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家國經緯
一九四九年，寒冬臘月，素音難產，情況危急，卻沒有一家醫院敢做破腹產，江伯方一聽說，立刻出面找到「大法施醫院」的湯姆遜博士為素音成功施術，終於保得母子平安。
孩子一出生，在手術室外的江伯方就是「采生人」，司家媽媽感念他救了素音母子，一定要讓孩子認「乾爹」！
江伯方看著襁褓里的嬰兒覺得天然親近，聽素音一家人要讓自己做孩子「乾爹」，一口答應。
江伯方成了素音小兒子的「乾爹」，孩子滿月、抓周他都要來參與操辦，人人都看得出他對這孩子的喜愛。那小子也奇了，外人一抱就哭，唯有他能接過去，只見他不哭不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咿咿呀呀說話，一雙小手還要抓他胸前的紐扣、懷表玩弄，惹得他想起自己失去的孩子，眼眶濕潤，捨不得放下懷中這小兒。
素音向來敬佩江伯方在生意場上膽識過人，見識卓遠，更感念他對自己一直照顧有加，想到他如今孑然一身，事業做得再大也無子女繼承，有意將楊辰過繼給他，只是不知道小羊的意思，開不了口。
不待素音開口，江伯方提著厚禮登門了。
他先是對著司家媽媽行大禮，又給司家祖宗牌位上香，口裡念道：
「我江伯方，因德行有虧，致年近五十，無子無女，雖有百萬家資，卻無後人繼承，今向司、楊兩家列祖列宗拜求楊昉嚴素音二人幼子，過繼江家，不改其姓名，只求將其共同撫養成人，繼承江家家業，綿延兩家香火。願皇天后土保佑，祖宗先人庇護。」
江伯方此時財名俱全，世人皆有意攀附。司家媽媽聽他說得懇切，四根明晃晃的金條獻上，心中已是一百個願意。
素音和楊昉嚴對視不語。
江伯方兩眼含著淚說：
「楊兄弟，我與你家小兒有緣啊！無論孩子將來如何，都願把他當成親生孩子來培養，還望兄弟弟媳成全！」
楊昉嚴轉身取過供桌上的金條放在他面前：
「江大哥對我們素音和孩子有恩，您和孩子有緣，」說著他看了素音一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們同意把孩子過繼給您！但這金子不能收！孩子長大成人，如果知道我們收了這金子，萬萬不會原諒我們，也會讓大哥的真情實意遭人詬病。」
素音眼眶紅了，對眼前這個男人愈發愛重。
江伯方方知人家乃是輕財重義的君子，其人胸如海闊，義薄雲天，實在令人敬佩！
楊昉嚴給孩子取名「楊辰」，他說：「辰，是日月星辰的總稱，辰為商星，天下所取正，北極天之中也。」
這一日，素音笑盈盈地站在徳茂門口迎接江伯方。他一踏進素音的辦公室，只見黃楊木格窗下一張木桌，上面整齊碼放著帳薄和筆墨紙硯，桌面一塵不染，漆面光亮。牆角擺放了一盆山茶花，葉片碧綠，已經結了花骨朵，不禁贊一聲「好茶花！」。落座之後，店員進來上了兩盅蓋碗茶。
「司經理，好氣派啊！」江伯方笑語
「大哥又說笑了，什麼經理，不過是領薪水替公司幹活的職員罷了，哪能跟大哥這樣的股東老闆比。」
「你不要自謙，一個女子能在這正義路上立足，實屬罕見，當年我果真沒有看錯你！」
「若沒有大哥一路幫襯提攜，當年『富春良衣店』開業時送上的鐵路局制服訂單，哪有我今天的局面。」
素音對江伯方是發自內心地敬佩感恩。
在此波瀾壯闊，改天換地之際，每個人不得不接受和努力適應這劇變，變化才是人生的常態。
江家的浮沉起伏讓江伯方深悟個人成敗、家族興衰與國運起伏密不可分，抗戰時期，他為抗戰將士捐獻藥材，滇越鐵路被日軍轟炸阻斷，他就用自己的馬幫貨運渠道給愛國人士運送戰時物資，法國人經營了30年的滇越鐵路收回之後，他參與了滇越鐵路管理。現下，是雲南醫藥的主要供貨商和「滇寶丹」的參股人。
「亂世之下，曲煥章先生的遭遇，是你我的警示啊！他們對一個施藥濟世的良心商家施暴，怎不讓行內人人自危？！」
他說這話時神情悽惶，與素音心目中總是不畏難險的形象大為不同。
「雲南百寶丹」創始人，「曲煥章大藥房」的曲老闆被國民政府囚禁至死事件，讓江伯方這樣的民族資本家對未來信心不存。
「曲老闆至死不願交出『雲南白藥』的秘方，這份骨氣固然令人欽佩，但其遭遇則教人心寒啊！」
素音點頭贊同，她也明白，醫者交出秘方，匠人失了秘技，都等於斷了生計。
