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舊雨今煙
朱馥芳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的還是那當年朱馥郁送的素錦被子。人過了八十，便如同秋日枝頭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雖還掛著，精氣神卻一日不濟一日。這幾日，她總覺得身上懶懶的，骨頭縫裡都透著說不出的疲憊。窗外是明晃晃的日頭，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卻只覺眼皮沉沉，不多時，便在那一片暖意里昏昏睡去。
迷迷濛蒙之間，竟見馥郁從門外進來，臉上笑盈盈地對自己說：「你果真是個有福的！」
「姐姐！」老太太心頭猛地一撞，脫口喚出聲來，人也隨之驚醒。胸口猶自怦怦直跳，定睛一看，屋內靜悄悄的，仍是晌午時分，外頭日頭正盛，只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原來是南柯一夢。
她怔怔地坐起身子，環顧四周，空無一人，心忖剛才這夢做得真切，卻又透著幾分蹊蹺，不知是個什麼兆頭。正愣神間，門帘被輕輕掀開，何靄雲腳步輕輕走了進來，見她已醒，笑道：「老祖宗醒了？這一覺睡得踏實，足足一個時辰呢。」
老太太問：「剛才是誰來了？」
靄雲答道：「老祖宗耳朵真靈！是江川老家來人了，送了幾尾剛出水的活魚，鮮靈著呢！我留他們用過飯再回去。這不，過來瞧瞧您醒了沒有，正好見見鄉親。」
老太太聞言點了點頭，起身。
待到晚飯時分，靄雲捧著一個錦帕包著的小物件，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老祖宗，您瞧這是什麼奇事！方才廚下收拾那魚，竟從魚腹中得了這麼個寶貝！」
朱馥芳接過來細看，一枚金鑲玉的扣子赫然躺在掌心。那金玉已被歲月和湖水侵蝕得斑駁陸離，失了往日光澤，她湊到燈下，眯起老花了的眼睛細看——有一個依稀可辨的「馥」字！
剎那間，心頭如被電光石火劈中！這……這正是當年姐姐坐船回晉寧之時，自己讓鄭松送去的信物！可是這物件，怎會在撫仙湖的魚肚子裡？又為何以此種方式，重現於眼前？
她猛地想起晌午那個清晰的夢……原來，那不是無端的夢境，是姐姐隔著迢迢的生死之路，給她捎來的訊息！
「老姐姐啊……」老太太喉嚨哽咽，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你還這般記掛著我……你可知，妹妹我也日日夜夜記掛著你呀！」
她的親人和姊妹們，一個個都先她而去了，熱鬧的過往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她看著這人世間的日升月落，見證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如今，姐姐入夢而來，信物隨魚而至，這是來接她了吧？她終於可以卸下這漫長一生的重負，去和姐姐，和那些先走的親人們，在另一個世界熱熱鬧鬧地團聚了。想到這裡，那盈滿淚水的眼中，竟又閃爍起一絲孩童般期待的光亮。
