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無獨有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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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音的終身大事,是司家媽媽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她瞧著這些年素音與小羊往來的形跡,心裡早如明鏡般透亮!自楊昉嚴今夏畢業,受聘於雲南文史研究院,人真真切切留在昆明不走了!這般明朗情勢,任誰也能瞧出端倪!她已忍不住向要好的老姊妹透了心思,盼著能招攬一位大學生姑爺。一切只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素音與小羊之間,卻遲遲不見動靜。

  素音心裡正犯著難,屈指一算,竟有半月未見小羊蹤影。

  半月前那次見面,楊昉嚴滿心歡喜地告訴她自己留昆的定局,又說家中長輩憂心他獨在異鄉,盼他早日成家。素音只是垂首不語,待她終於鼓足勇氣開口,說出的話卻讓楊昉嚴如遭雷擊:

  「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只是小羊,我怕你真心喜歡的那個人……未必是我。」

  楊昉嚴愕然不解。素音一咬牙,終是將那深埋心底、關於身體裡住著另一個「她」的秘密和盤托出,由他抉擇。他聽完這離奇的故事,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與萬分好奇的複雜神情。

  許多日音訊全無,素音心下難安,尋至他的住處。順著吱嘎作響的木樓梯上到二樓盡頭,見房門未鎖,敲了又無人應答,她猶豫著推門而入。屋內光線昏暗,素音眯眼適應片刻,才見一人伏在桌前。

  「小羊,你怎麼了!」她急步上前呼喚,見他毫無反應,慌得用力拍他後背。楊昉嚴緩緩抬頭,滿面通紅,待看清是素音,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素音一探他額頭,竟燙得灼手,頓時慌了手腳。

  「這是怎麼了?幾日不見,竟病成這樣!快躺下歇著,可吃過藥了?」

  楊昉嚴只是呆呆望著她,神智混沌。忽然,他頭一沉,整個人倒進素音懷中。昏迷中,他仿佛看見素音正拼命壓制著體內的某種力量,她身軀猛地抽搐,頭無力垂下,待再次抬起時,他看到的已是一個眼神精亮、五官靈動、全然不懂畏懼為何物的女子。她清清楚楚地告訴他,自己並不愛他,愛他的是素音姐姐,她在他耳邊厲聲尖叫:

  「姐姐真是看錯了你!你和那些說她是瘋子的人一樣可惡!」

  ……「小羊!」

  楊昉嚴奮力睜眼,映入眼帘的是素音焦灼的面容。她似乎在呼喚他,他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小羊,你的耳朵……怎麼流血了?!」

  他伸手緊緊抓住她的手,強作鎮定地安慰:「我沒事,素音,真的沒事。」

  素音在醫院守候了三天三夜,司家媽媽也日日熬了湯水送來。楊昉嚴身體恢復得很快,但經醫生診斷,他雙耳因嚴重感染導致聽力受損,能否復原,尚是未知之數。素音卻因連日憂勞,積鬱成疾,整日昏沉,噩夢纏身。總在同一個可怖畫面中驚醒:小羊倒臥在地,鮮血不斷從雙耳湧出,最終淹沒了整個房間。

  司家媽媽急得六神無主,小羊莫名失聰,家中頂樑柱又倒下了,這該如何是好!

  靄雲聽聞素音病重,專程請來一位名中醫。精神矍鑠的老先生觀其舌紅苔黃,面色潮紅,言語喃喃,便斷是體內火邪上犯,擾動心神,以致昏聵。他提筆開方,說需用硃砂重鎮安神。靄雲接過方子,見寫著:硃砂、知母、熟地、大黃、梔子、石膏、麥冬、黃芩、甘草。

  老郎中道:「此方重用硃砂。硃砂入心經,能補心血,抑心火,心安則神定。」

  司家媽媽忙讓喜財去福林堂配藥。藥房卻說如今城中硃砂難尋。喜財急得跳腳,想起江伯方做藥材生意,轉而去長春路碰運氣。不料剛說明來意,江伯方立刻道:「我家中正存有上好的辰砂,這便去取來,與你同去探望。」

  二人一同回來,取出那硃砂,色艷如紅寶,質細如凝脂!司家媽媽大喜過望,千恩萬謝。果然一劑藥服下,素音便沉沉睡去,不再驚悸。她渾渾噩噩睡了數日,清醒後,只覺身體裡那個「她」,如同來時一般,毫無徵兆地消散了。

  這日她大病初癒,懶懶臥在床上。母親進屋來,念叨著「這屋裡的病氣得散散才好!」一把推開窗戶,金燦燦的陽光頃刻灑滿房間,連日積下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廚房煨了雞湯,可想喝一碗?」母親關切地問,眼見女兒瘦得脫了形,心裡又痛又急。

  素音本無胃口,但見母親憂色,輕聲道:

  「想吃米線。」

  母親連聲答應,邁著小腳快步下樓去了。素音出神地望著窗台上新插的一瓶山茶,花朵鮮亮精神,逆著光,瓣緣仿佛鑲了一道金邊。如今「她」已消失多日,小羊那邊也音訊杳然。生命中兩個至關重要的人皆無消息,素音只覺心裡空落落的,沒個著處。


  司家媽媽心裡著急,眼看八月十五將至,意欲趁著中秋佳節,把小羊請來好好過個節,得個准信,便去合香樓訂了幾包「火腿四兩坨」,盤算著家中留一包,送老家親戚姊妹幾包,再給小羊和他聯大老師各一包。親家馬秀英說當日會送羊肉來,唯獨還缺一個大號油酥月餅上供桌,花生、板栗、毛豆、河燈也需採買……便讓喜財雇了馬車,送自己回龍頭街置辦齊全。兒媳婦也想順道回娘家看看,於是舉家帶著孩子,裝了送人的水果月餅,回龍頭街去了,打算住上兩日,節前再回。司家媽媽臨行再三叮囑素音,給小羊的水果月餅務必儘早送去。

  素音記掛著鋪子生意,不知自己不在的日子喜財能否照應周全。想著母親為自己憂心了這些日子,生活總要繼續,自己也該振作起來面對了。

  她來到成衣店,才知老師傅已告假數日,只剩夥計一人支應。她拿過帳本細看,發覺半月不到,訂單竟減了一二成。張太太的錦緞袍子註明「退訂」,王先生的長衫也掛了許久未結帳。她暗自嘆息,這些窟窿少不得要自己慢慢填補。她鋪子的主顧多是西南聯大師生,學生們對洋裝的追捧,讓素音對「流行」二字體會尤深。然而店裡老師傅年歲已長,手藝雖精,面對瞬息萬變的時新樣式,終究力不從心。這年月,裁縫難有主張,市面上流行變得太快,唯有緊緊追隨。如今城裡洋裝當道,好不容易琢磨出一版新樣,轉眼便已過時。近來不知何以風行寬肩聳袖,老師傅卻覺冬季袍子如此製作不好看,心下不情不願。果不其然,張太太便退訂轉尋別家了。

  素音點完帳目,清罷存貨,吩咐夥計擦洗門面、清掃地面,不覺已至晌午,待到鋪子打烊,天色已擦黑。素音看著夥計下了門栓,獨自一人來到楊昉嚴住處附近。遠遠望去,那閣樓窗戶漆黑一片,她踟躕不前,再不敢舉步上樓。

  那日出事,她扶著他趕往醫院,一路驚懼地望著他雙耳不斷淌下的鮮血。當醫生坦言楊昉嚴聽力受損,恐難恢復如初時,她又急又痛,傷心自責之下,自己也一病不起。病中恍惚聽說小羊老家來了人,要接他回去。母親和喜財都去探望過,唯獨她,始終不敢面對。

  望著那黑黢黢的窗,素音心想:不知他是否聽了家人的勸回去了沒有?

  楊昉嚴並未返鄉。他雖遭橫禍,幸得宋丕越教授極力保舉,特別強調了他在百濮百越及雲南地方史研究方面的卓著成果,雲南文史研究室並未因他的耳疾而解聘。況且,對於一位埋首古籍整理、專注文物修復的研究員而言,聽力下降尚不構成致命之礙。

  此刻,他正泡在東陸大學圖書館查閱醫書典籍。他病癒之後沒有立刻去找素音,是他需要時間冷靜思索,為他和素音的將來,尋一個明晰的、發自心底的答案。

  素音在巷口已站立半個時辰,直至路燈驟亮,才驚覺夜色已深。她拖著疲憊的身心一轉身便望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兩人默然相對,一個聽不見,一個說不出,只是痴痴凝望彼此。

  十月的秋夜,涼意已濃。兩顆心亟需緊緊依偎,方能抵禦這瑟瑟風寒。

  素音將水果與月餅遞到他面前。楊昉嚴飢腸轆轆,聞到「火腿四兩坨」的香氣,迫不及待地抖著手撕開紙包,拿起一個便塞入口中,狼吞虎咽,幾乎嗆著。

  素音在一旁瞧著,又是心疼,又有幾分好笑。

  楊昉嚴猛然抬頭,不顧滿嘴食物,急著道:「你可知我這些時日在做甚麼,你看!」他邊說邊擰亮檯燈,但見書桌上堆滿書籍與他密密麻麻的筆記。「你這症狀,醫書上稱為『癔症性身份障礙』,患者會喪失對自我身份的認同,於同一時期表現出兩種或以上迥異人格。換言之,那個你所謂的『姊妹』,是你心緒鬱結所生,並非真實存在!」

  素音聞言怔住,手撫心口:

  「原來他這些日子……竟是在鑽研這個……」

  司家媽媽驚喜地發覺,不知從何時起,小羊與素音的往來陡然密切起來!如今楊昉嚴成了家中常客,素音待他也毫不避嫌,這般光景,任誰都看得出好事將近!司家媽媽滿心歡欣,忙著在祖宗牌位前敬香禱祝:

  「阿彌陀佛,祖宗保佑!早先還憂心小羊是大學生,咱們高攀不上。如今他既落下殘疾,倒也般配,真真是壞事變好事!老話說的,一棵草頂一顆露珠,一塊粑粑搭一塊糕,世間萬事,老天自有安排!」

  素音與楊昉嚴締結婚盟。婚後日子面上平和寧靜,內里彼此牽掛。白天攜手出門,晚上各自伏案;一個娓娓道來,一個靜靜傾聽;偶爾抬頭,目光恰恰相遇,彼此眼中儘是溫暖輝光。

  鄭宅也迎來一件喜事。

  鄭若禮與吳弢的緣分,真正是「不打不相識」。在若禮看來,吳弢此人冷靜得近乎刻薄,邏輯縝密卻缺少人情味兒,專愛挑人言語中的漏洞,實在是個「討厭的評論家」。而在吳弢眼中,她則是個被嬌慣壞了、思想激進、言語莽撞,卻又意外地閃爍著思想火花的「麻煩精」。


  時代洪流為兩個極度相似的人提供了許多相遇的舞台。昆明各類抗日救亡的集會、學生社團的討論會上,兩人總是不期而遇。一個依舊言辭犀利,敢於質疑一切權威;一個仍舊冷靜剖析,試圖在狂熱中尋找理性基石。他們為抗戰爭吵,為民生爭執,甚至看場電影都能各執一詞,不歡而散。旁人都覺得這兩人針尖對麥芒,見面就煞風景。

  靄雲私下對驤駿抱怨:「那個小吳先生,看上去和和氣氣,可偏生跟咱們女兒不對付,兩個人一見面就掐,我勸若禮不要去招惹他,她也不聽!」

  驤駿聽了笑而不答。

  可漸漸的,在無數次的「交鋒」中,某種奇異的了解悄然滋生。若禮開始察覺,吳弢那看似不近人情的批判背後,是對家國前途深沉的憂慮與嚴謹的求索;吳弢也慢慢發現,鄭若禮那看似魯莽衝動的言行之下,包裹著一顆純粹、熾熱且勇於實踐的赤子之心。他們的爭論不再是為了壓倒對方,而更像是思想的砥礪與碰撞,每一次辯論後,雖面紅耳赤,內心卻都有豁然開朗之感。

  轉折發生在一個夏末的傍晚。若禮所在的劇社準備排演一出直接反映遠征軍的話劇,她為搜集一手素材,竟大膽計劃秘密前往接近前線的騰衝進行採訪。此事風險極大,她誰也未告知,只悄悄準備行裝。不料,行前一日,吳弢竟堵住了她。

  「你不能去。」他開門見山,眉頭緊鎖。

  「你怎麼知道?」若禮一驚。

  「我在你們劇社有朋友。」吳弢的語氣帶著罕見的焦灼,「那裡情況複雜,遠比你想像的危險。你一個女孩子,太不安全。」

  「女孩子怎麼了?前線還有女護士、女記者!難道因為危險,就什麼都不做嗎?」若禮的倔脾氣又上來了。

  「不是不做,是要講方法!」吳弢第一次在她面前提高了聲調,「我在報社,有大量素材,又有軍方朋友在戰地,我可以請他幫忙,提供更詳實、更安全的資料。你要的真實,未必非要親身涉險才能獲得!」

  那一刻,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急切,若禮滿腔的反駁竟哽在喉頭。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總是與她唱反調的男人,原來一直在默默關注著她。一種陌生的、微甜又酸澀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此後,吳弢果然通過自己的渠道,為若禮的創作提供了大量珍貴資料。他們的見面不再是爭吵,更多的是在燈下共同梳理素材,討論劇本結構,斟酌人物台詞。在共同的理想與傾注心血的事業中,兩顆驕傲而優秀的心終於打破了隔閡,看到了彼此靈魂深處最動人的光彩——那份對國家民族的深情,對真理正義的執著,竟是如此一致。

  他們的婚禮辦得簡單而新式,沒有繁文縟節,只在鄭家花園邀請了至親好友。素音和楊昉嚴也應邀到場祝賀。

  若禮穿著素音親手幫她裁製的白色套裙,吳弢依舊是他慣常的深色西裝。他們向來賓宣布,婚後將一同赴美留學,他們要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學習更先進的知識,為將來建設一個嶄新的、強大的祖國積蓄力量!

  素音聽到這消息心中百感交集,她望向淚流滿面的靄雲,深深理解一個母親的不舍。她和楊昉嚴已迎來了新的生命。楊昉嚴為孩子取名「楊芃」,願他在昆明這個「神在人間的樂園」如草木般芃芃茂長,自在無憂。這遲來的骨肉,被素音視作上天眷顧的又一明證。當年離開江家時,只道此生再難見天光,可她遇見了小羊,如今又得此健康孩兒。命運待她如此厚愛,令她深感慶幸,卻也不免惴惴,總覺蒼天終要清算她昔日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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