「你舍了自己的店鋪到『德茂』領薪水是對的，亂世之下，小本生意賺錢直如火中取栗一般，背靠大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今日也是來道別，我打算出國看看有沒有機會……」
素音送走了江伯方，站在窗前瞭望遠方。
昆明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天空依舊蔚藍，但很多人已經敏銳地感知，一場巨變已在眼前。素音收回思緒，轉身回家，一進門就瞧見母親坐在堂屋裡落淚，忙問緣由。母親領著她來到院子，只見眼前新砌起一堵磚石圍牆，將天井一分為二！
「我今日和老姊妹約著去耍西山，一回來就見幾個小工砌了一大堵牆！我忙著去找喜財，那個殺才一見我扭頭就跑，拉都拉不住啊！」母親又急又氣，眼淚淌下來。
「喜財！喜財你出來！」素音氣得衝著院子對面高聲直呼。隔了一會兒，喜財媳婦在二樓迴廊上探出頭說：
「姐姐，喜財出去了。」
「他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這牆是你們讓人砌的？！這是要幹什麼？！」
弟媳嚇得把頭縮回去再也不露面了。
素音氣得用手推牆，紋絲不動。親家母馬秀英拐著小腳走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這個喜財啊！我早就說砌牆分院的事情要等你姐姐回來商量定了再做，他硬是不聽！你看你自己這個兄弟，就是牛脾氣……」
司家媽媽忍不住，一把拉住馬秀英嚷起來：
「親家母！這個房子可是我家素音的！」
馬秀英甩開司家媽媽的手道：
「啊呀！哪個認不得這房子是你家姑娘的！喜財在你們司家抬不起頭來，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了，在素音面前還不是被支來使去的！人人都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外婆領外孫，好比放風箏』！只有你司家不幫兒子孫子，專門偏心姑娘外孫！」
素音聽馬秀英這話陰陽怪氣，正色道：
「親家媽媽，你家說的這是哪樣話？我兄弟心裏面要是不平，他自會來跟我當面說，犯不上請出您來！」
「哦喲，也就是我頂著這張老臉，喜財他咋個敢！如今素音是大經理，也看不上家裡那點小生意了，對喜財兩口子是不聞不問，他那個裁縫鋪已經好幾日不開張了，這一家子那麼多張嘴等著，如今我姑娘肚子裡又懷著一個，天爺啊！一家大小咋個活！」
馬秀英兩手一拍大腿哭起來，無理變有理了。
這幾句話戳了司家媽媽的心，她也忍不住流淚。
素音氣急道:
「當初喜財不肯跟我走，裡頭還不是有人攛掇！他如今也三十老幾，幾個娃娃的爹了，也該撐起這個家了！」
「說的是呀！我跟閨女說，這世上除了父母，別人靠不住！你們一家子的生計只有當爹媽的會幫你們撐著！那個成衣鋪子開不走麼，不如開牛菜館！我親自來幫他們操持，淘個生活找口飯吃不成問題！所以老姐姐你看，喜財這才想著把天井隔開，免得我們成天在這院子裡殺雞宰羊弄得又髒又亂，妨礙了你們的清靜不是？」
素音一聽，好啊！這是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夜裡，素音在屋子裡仍是不平，要再去找一直躲著的喜財理論，被楊昉嚴攔住。
「你不如就此撒手吧！」
素音不解道：「明明是他們欺上門來，你反倒要我撒手？」
「親家媽媽她說得也有道理，喜財一家確實不善經營，如果無人幫襯，恐怕那一家子都難在城裡呆下去。既然她家願意接手幫襯，開館子又是他們拿手的，豈不是正好替你分憂？這些年你為他們一家子做了多少，我和媽都看得見。」
素音聽了這話，心頭突然一酸，自己這些年一力操持這個大家，一年到頭不得一日閒，卻仍然被人厚薄彼此，這份辛苦委屈被楊昉嚴今日點破，惹得她落下淚來。
楊昉嚴擁著素音，輕撫她的背：
「你等一下也去安慰安慰媽，她的傷心更甚。」
這一日司家媽媽買菜回來，在天井裡洗菜，看著眼前這堵牆心裡難受，想到之前一大家子每天在這天井裡洗菜做飯，聊天說笑，娃娃們在一起玩耍，地方開闊，人熱鬧，何等舒心快活，如今一牆隔開兩家人，不禁氣悶心煩。