一九四六年秋，素音獨自立在鄭宅緊閉的大門前，望著那熟悉的照壁與高牆出神。
朱漆大門上落了沉重的銅鎖，門楣上往日鮮亮的彩繪已蒙了塵，透著人去樓空的寂寥。
鄭若禮婚後隨吳弢遠渡重洋了。年前，鮐背之年的鄭老太太安然辭世，待一切塵埃落定，鄭驤駿夫婦便果斷將偌大的家業——「大道行」布莊與「東駿」織染廠一併出讓，舉家遷往海外了。
臨行前，素音與靄雲執手相看，淚眼婆娑。靄雲將當年江潮所贈織錦轉贈給了素音：
「這幅織錦把咱們滇池邊的山花繡得這麼美，這麼全，你是個針織刺繡的女狀元，你留著最合適。」
素音小心收藏著姐姐送的織錦，每每打開來看，那些盛放在藍天下盤繞虒結的藤蔓，繁密枝葉間綻開著無數粉白相間的細小花朵，無數小花朵簇擁著的山茶，開得如火如荼！
旁人提起何靄雲，無不嘖嘖稱羨，說她是世間少有的「有福」之人——伺候太婆婆頤養天年，直至善終；輔佐丈夫將家業經營得風生水起，成一行翹楚；自身又為鄭家開枝散葉，接連誕下三男兩女，離開翠花街時，腹中竟又有了動靜！這般「好命」，誰不道一聲圓滿？
可素音卻清清楚楚地記得，靄雲眼中那曾如星子般明亮靈動的光，是如何一年年、一點點地黯淡下去的。她的面色，也從初識時的瑩潤明朗，漸漸變得干黃黯淡，如同失了水分的花瓣。那日送行，靄雲穿著寬大的洋裝，努力挺著已然顯懷的肚子，臉上施了薄粉，卻掩不住眉宇間那深植的疲憊。她依舊溫婉地笑著，安排著行李，叮囑著瑣事，周到得無懈可擊，仿佛一架上了發條、精準運行多年的機器。
素音站在窗前望著她，心頭驀地一酸。她這位曾隻身出洋、能說外國話、與洋人談生意的姐姐，這位曾在她初來乍到時給予她最溫暖照拂的姐姐，她那如滇池水一般的豁達包容、閃爍著智慧與好奇的神采，終究是被那高高的影壁、一重又一重卸不下的責任，給慢慢消磨掉了……不知何姐姐自己，可曾覺得辛苦？可曾在夜深人靜時，望著帳頂，生出過一絲半點的惘然與不甘？
這世間衡量女子的「有福」，究竟是什麼呢？是兒孫繞膝、夫榮妻貴的表象圓滿，還是……那顆心始終是活的、熱的、屬於自己的？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只有一九四六年清冷的陽光，靜靜灑在這座空了的大宅院上，也灑在素音若有所思的臉龐上。
家人是不同意素音開新店和專售制服的。
母親擔憂地說：
「二囡，咱們在三分寺的店開得好好的，城裡、鄉下的顧客都曉得西南聯大門口的『好姊妹成衣鋪』，老遠都要找上門來，做什麼要搬呢？誰不知道正義路的租金是全昆明最高的，新開店要裝修要打點，得多大的花銷？」
「媽媽，你也聽小羊說了，西南聯大年內要回北邊去了，咱們這些年依靠著學校賺了人氣和口碑，可如今學校要遷走了，若不及早籌謀，等人氣散盡了再挪地方開新店，就來不及了。」
「就算是要開新店，誰不曉得「德茂』是如今昆明最大的西服、制服成衣店，咱們為哪樣要挨著他們開鋪子做制服？那不是找死麼？！」
喜財不同意！
「人家都說『同行是最好的招牌』他們店大客源多，咱們挨著他開，專接他們做不了、看不上的小單，他賺金子，咱們賺銅板，人家海大養蛟龍，咱們水淺養魚蝦，誰也不耽誤誰發財。」素音耐心地跟家人解釋，喜財卻聽不進去，依舊反對。
司家媽媽還是不放心，私下問楊昉嚴：
「小羊，二囡要做這樣冒險的事，你咋看？」
楊昉嚴用手湊湊助聽器，笑眯眯地對司家媽媽說：
