的一天，也是他期盼已久的一天。原因很明顯，青鳥閱讀今天終於要在廣東上線了。
他搭電梯來到辦公室，帶著慶祝的心情把雙腿一晃，放上了辦公桌。他喝下第一口咖啡，開始聚精會神地閱讀今天的《新聞晨報》。
他之所以會關注魔都本地的報紙，一方面是因為這兩天有幾家媒體報導了青鳥中標廣東的事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青鳥陷入了一場官司。在這個合作啟動的關鍵時刻，他必須從輿論源頭獲取第一手信息，評估合作方的風險狀況，確保廣東移動的新業務能夠平穩落地。
《新聞晨報》頭版登出一張執法部門破門的遠景照片，標題寫著：本報記者暗訪非法出版物窩點遭綁架。副標題是：青鳥社長深夜緊急求救，警方與出版局聯手解救，九名嫌疑人落網，查獲非法出版物數十萬冊。
文章從這個叫楊正的記者與青鳥從一篇報導結緣開始寫起，洋洋灑灑寫滿了四個版面，一直寫到楊正遇險獲救。
在「緊急救援」板塊中，文中稱青鳥社長韓非在得知楊正失聯後，第一時間聯繫出版局及警方，為救援提供了關鍵線索。
「如果沒有青鳥此前詳細的舉報材料，我們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鎖定位置。」一位參與行動的執法人員告訴記者。
王宏新的視線向下移動，來到「窩點現場」板塊，只見裡面引述了新聞出版局對《百姓故事》雜誌的定性：其內容大量抄襲青鳥的熱門小說，且無刊號、無出版單位、無定價標識，屬於典型的三無非法出版物。更惡劣的是，該雜誌通過暴力手段在松江、青浦等鄉鎮強行鋪貨，威脅合法經營商戶。
而在「延伸評論」板塊中，業內人士更是把青鳥評價為了：「敢於向黑產宣戰、維護行業秩序的標杆企業」。
王宏新從報紙上抬起雙眼，點了點頭。好傢夥。這個韓非，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他又翻了翻廣東的幾家報紙，沒有關於這件事的報導。很正常。凌晨發生的事，沒這麼快傳到廣東來。打開電腦，移動滑鼠，先是習慣性地點進郵箱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緊急郵件。然後他打開瀏覽器，進入心浪新聞的網站，在首頁頭條上看見了那張警方破門的遠景照片。
標題和正文跟《新聞晨報》的內容大同小異。他往下滾動，越過正文，進入評論區。
他平時看新聞並沒有翻看評論的習慣，但今天不一樣，他很想知道普通老百姓怎麼看待這件事。
第一條評論已有三千多人點讚。
「青鳥這種有良心的出版社，我一個月十塊錢支持了！那些搞盜版的就該抓進去！」
嗯，不錯。
「韓社長好樣的！半夜還能想到救人，這種人做出來的內容不會差。」
「我是松江的，前幾天我們鎮上就有那種野雜誌在賣，封面噁心死了，我當場就扔了。原來就是這幫人幹的！抓得好！」
「以前覺得簡訊小說都是騙錢的，看了新聞才知道還有正規出版社在做。剛回復了Y訂閱，支持青鳥！」
他將頁面往下拖動，快速掃視密密麻麻的評論，幾乎看不見有一條評論是負面的。
偶爾有人提出質疑：「這不會是青鳥自己炒作吧？」
底下立刻有人回懟：「人家社長半夜救人，你半夜在幹嘛？刷存在感？」
又有人說：「新聞出版局都出認定書了，你還在這陰謀論？」
輿論一邊倒。
他又先後打開網億和搜胡新聞的首頁，果然也看到了類似的報導。標題相較之下稍微收斂了一些，比如搜胡的標題就叫：「魔都一非法出版物窩點被端，記者獲救」。但正文裡同樣提到了青鳥和韓非的名字。他翻到評論區。
「這個韓社長我記住他了。以後他的雜誌我每期都買。」
「我在福州路文化街上班，天天路過青鳥出版社，一直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今天才知道，原來這麼牛。」
屏幕上鋪滿文字。還有下一頁。再下一頁。
王宏新退出頁面，雙手放在腦後，靠上椅背，發出滿意的咕噥聲。
這對於一家即將在廣東大規模推送SP業務的公司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許多用戶的信任門檻已經被輿論提前踩平了。
一個收到推送簡訊的普通用戶，如果今天早上在心浪新聞上注意到了關於青鳥的正面報導，翻開評論區一看又全是：支持、已訂、良心企業，那麼當他看到那條「回復Y訂閱」的簡訊時，手指猶豫的時間會從三秒縮短到一秒，甚至更短。
王宏新朝手錶看了一眼，站起身來，踏進走廊，朝技術部走去，業務主管小陳和一個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從另一頭走來。年輕男子留著平頭，頭髮理得凹凸不平。他一邊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一邊急匆匆地往前走。他們靠近時，王宏新還來不及反應，他就一頭撞進了王宏新懷裡。
「哎呦，對不起王總。」小陳說，趕緊把男子拉開，「走路不看人。這是王總。」
男子抬起頭，露出抱歉的微笑：「王總好！我是青鳥出版社的盧海。來取合同的。」
「沒事，沒事。青鳥的？」王宏新笑了幾聲，「你們韓社長今天可是上了頭條。」
「頭條？」盧海說，眼神茫然，「什麼頭條？」
王宏新微微一笑，突然想到這小子大清早從酒店直接過來，怕是連報紙都沒摸過。
「回去自己看看吧。反正不是壞事。」
盧海嘴巴半張，點了點頭：「好的，王總。我會看的。」
「合同拿到了？」
「拿到了。
「好，合同沒問題就行了。」
王宏新說，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