外面突然傳來「叮鈴鈴」的響聲，楊芃叫著「爸爸回來了！」沖了出去。
果然是楊昉嚴騎著單車回來了，車后座上一左一右捆著兩個大袋子，肩上扛著一卷鐵絲。
司家媽媽迎出去問：「小羊回來了！今日咋這樣早？上午打了豆花，吃豆花米線可好？」
楊昉嚴嘴裡答著「好的呀！媽」放下手裡的東西就去屋裡找工具，楊芃在後面緊緊尾著。
等到素音回家，司家媽媽笑著跟她說：
「沒想到小羊還是個手藝人呢！」
引著她來天井裡看隔牆下面磚石砌起的的三級台階。
「這是做什麼？」素音不解
「他見兩家娃娃成天愛翻這牆頭，說不如就砌三個台台方便他們上下。娃娃爬牆頭麼使不得，不過這幾個台台倒是合拿來擺幾盆花。」
「媽媽！媽媽！」旁邊的楊芃搶著說，「你看，爸爸給我們買了畫筆和顏料！說我們和先富哥哥他們可以在這牆的兩面畫畫！」
「說起種花，倒是把龍頭街老家的「十姊妹」拿來這牆角插起，那個花好活，到時候紅紅白白的花開在這牆上才好瞧呢！」
司家媽媽望著隔牆笑中帶淚
喜財家的牛菜館要開業了！
司家媽媽前前後後地幫著他們張羅了好幾天。
開業這天素音遲遲未到，喜財在館子門外候著，心裡頭著急，忍不住問老媽：
「媽！你把請柬給姐姐的時候，她究竟說了沒有，今天來還是不來？」
司家媽媽忙著拆煙包擺瓜子，不耐煩地說：
「她說『知道了』，來不來你咋自己不親自去問問？就在隔壁兩鄰住著呢！」
喜財被戳到痛處，一時語塞，臉紅筋漲，自己媳婦還在旁邊小聲怪他，正要發作，突然聽見外面馬秀英高聲叫道：
「素音！小羊！來啦來啦！快快快！喜財快來迎！」
兩口子忙出門來迎。
素音正抬頭打量著門口的對子：香邀八方客，味聚四時鮮
「好對子啊！噫？這個字體倒是少見。」
楊昉嚴介紹說：「這是古老的爨體，宋丕越教授生前曾經研究過雲南獨有的爨文，百齋老弟在老師身邊耳濡目染，精習爨體書法，這次專門題字作喜財開店的賀禮！」
喜財迎上前道：「還是姐夫有心啊！為了我這小館子專門向大教授求字，我請人用上好的木頭刻出來的時候，個個讚嘆！都說板扎！今日一掛出來，路過的人瞧見這幅對子都要停下腳步細品，本來不打算吃飯的都要進來看看呢！」
楊昉嚴笑著說：「當年老師一家在翠花街品嘗牛八碗，對親家媽媽的廚藝是讚不絕口啊！聽說喜財要在原來西南聯大旁開牛菜館，師母立馬讓百齋寫了這幅對子送來。」
馬秀英喜得合不攏嘴
素音也合掌稱幸
喜財在旁邊腆著臉說：
「姐，我送請柬去的時候，都不敢跟你照面，怕被你罵。」
「你想多了！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真心想做的事情，姐姐哪時候攔過你？如今新店開張，姐姐當然要來祝賀！」
素音看著這個小弟，想起舊年往事不禁眼眶濕潤。楊昉嚴拉拉她的衣袖，她才忍住，拿出紅包遞給一旁的弟媳。
弟媳歡歡喜喜地接過沉甸甸的紅包，驚喜地向喜財示意，喜財得意地說：
「我說嘛！我姐給的紅包，一定是最大的！」
「那還用說！你姐姐的氣概大得很！素音、小羊快快入席！」
馬秀英搶上前，一把攥住素音的手往裡走，一行人簇擁著素音一家到首席落座，馬秀英高聲向眾賓客介紹：
「給你幾位瞧瞧！這個就是我們喜財的姐姐，正義路上『德茂良衣』的大經理！」
素音舉杯：「諸位，我兄弟如今在此間開業，還望各公局官差關照，同行友鄰幫扶，日後若是有需要素音做的事情，敬請吩咐！大家請舉杯，祝『喜財牛菜館』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滿堂齊賀：乾杯！
馬秀英一直想把做牛菜的手藝傳給姑娘，但姑娘不得力，女婿心思也不在灶房。好不容易把牛菜館開進了省城，但小兩口做個紅燒清蒸勉勉強強，牛肚火候不到，涼雞也不地道，馬秀英暗地裡著急，只有自己親力親為，硬是等生意走上了正軌她才回龍頭街老家服侍老頭子，誰知她一走牛菜館的生意就不成了。喜財兩口子是不成器，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牛菜要做得好，料必須要足才成，那些年逢著經濟困難，樣樣都要憑票供應，做菜就免不了處處剋扣，再加上吃得起館子的人少，生意自然做不下去。