「媽，生意上的事情，我聽素音的。」
爭論到最後，素音決定保留三分寺的老店，讓喜財和弟媳經營，自己轉到正義路開新店，店名也改了，叫做「富春良衣店」
素音仰頭看著「德茂華服」的招牌，心懷敬意。清晨十點，十八扇嵌著玻璃的黃楊木門一打開，就有絡繹不絕的顧客上門，二十尺長的櫃檯後頭，有四、五個店員在忙活，鋪面後面是蔡家兄弟「六合同春」的家宅，直通文廟直街。前面兩個天井都是車衣坊和倉庫，私宅門開在與正義路緊鄰的文廟直街上，家人不從正義路出入。
素音看了心頭好生羨慕，雖然幾經籌措，自己能租下的鋪面也只不過有一扇門開在了正義路一側，不能如「德茂」這樣的大商鋪在最黃金的地段四平八穩地展開，但能夠與他們同處一條街，就是一種榮幸啊！
素音手裡攥著鋪子開業的大紅請柬，給自己鼓了鼓勁，踏進了店門。
「太太請進！您是要做衣衫還是扯布？」一名店員上來接待。
「我要見蔡老闆」素音將鄭驤駿夫婦臨行前的薦函和自己的名帖、請柬一併遞上，在鋪子裡候著。不一會，只見一個掌柜模樣的人出來了，沖素音鞠躬道：
「司老闆有禮了，鄙人姓余，是『德茂』掌柜。」
素音忙起身還禮。
「余掌柜您好，小店不日將在貴莊旁邊開業，今日特冒昧前來拜會，日後還望『德茂』這棵大樹庇護咱們的小生意。」
余掌柜敷衍一笑「司掌柜客氣，大家一起發財。只是您今天來得不巧，我們老闆不在，請柬和名帖我且收下，待老闆回來後一定轉交。」
素音點頭，又拿出一封請柬，雙手奉上說：「煩請余掌柜幫忙引薦，開業之際，恭請您光臨。」
余掌柜接過來，用手一摸便知內有乾坤，笑眯眯地收下。
二日後，在余掌柜的引薦下，司素音終於見到了「德茂」的蔡老闆。
素音一句話，引得他放下了手中的蓋碗茶。
「蔡老闆，咱們合作，做仿製軍服如何？」
彼時，抗戰已經結束，但國內戰事未絕。「德茂」抗戰期間專供滇軍前線軍裝軍服，賺得盆滿缽滿，如今昆明已非前線，「德茂」軍需訂單早已不能滿足總店及其分店胃口，除總店仍以軍服、制服為主業外，各分店都在各謀出路。
「仿製軍服？司老闆，那可是犯法的。」
「做的『像』軍服，那就是仿製，做得『不像』軍服，就算不得仿製。」
素音回頭示意，旁邊的夥計從一個皮箱裡拿出一件上衣穿起來。蔡老闆定睛一看，只見這個年青的夥計身上這件灰色的上衣，初看是一件短袖「襯衫」，正面有兩大兩小四個翻蓋口袋，同美式軍服設計一般，小西服翻領，但沒有肩袢，普通軍服皆為金屬紐扣，這衣服換成普通紐扣，最特別的是軍服為直身設計，這一件在腰部做了拼接，更顯得這夥計蜂腰猿背，身材挺拔出眾，衣服的確算不上軍服，但盡得其神。
蔡老闆直起身來，對余掌柜使個眼色，掌柜會意，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領進一個師傅來。那老師傅圍著夥計上下打量一番，同餘掌柜耳語幾句出去了。余掌柜說：
「司老闆這個設計其實不稀奇，我們師傅隨時可以做這樣的改良裝，時下最流行的仿美式飛行服夾克衫正是我德茂所制。」
「您說的是，『德茂』可不缺一流的師傅和高級定製，什麼樣的版式做不出來？可是，您沒有問做我這樣的一身衣裳要多少錢。」
「呵呵，本庄都用卡嘰布做軍服，司老闆這個……應該是滇產土布。」
「正是！蔡老闆果然是行家。這個土布是』東駿『織染廠供紗，由通海產的『細三二』土布。如今城裡人都穿洋布，很少有人再買土布衣裳，可是這土布結實經牢，做制服其實正相宜的，我這一身制服專為需要勞作的工人、運動的學生而制，成本七十文，毛利兩分歸『德茂』。您看如何？」
「七十文？！」一旁的余掌柜不禁驚呼，「這……恐怕做不下來吧？」
「滇廠土布市價不過十文一尺，我們與地方布莊常年合作，百匹可以七、八文一尺價格定製，製版、機器加工的人工費『德茂』最是清楚，這樣的制服在『德茂』量產上百件，製版費用可忽略不計，兩位都是行家，成本幾何，盈利幾分盡可以算得出來的。」
余掌柜邊聽邊掐指算，暗暗向蔡老闆比劃了一個手勢：七成利！
蔡老闆沉默片刻，對素音說：
「司老闆盡可以自尋財路。『德茂』向來以質高貨好為旨，品質不容有閃失。若是粗製濫造，以賤代貴，怕是於蔡家兩代人好不容易攢下的口碑有損。」
素音早有此料，輕嘆一口氣。
兩周後司素音的成衣鋪子開業了，推出了「專制各類制服，價格優惠」的水牌，鋪子顯眼處掛著「德茂監製」「東駿直供」的銘牌，觀者眾多。一聽是大廠品質，地板價格，款式時髦，經久耐穿，爭相訂購，更有昆明鐵路局的工人制服訂單來助陣，一時火爆正義坊，不久，昆明城裡大街小巷裡都流行起仿製的軍服，有錢人穿著製作精良的「德茂」卡嘰布、呢子「軍裝」，小老百姓追捧著素音成衣店裡的土布「軍裝」各得其所。
余掌柜問蔡老闆：「我們既然看不上她們，何以答應做她的監製？」
蔡老闆答：「做生意哪有什麼高低貴賤，賺得到錢就是王道！如今『德茂』名大壓身，那些老主顧不願與窮人市民同路，逼得我們不能接這份生意，卻不知銷量才是生意興隆的根本。我正愁如何為『德茂』引來活水，這司老闆就尋上門來，許她一個『德茂監製』的牌子，她就能為『德茂』搶下一塊市場，何樂不為？先許她個虛名，且看她日後經營得如何再作打算。」
兩年後，「富春良衣店」與「德茂華服」合併，更名為「德茂良衣」，素音被聘為經理。如今，她在正義路上這家有著十八扇門的總店上班，從自己二樓明亮的辦公室望出去，正義路的繁華盡收眼底。
迷迷濛蒙之間，竟見馥郁從門外進來，臉上笑盈盈地對自己說：「你果真是個有福的！」
「姐姐！」老太太心頭猛地一撞，脫口喚出聲來，人也隨之驚醒。胸口猶自怦怦直跳，定睛一看，屋內靜悄悄的，仍是晌午時分，外頭日頭正盛，只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原來是南柯一夢。
她怔怔地坐起身子，環顧四周，空無一人，心忖剛才這夢做得真切，卻又透著幾分蹊蹺，不知是個什麼兆頭。正愣神間，門帘被輕輕掀開，何靄雲腳步輕輕走了進來，見她已醒，笑道：「老祖宗醒了？這一覺睡得踏實，足足一個時辰呢。」
老太太問：「剛才是誰來了？」
靄雲答道：「老祖宗耳朵真靈！是江川老家來人了，送了幾尾剛出水的活魚，鮮靈著呢！我留他們用過飯再回去。這不，過來瞧瞧您醒了沒有，正好見見鄉親。」
老太太聞言點了點頭，起身。
待到晚飯時分，靄雲捧著一個錦帕包著的小物件，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老祖宗，您瞧這是什麼奇事！方才廚下收拾那魚，竟從魚腹中得了這麼個寶貝！」
朱馥芳接過來細看，一枚金鑲玉的扣子赫然躺在掌心。那金玉已被歲月和湖水侵蝕得斑駁陸離，失了往日光澤，她湊到燈下，眯起老花了的眼睛細看——有一個依稀可辨的「馥」字！