馬秀英搬來翠花街和她囡一家住，每日操持一家子的伙食。馬秀英自己想辦法把省下來的口糧換成苞谷拿回農村老家，老家親戚養著牛和羊，到了年底殺了牛，把肉醃好送進城來，可這點牛肉還是不夠一家人吃，尤其是幾個娃娃，正在「渴肉」的年紀，馬秀英用肉跟別人換牛油牛腸百頁肚頭尾巴，一來幾十斤，炸透曬乾紅燒清燉，光是牛油也夠家裡老老小小改善一兩季的伙食了。
館子開不走，一家子都沒有工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任憑馬秀英左右騰挪，日子還是難淘，眼看城裡實在沒法討生活，開銷又大，馬秀英只得和喜財一家人回龍頭街，把司家老鋪面打開，還是賣牛菜。
馬秀英如今掌不動勺了，是大孫子先富在灶頭操持，她只在邊上念叨，下多少料，啥成色起鍋，甜鹹幾分，掛漿稀稠……
每年大年初一她都要蒸一大屜香甜的米糕，入口又糯又有嚼勁，龍頭街上家家都喜歡！米糕出屜切好，先富、先祿兩兄弟就端著熱氣騰騰的米糕去給街坊鄰居拜年，人家接過米糕就會給來人一個紅包。兩兄弟為了得更多的紅包，一個賽著一個來回跑，馬秀英「嘎嘎嘎」的笑聲響遍半條街。
這年秋天的一個早晨，一向堅持「晨起三光」的馬秀英遲遲不見起身，家裡人進屋一看，人靠在床頭已經去了。
這下過年家裡沒得米糕吃了，先祿問米糕咋做，先富憨憨地答：
「認不得，我奶沒有教過……」
兩兄弟看看冰冷的灶台，哭紅了眼睛。
1953年，雲南考古工作隊成立不久，昆明街頭的廢品收購站零零星星出現了一些鏽跡斑斑的青銅器、鐵器，這些東西據說是從昆明晉寧石寨山附近村落收上來的。根據村民提供的線索，自1947年起，石寨山山崖連續發生了幾起山體垮塌，村民陸續在滾落的山石中發現了一些破舊的青銅器、鐵器。起初周邊村民把這些東西拿回家中擺放，甚至用做豬食盆、燒火盆，後來有人到村子附近收購廢銅爛鐵，村民就把這些青銅器、鐵器當作廢品賣了，這些器物流出到廢品收購站後引起了當地政府的重視，送到雲南文史研究室來鑑定。楊昉嚴他們一見這些收購來的「廢銅爛鐵」就驚呆了！除了青銅兵器、鐵矛外，還有大小不一、紋飾獨特的青銅鼓！這些神秘的器物與學者們所熟知的中原青銅時代的文明毫無相同之處，透露出來自一個獨立的古老世界的神秘氣息。
1956年秋天，對石寨山的發掘開始了，一個嶄新的、不為人所知的神秘文化浮出水面。在滇池東岸，一個不高的小山崗上，揭示了雲南考古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一個消失千年的王國——古滇國墓葬群，源源不斷出土的器物，接踵而至的驚喜，不僅讓考古學家興奮不已，更讓史學家始料未及。小山崗極普通，東西寬200米，南北長500米，坐落在滇池岸邊，遠遠望去，猶如一頭靜臥在海邊的鯨魚。這個小山崗叫做石寨山，這裡沒有碑石，沒有封土堆，它平淡到了沒有一點足以引發盜墓者貪婪的幻想，因而得以安寧兩千年。
這一天，楊昉嚴清理完一座墓葬，正準備收工呢，突然感覺腳下被什麼東西咯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土疙瘩，他順手把土疙瘩撿起來，在手裡一顛，發現重量不對，這個分量絕不可能是土疙瘩！沉甸甸的，等他把外面的土剝開洗淨，這玩意的真容就漏了出來，是一枚金燦燦的印章！印章的印鈕是一條盤著的金蛇，上面刻著四個篆體字：滇王之印！
雲南考古歷史上最重要的發現出土了！
《史記》對這枚金印有過確鑿無誤的記載，那是元封二年漢武帝（公元前109年）賜予滇王的。司馬遷在《史記》里說雲南有個被稱為「滇」的國家，但此後再沒有關於它的記載。除了後來的《後漢書》和《華陽國志》又重引述了司馬遷的記載外，沒有人再提起過。這個古滇國就此銷聲匿跡了，再沒有蹤影，沒有傳說，沒有人知道它的臣民到哪裡去了。如果不是這次發現，可能永遠也沒有人知道《史記》中這短短的記錄背後是一個多麼輝煌燦爛的時代。
石寨山古墓葬考古出土了大大小小近4000件文物，年代為戰國末年到東漢初年，是新中國考古史上的重大發現。
這片紅土地見證過古滇國的輝煌，承載過戰火的創痛，如今正孕育著新的希望。就像石寨山那些沉睡千年的青銅器，終將在陽光下重現光芒；就像滇池邊年年盛開的山花，歲歲不絕。
一百年來，江潮在府南河邊夙興夜寐，司素音在滇池畔孜孜不倦，鄭驤駿在滇越兩地往返復來……他們手中握著的那條絲線不曾斷絕，絲線的那一頭，連著家國親情，百年彈指一揮間，山河依舊，經緯常新，每一代人都在這幅無盡的織錦上，添上屬於自己的華彩！