剎那間，心頭如被電光石火劈中！這……這正是當年姐姐坐船回晉寧之時，自己讓鄭松送去的信物！可是這物件，怎會在撫仙湖的魚肚子裡？又為何以此種方式，重現於眼前？
她猛地想起晌午那個清晰的夢……原來，那不是無端的夢境，是姐姐隔著迢迢的生死之路，給她捎來的訊息！
「老姐姐啊……」老太太喉嚨哽咽，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你還這般記掛著我……你可知，妹妹我也日日夜夜記掛著你呀！」
她的親人和姊妹們，一個個都先她而去了，熱鬧的過往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她看著這人世間的日升月落，見證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如今，姐姐入夢而來，信物隨魚而至，這是來接她了吧？她終於可以卸下這漫長一生的重負，去和姐姐，和那些先走的親人們，在另一個世界熱熱鬧鬧地團聚了。想到這裡，那盈滿淚水的眼中，竟又閃爍起一絲孩童般期待的光亮。
一九四六年秋，素音獨自立在鄭宅緊閉的大門前，望著那熟悉的照壁與高牆出神。
朱漆大門上落了沉重的銅鎖，門楣上往日鮮亮的彩繪已蒙了塵，透著人去樓空的寂寥。
鄭若禮婚後隨吳弢遠渡重洋了。年前，鮐背之年的鄭老太太安然辭世，待一切塵埃落定，鄭驤駿夫婦便果斷將偌大的家業——「大道行」布莊與「東駿」織染廠一併出讓，舉家遷往海外了。
臨行前，素音與靄雲執手相看，淚眼婆娑。靄雲將當年江潮所贈織錦轉贈給了素音：
「這幅織錦把咱們滇池邊的山花繡得這麼美，這麼全，你是個針織刺繡的女狀元，你留著最合適。」
素音小心收藏著姐姐送的織錦，每每打開來看，那些盛放在藍天下盤繞虒結的藤蔓，繁密枝葉間綻開著無數粉白相間的細小花朵，無數小花朵簇擁著的山茶，開得如火如荼！
旁人提起何靄雲，無不嘖嘖稱羨，說她是世間少有的「有福」之人——伺候太婆婆頤養天年，直至善終；輔佐丈夫將家業經營得風生水起，成一行翹楚；自身又為鄭家開枝散葉，接連誕下三男兩女，離開翠花街時，腹中竟又有了動靜！這般「好命」，誰不道一聲圓滿？
可素音卻清清楚楚地記得，靄雲眼中那曾如星子般明亮靈動的光，是如何一年年、一點點地黯淡下去的。她的面色，也從初識時的瑩潤明朗，漸漸變得干黃黯淡，如同失了水分的花瓣。那日送行，靄雲穿著寬大的洋裝，努力挺著已然顯懷的肚子，臉上施了薄粉，卻掩不住眉宇間那深植的疲憊。她依舊溫婉地笑著，安排著行李，叮囑著瑣事，周到得無懈可擊，仿佛一架上了發條、精準運行多年的機器。
素音站在窗前望著她，心頭驀地一酸。她這位曾隻身出洋、能說外國話、與洋人談生意的姐姐，這位曾在她初來乍到時給予她最溫暖照拂的姐姐，她那如滇池水一般的豁達包容、閃爍著智慧與好奇的神采，終究是被那高高的影壁、一重又一重卸不下的責任，給慢慢消磨掉了……不知何姐姐自己，可曾覺得辛苦？可曾在夜深人靜時，望著帳頂，生出過一絲半點的惘然與不甘？
這世間衡量女子的「有福」，究竟是什麼呢？是兒孫繞膝、夫榮妻貴的表象圓滿，還是……那顆心始終是活的、熱的、屬於自己的？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只有一九四六年清冷的陽光，靜靜灑在這座空了的大宅院上，也灑在素音若有所思的臉龐上。
家人是不同意素音開新店和專售制服的。
母親擔憂地說：
「二囡，咱們在三分寺的店開得好好的，城裡、鄉下的顧客都曉得西南聯大門口的『好姊妹成衣鋪』，老遠都要找上門來，做什麼要搬呢？誰不知道正義路的租金是全昆明最高的，新開店要裝修要打點，得多大的花銷？」
「媽媽，你也聽小羊說了，西南聯大年內要回北邊去了，咱們這些年依靠著學校賺了人氣和口碑，可如今學校要遷走了，若不及早籌謀，等人氣散盡了再挪地方開新店，就來不及了。」
「就算是要開新店，誰不曉得「德茂』是如今昆明最大的西服、制服成衣店，咱們為哪樣要挨著他們開鋪子做制服？那不是找死麼？！」
喜財不同意！
「人家都說『同行是最好的招牌』他們店大客源多，咱們挨著他開，專接他們做不了、看不上的小單，他賺金子，咱們賺銅板，人家海大養蛟龍，咱們水淺養魚蝦，誰也不耽誤誰發財。」素音耐心地跟家人解釋，喜財卻聽不進去，依舊反對。
司家媽媽還是不放心，私下問楊昉嚴：
「小羊，二囡要做這樣冒險的事，你咋看？」
楊昉嚴用手湊湊助聽器，笑眯眯地對司家媽媽說：
「媽，生意上的事情，我聽素音的。」
爭論到最後，素音決定保留三分寺的老店，讓喜財和弟媳經營，自己轉到正義路開新店，店名也改了，叫做「富春良衣店」
素音仰頭看著「德茂華服」的招牌，心懷敬意。清晨十點，十八扇嵌著玻璃的黃楊木門一打開，就有絡繹不絕的顧客上門，二十尺長的櫃檯後頭，有四、五個店員在忙活，鋪面後面是蔡家兄弟「六合同春」的家宅，直通文廟直街。前面兩個天井都是車衣坊和倉庫，私宅門開在與正義路緊鄰的文廟直街上，家人不從正義路出入。
素音看了心頭好生羨慕，雖然幾經籌措，自己能租下的鋪面也只不過有一扇門開在了正義路一側，不能如「德茂」這樣的大商鋪在最黃金的地段四平八穩地展開，但能夠與他們同處一條街，就是一種榮幸啊！
素音手裡攥著鋪子開業的大紅請柬，給自己鼓了鼓勁，踏進了店門。
「太太請進！您是要做衣衫還是扯布？」一名店員上來接待。
「我要見蔡老闆」素音將鄭驤駿夫婦臨行前的薦函和自己的名帖、請柬一併遞上，在鋪子裡候著。不一會，只見一個掌柜模樣的人出來了，沖素音鞠躬道：
「司老闆有禮了，鄙人姓余，是『德茂』掌柜。」
素音忙起身還禮。
「余掌柜您好，小店不日將在貴莊旁邊開業，今日特冒昧前來拜會，日後還望『德茂』這棵大樹庇護咱們的小生意。」
余掌柜敷衍一笑「司掌柜客氣，大家一起發財。只是您今天來得不巧，我們老闆不在，請柬和名帖我且收下，待老闆回來後一定轉交。」
素音點頭，又拿出一封請柬，雙手奉上說：「煩請余掌柜幫忙引薦，開業之際，恭請您光臨。」
余掌柜接過來，用手一摸便知內有乾坤，笑眯眯地收下。
二日後，在余掌柜的引薦下，司素音終於見到了「德茂」的蔡老闆。
素音一句話，引得他放下了手中的蓋碗茶。
「蔡老闆，咱們合作，做仿製軍服如何？」
彼時，抗戰已經結束，但國內戰事未絕。「德茂」抗戰期間專供滇軍前線軍裝軍服，賺得盆滿缽滿，如今昆明已非前線，「德茂」軍需訂單早已不能滿足總店及其分店胃口，除總店仍以軍服、制服為主業外，各分店都在各謀出路。
「仿製軍服？司老闆，那可是犯法的。」
「做的『像』軍服，那就是仿製，做得『不像』軍服，就算不得仿製。」