孩子一出生，在手術室外的江伯方就是「采生人」，司家媽媽感念他救了素音母子，一定要讓孩子認「乾爹」！
江伯方看著襁褓里的嬰兒覺得天然親近，聽素音一家人要讓自己做孩子「乾爹」，一口答應。
江伯方成了素音小兒子的「乾爹」，孩子滿月、抓周他都要來參與操辦，人人都看得出他對這孩子的喜愛。那小子也奇了，外人一抱就哭，唯有他能接過去，只見他不哭不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咿咿呀呀說話，一雙小手還要抓他胸前的紐扣、懷表玩弄，惹得他想起自己失去的孩子，眼眶濕潤，捨不得放下懷中這小兒。
素音向來敬佩江伯方在生意場上膽識過人，見識卓遠，更感念他對自己一直照顧有加，想到他如今孑然一身，事業做得再大也無子女繼承，有意將楊辰過繼給他，只是不知道小羊的意思，開不了口。
不待素音開口，江伯方提著厚禮登門了。
他先是對著司家媽媽行大禮，又給司家祖宗牌位上香，口裡念道：
「我江伯方，因德行有虧，致年近五十，無子無女，雖有百萬家資，卻無後人繼承，今向司、楊兩家列祖列宗拜求楊昉嚴素音二人幼子，過繼江家，不改其姓名，只求將其共同撫養成人，繼承江家家業，綿延兩家香火。願皇天后土保佑，祖宗先人庇護。」
江伯方此時財名俱全，世人皆有意攀附。司家媽媽聽他說得懇切，四根明晃晃的金條獻上，心中已是一百個願意。
素音和楊昉嚴對視不語。
江伯方兩眼含著淚說：
「楊兄弟，我與你家小兒有緣啊！無論孩子將來如何，都願把他當成親生孩子來培養，還望兄弟弟媳成全！」
楊昉嚴轉身取過供桌上的金條放在他面前：
「江大哥對我們素音和孩子有恩，您和孩子有緣，」說著他看了素音一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們同意把孩子過繼給您！但這金子不能收！孩子長大成人，如果知道我們收了這金子，萬萬不會原諒我們，也會讓大哥的真情實意遭人詬病。」
素音眼眶紅了，對眼前這個男人愈發愛重。
江伯方方知人家乃是輕財重義的君子，其人胸如海闊，義薄雲天，實在令人敬佩！
楊昉嚴給孩子取名「楊辰」，他說：「辰，是日月星辰的總稱，辰為商星，天下所取正，北極天之中也。」
這一日，素音笑盈盈地站在徳茂門口迎接江伯方。他一踏進素音的辦公室，只見黃楊木格窗下一張木桌，上面整齊碼放著帳薄和筆墨紙硯，桌面一塵不染，漆面光亮。牆角擺放了一盆山茶花，葉片碧綠，已經結了花骨朵，不禁贊一聲「好茶花！」。落座之後，店員進來上了兩盅蓋碗茶。
「司經理，好氣派啊！」江伯方笑語
「大哥又說笑了，什麼經理，不過是領薪水替公司幹活的職員罷了，哪能跟大哥這樣的股東老闆比。」
「你不要自謙，一個女子能在這正義路上立足，實屬罕見，當年我果真沒有看錯你！」
「若沒有大哥一路幫襯提攜，當年『富春良衣店』開業時送上的鐵路局制服訂單，哪有我今天的局面。」
素音對江伯方是發自內心地敬佩感恩。
在此波瀾壯闊，改天換地之際，每個人不得不接受和努力適應這劇變，變化才是人生的常態。
江家的浮沉起伏讓江伯方深悟個人成敗、家族興衰與國運起伏密不可分，抗戰時期，他為抗戰將士捐獻藥材，滇越鐵路被日軍轟炸阻斷，他就用自己的馬幫貨運渠道給愛國人士運送戰時物資，法國人經營了30年的滇越鐵路收回之後，他參與了滇越鐵路管理。現下，是雲南醫藥的主要供貨商和「滇寶丹」的參股人。
「亂世之下，曲煥章先生的遭遇，是你我的警示啊！他們對一個施藥濟世的良心商家施暴，怎不讓行內人人自危？！」
他說這話時神情悽惶，與素音心目中總是不畏難險的形象大為不同。
「雲南百寶丹」創始人，「曲煥章大藥房」的曲老闆被國民政府囚禁至死事件，讓江伯方這樣的民族資本家對未來信心不存。
「曲老闆至死不願交出『雲南白藥』的秘方，這份骨氣固然令人欽佩，但其遭遇則教人心寒啊！」
素音點頭贊同，她也明白，醫者交出秘方，匠人失了秘技，都等於斷了生計。
「你舍了自己的店鋪到『德茂』領薪水是對的，亂世之下，小本生意賺錢直如火中取栗一般，背靠大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今日也是來道別，我打算出國看看有沒有機會……」
素音送走了江伯方，站在窗前瞭望遠方。
昆明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天空依舊蔚藍，但很多人已經敏銳地感知，一場巨變已在眼前。素音收回思緒，轉身回家，一進門就瞧見母親坐在堂屋裡落淚，忙問緣由。母親領著她來到院子，只見眼前新砌起一堵磚石圍牆，將天井一分為二！
「我今日和老姊妹約著去耍西山，一回來就見幾個小工砌了一大堵牆！我忙著去找喜財，那個殺才一見我扭頭就跑，拉都拉不住啊！」母親又急又氣，眼淚淌下來。
「喜財！喜財你出來！」素音氣得衝著院子對面高聲直呼。隔了一會兒，喜財媳婦在二樓迴廊上探出頭說：
「姐姐，喜財出去了。」
「他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這牆是你們讓人砌的？！這是要幹什麼？！」
弟媳嚇得把頭縮回去再也不露面了。
素音氣得用手推牆，紋絲不動。親家母馬秀英拐著小腳走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這個喜財啊！我早就說砌牆分院的事情要等你姐姐回來商量定了再做，他硬是不聽！你看你自己這個兄弟，就是牛脾氣……」
司家媽媽忍不住，一把拉住馬秀英嚷起來：
「親家母！這個房子可是我家素音的！」
馬秀英甩開司家媽媽的手道：
「啊呀！哪個認不得這房子是你家姑娘的！喜財在你們司家抬不起頭來，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了，在素音面前還不是被支來使去的！人人都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外婆領外孫，好比放風箏』！只有你司家不幫兒子孫子，專門偏心姑娘外孫！」
素音聽馬秀英這話陰陽怪氣，正色道：
「親家媽媽，你家說的這是哪樣話？我兄弟心裏面要是不平，他自會來跟我當面說，犯不上請出您來！」
「哦喲，也就是我頂著這張老臉，喜財他咋個敢！如今素音是大經理，也看不上家裡那點小生意了，對喜財兩口子是不聞不問，他那個裁縫鋪已經好幾日不開張了，這一家子那麼多張嘴等著，如今我姑娘肚子裡又懷著一個，天爺啊！一家大小咋個活！」
馬秀英兩手一拍大腿哭起來，無理變有理了。
這幾句話戳了司家媽媽的心，她也忍不住流淚。
素音氣急道:
「當初喜財不肯跟我走，裡頭還不是有人攛掇！他如今也三十老幾，幾個娃娃的爹了，也該撐起這個家了！」
「說的是呀！我跟閨女說，這世上除了父母，別人靠不住！你們一家子的生計只有當爹媽的會幫你們撐著！那個成衣鋪子開不走麼，不如開牛菜館！我親自來幫他們操持，淘個生活找口飯吃不成問題！所以老姐姐你看，喜財這才想著把天井隔開，免得我們成天在這院子裡殺雞宰羊弄得又髒又亂，妨礙了你們的清靜不是？」
素音一聽，好啊！這是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夜裡，素音在屋子裡仍是不平，要再去找一直躲著的喜財理論，被楊昉嚴攔住。
「你不如就此撒手吧！」
素音不解道：「明明是他們欺上門來，你反倒要我撒手？」
「親家媽媽她說得也有道理，喜財一家確實不善經營，如果無人幫襯，恐怕那一家子都難在城裡呆下去。既然她家願意接手幫襯，開館子又是他們拿手的，豈不是正好替你分憂？這些年你為他們一家子做了多少，我和媽都看得見。」
素音聽了這話，心頭突然一酸，自己這些年一力操持這個大家，一年到頭不得一日閒，卻仍然被人厚薄彼此，這份辛苦委屈被楊昉嚴今日點破，惹得她落下淚來。
楊昉嚴擁著素音，輕撫她的背：
「你等一下也去安慰安慰媽，她的傷心更甚。」
這一日司家媽媽買菜回來，在天井裡洗菜，看著眼前這堵牆心裡難受，想到之前一大家子每天在這天井裡洗菜做飯，聊天說笑，娃娃們在一起玩耍，地方開闊，人熱鬧，何等舒心快活，如今一牆隔開兩家人，不禁氣悶心煩。
外面突然傳來「叮鈴鈴」的響聲，楊芃叫著「爸爸回來了！」沖了出去。
果然是楊昉嚴騎著單車回來了，車后座上一左一右捆著兩個大袋子，肩上扛著一卷鐵絲。
司家媽媽迎出去問：「小羊回來了！今日咋這樣早？上午打了豆花，吃豆花米線可好？」