素音回頭示意，旁邊的夥計從一個皮箱裡拿出一件上衣穿起來。蔡老闆定睛一看，只見這個年青的夥計身上這件灰色的上衣，初看是一件短袖「襯衫」，正面有兩大兩小四個翻蓋口袋，同美式軍服設計一般，小西服翻領，但沒有肩袢，普通軍服皆為金屬紐扣，這衣服換成普通紐扣，最特別的是軍服為直身設計，這一件在腰部做了拼接，更顯得這夥計蜂腰猿背，身材挺拔出眾，衣服的確算不上軍服，但盡得其神。
蔡老闆直起身來，對余掌柜使個眼色，掌柜會意，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領進一個師傅來。那老師傅圍著夥計上下打量一番，同餘掌柜耳語幾句出去了。余掌柜說：
「司老闆這個設計其實不稀奇，我們師傅隨時可以做這樣的改良裝，時下最流行的仿美式飛行服夾克衫正是我德茂所制。」
「您說的是，『德茂』可不缺一流的師傅和高級定製，什麼樣的版式做不出來？可是，您沒有問做我這樣的一身衣裳要多少錢。」
「呵呵，本庄都用卡嘰布做軍服，司老闆這個……應該是滇產土布。」
「正是！蔡老闆果然是行家。這個土布是』東駿『織染廠供紗，由通海產的『細三二』土布。如今城裡人都穿洋布，很少有人再買土布衣裳，可是這土布結實經牢，做制服其實正相宜的，我這一身制服專為需要勞作的工人、運動的學生而制，成本七十文，毛利兩分歸『德茂』。您看如何？」
「七十文？！」一旁的余掌柜不禁驚呼，「這……恐怕做不下來吧？」
「滇廠土布市價不過十文一尺，我們與地方布莊常年合作，百匹可以七、八文一尺價格定製，製版、機器加工的人工費『德茂』最是清楚，這樣的制服在『德茂』量產上百件，製版費用可忽略不計，兩位都是行家，成本幾何，盈利幾分盡可以算得出來的。」
余掌柜邊聽邊掐指算，暗暗向蔡老闆比劃了一個手勢：七成利！
蔡老闆沉默片刻，對素音說：
「司老闆盡可以自尋財路。『德茂』向來以質高貨好為旨，品質不容有閃失。若是粗製濫造，以賤代貴，怕是於蔡家兩代人好不容易攢下的口碑有損。」
素音早有此料，輕嘆一口氣。
兩周後司素音的成衣鋪子開業了，推出了「專制各類制服，價格優惠」的水牌，鋪子顯眼處掛著「德茂監製」「東駿直供」的銘牌，觀者眾多。一聽是大廠品質，地板價格，款式時髦，經久耐穿，爭相訂購，更有昆明鐵路局的工人制服訂單來助陣，一時火爆正義坊，不久，昆明城裡大街小巷裡都流行起仿製的軍服，有錢人穿著製作精良的「德茂」卡嘰布、呢子「軍裝」，小老百姓追捧著素音成衣店裡的土布「軍裝」各得其所。
余掌柜問蔡老闆：「我們既然看不上她們，何以答應做她的監製？」
蔡老闆答：「做生意哪有什麼高低貴賤，賺得到錢就是王道！如今『德茂』名大壓身，那些老主顧不願與窮人市民同路，逼得我們不能接這份生意，卻不知銷量才是生意興隆的根本。我正愁如何為『德茂』引來活水，這司老闆就尋上門來，許她一個『德茂監製』的牌子，她就能為『德茂』搶下一塊市場，何樂不為？先許她個虛名，且看她日後經營得如何再作打算。」
兩年後，「富春良衣店」與「德茂華服」合併，更名為「德茂良衣」，素音被聘為經理。如今，她在正義路上這家有著十八扇門的總店上班，從自己二樓明亮的辦公室望出去，正義路的繁華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