楊昉嚴嘴裡答著「好的呀！媽」放下手裡的東西就去屋裡找工具，楊芃在後面緊緊尾著。
等到素音回家，司家媽媽笑著跟她說：
「沒想到小羊還是個手藝人呢！」
引著她來天井裡看隔牆下面磚石砌起的的三級台階。
「這是做什麼？」素音不解
「他見兩家娃娃成天愛翻這牆頭，說不如就砌三個台台方便他們上下。娃娃爬牆頭麼使不得，不過這幾個台台倒是合拿來擺幾盆花。」
「媽媽！媽媽！」旁邊的楊芃搶著說，「你看，爸爸給我們買了畫筆和顏料！說我們和先富哥哥他們可以在這牆的兩面畫畫！」
「說起種花，倒是把龍頭街老家的「十姊妹」拿來這牆角插起，那個花好活，到時候紅紅白白的花開在這牆上才好瞧呢！」
司家媽媽望著隔牆笑中帶淚
喜財家的牛菜館要開業了！
司家媽媽前前後後地幫著他們張羅了好幾天。
開業這天素音遲遲未到，喜財在館子門外候著，心裡頭著急，忍不住問老媽：
「媽！你把請柬給姐姐的時候，她究竟說了沒有，今天來還是不來？」
司家媽媽忙著拆煙包擺瓜子，不耐煩地說：
「她說『知道了』，來不來你咋自己不親自去問問？就在隔壁兩鄰住著呢！」
喜財被戳到痛處，一時語塞，臉紅筋漲，自己媳婦還在旁邊小聲怪他，正要發作，突然聽見外面馬秀英高聲叫道：
「素音！小羊！來啦來啦！快快快！喜財快來迎！」
兩口子忙出門來迎。
素音正抬頭打量著門口的對子：香邀八方客，味聚四時鮮
「好對子啊！噫？這個字體倒是少見。」
楊昉嚴介紹說：「這是古老的爨體，宋丕越教授生前曾經研究過雲南獨有的爨文，百齋老弟在老師身邊耳濡目染，精習爨體書法，這次專門題字作喜財開店的賀禮！」
喜財迎上前道：「還是姐夫有心啊！為了我這小館子專門向大教授求字，我請人用上好的木頭刻出來的時候，個個讚嘆！都說板扎！今日一掛出來，路過的人瞧見這幅對子都要停下腳步細品，本來不打算吃飯的都要進來看看呢！」
楊昉嚴笑著說：「當年老師一家在翠花街品嘗牛八碗，對親家媽媽的廚藝是讚不絕口啊！聽說喜財要在原來西南聯大旁開牛菜館，師母立馬讓百齋寫了這幅對子送來。」
馬秀英喜得合不攏嘴
素音也合掌稱幸
喜財在旁邊腆著臉說：
「姐，我送請柬去的時候，都不敢跟你照面，怕被你罵。」
「你想多了！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真心想做的事情，姐姐哪時候攔過你？如今新店開張，姐姐當然要來祝賀！」
素音看著這個小弟，想起舊年往事不禁眼眶濕潤。楊昉嚴拉拉她的衣袖，她才忍住，拿出紅包遞給一旁的弟媳。
弟媳歡歡喜喜地接過沉甸甸的紅包，驚喜地向喜財示意，喜財得意地說：
「我說嘛！我姐給的紅包，一定是最大的！」
「那還用說！你姐姐的氣概大得很！素音、小羊快快入席！」
馬秀英搶上前，一把攥住素音的手往裡走，一行人簇擁著素音一家到首席落座，馬秀英高聲向眾賓客介紹：
「給你幾位瞧瞧！這個就是我們喜財的姐姐，正義路上『德茂良衣』的大經理！」
素音舉杯：「諸位，我兄弟如今在此間開業，還望各公局官差關照，同行友鄰幫扶，日後若是有需要素音做的事情，敬請吩咐！大家請舉杯，祝『喜財牛菜館』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滿堂齊賀：乾杯！
馬秀英一直想把做牛菜的手藝傳給姑娘，但姑娘不得力，女婿心思也不在灶房。好不容易把牛菜館開進了省城，但小兩口做個紅燒清蒸勉勉強強，牛肚火候不到，涼雞也不地道，馬秀英暗地裡著急，只有自己親力親為，硬是等生意走上了正軌她才回龍頭街老家服侍老頭子，誰知她一走牛菜館的生意就不成了。喜財兩口子是不成器，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牛菜要做得好，料必須要足才成，那些年逢著經濟困難，樣樣都要憑票供應，做菜就免不了處處剋扣，再加上吃得起館子的人少，生意自然做不下去。
馬秀英搬來翠花街和她囡一家住，每日操持一家子的伙食。馬秀英自己想辦法把省下來的口糧換成苞谷拿回農村老家，老家親戚養著牛和羊，到了年底殺了牛，把肉醃好送進城來，可這點牛肉還是不夠一家人吃，尤其是幾個娃娃，正在「渴肉」的年紀，馬秀英用肉跟別人換牛油牛腸百頁肚頭尾巴，一來幾十斤，炸透曬乾紅燒清燉，光是牛油也夠家裡老老小小改善一兩季的伙食了。
館子開不走，一家子都沒有工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任憑馬秀英左右騰挪，日子還是難淘，眼看城裡實在沒法討生活，開銷又大，馬秀英只得和喜財一家人回龍頭街，把司家老鋪面打開，還是賣牛菜。
馬秀英如今掌不動勺了，是大孫子先富在灶頭操持，她只在邊上念叨，下多少料，啥成色起鍋，甜鹹幾分，掛漿稀稠……
每年大年初一她都要蒸一大屜香甜的米糕，入口又糯又有嚼勁，龍頭街上家家都喜歡！米糕出屜切好，先富、先祿兩兄弟就端著熱氣騰騰的米糕去給街坊鄰居拜年，人家接過米糕就會給來人一個紅包。兩兄弟為了得更多的紅包，一個賽著一個來回跑，馬秀英「嘎嘎嘎」的笑聲響遍半條街。
這年秋天的一個早晨，一向堅持「晨起三光」的馬秀英遲遲不見起身，家裡人進屋一看，人靠在床頭已經去了。
這下過年家裡沒得米糕吃了，先祿問米糕咋做，先富憨憨地答：
「認不得，我奶沒有教過……」
兩兄弟看看冰冷的灶台，哭紅了眼睛。
1953年，雲南考古工作隊成立不久，昆明街頭的廢品收購站零零星星出現了一些鏽跡斑斑的青銅器、鐵器，這些東西據說是從昆明晉寧石寨山附近村落收上來的。根據村民提供的線索，自1947年起，石寨山山崖連續發生了幾起山體垮塌，村民陸續在滾落的山石中發現了一些破舊的青銅器、鐵器。起初周邊村民把這些東西拿回家中擺放，甚至用做豬食盆、燒火盆，後來有人到村子附近收購廢銅爛鐵，村民就把這些青銅器、鐵器當作廢品賣了，這些器物流出到廢品收購站後引起了當地政府的重視，送到雲南文史研究室來鑑定。楊昉嚴他們一見這些收購來的「廢銅爛鐵」就驚呆了！除了青銅兵器、鐵矛外，還有大小不一、紋飾獨特的青銅鼓！這些神秘的器物與學者們所熟知的中原青銅時代的文明毫無相同之處，透露出來自一個獨立的古老世界的神秘氣息。
1956年秋天，對石寨山的發掘開始了，一個嶄新的、不為人所知的神秘文化浮出水面。在滇池東岸，一個不高的小山崗上，揭示了雲南考古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一個消失千年的王國——古滇國墓葬群，源源不斷出土的器物，接踵而至的驚喜，不僅讓考古學家興奮不已，更讓史學家始料未及。小山崗極普通，東西寬200米，南北長500米，坐落在滇池岸邊，遠遠望去，猶如一頭靜臥在海邊的鯨魚。這個小山崗叫做石寨山，這裡沒有碑石，沒有封土堆，它平淡到了沒有一點足以引發盜墓者貪婪的幻想，因而得以安寧兩千年。
這一天，楊昉嚴清理完一座墓葬，正準備收工呢，突然感覺腳下被什麼東西咯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土疙瘩，他順手把土疙瘩撿起來，在手裡一顛，發現重量不對，這個分量絕不可能是土疙瘩！沉甸甸的，等他把外面的土剝開洗淨，這玩意的真容就漏了出來，是一枚金燦燦的印章！印章的印鈕是一條盤著的金蛇，上面刻著四個篆體字：滇王之印！
雲南考古歷史上最重要的發現出土了！
《史記》對這枚金印有過確鑿無誤的記載，那是元封二年漢武帝（公元前109年）賜予滇王的。司馬遷在《史記》里說雲南有個被稱為「滇」的國家，但此後再沒有關於它的記載。除了後來的《後漢書》和《華陽國志》又重引述了司馬遷的記載外，沒有人再提起過。這個古滇國就此銷聲匿跡了，再沒有蹤影，沒有傳說，沒有人知道它的臣民到哪裡去了。如果不是這次發現，可能永遠也沒有人知道《史記》中這短短的記錄背後是一個多麼輝煌燦爛的時代。
石寨山古墓葬考古出土了大大小小近4000件文物，年代為戰國末年到東漢初年，是新中國考古史上的重大發現。
這片紅土地見證過古滇國的輝煌，承載過戰火的創痛，如今正孕育著新的希望。就像石寨山那些沉睡千年的青銅器，終將在陽光下重現光芒；就像滇池邊年年盛開的山花，歲歲不絕。
一百年來，江潮在府南河邊夙興夜寐，司素音在滇池畔孜孜不倦，鄭驤駿在滇越兩地往返復來……他們手中握著的那條絲線不曾斷絕，絲線的那一頭，連著家國親情，百年彈指一揮間，山河依舊，經緯常新，每一代人都在這幅無盡的織錦上，添上屬於自己的華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