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錦瑟華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素音未曾料到,鄭家的新鮮玩意兒竟是一樁接著一樁!這日,靄雲又笑吟吟地來邀她。原來,元宵節的家宴上,鄭爾禮對那位南開畢業的王舒亞頗有好感,只是她性子拘謹,麵皮又薄,無論如何也邁不出主動那一步。鄭家老祖宗便想著再出個由頭,好讓這對小兒女能順理成章地多親近些。

  這可讓具體操辦的靄雲犯了難,搞個什麼節目才既不失體面,又能遂了年輕人的意?驤駿在一旁看得分明,提點道:「若要年輕人真心喜歡,就不能按我們老一套的來。你索性把這樁事體交給她們姐弟去張羅,你只依著她們的意思從旁幫襯便是了。」

  果然,若禮一聽這差事,立時便來了精神。她們學校劇社剛排演了一出新話劇,正愁沒有合適的場地展示,如今能用上自家的「戲台」,還能邀請同學好友來觀演,簡直是天賜良機!「她們一幫小兒女要演什麼文明戲,連席面也不要老派的,非要搞個『茶會』不可!倒是省了我許多布置的功夫,到時候,咱們只管在下面坐著當看客便是!」靄雲拉著素音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素音聽著只覺新奇無比,欣然應允前往。

  到了日子,素音一腳踏入鄭宅,眼前景象便讓她大開眼界。只見天井裡整整齊齊擺了幾排從酒樓租來的高背椅子,四圍掛起明晃晃的電燈,照得如同白晝。一溜長桌鋪著雪白桌布,上面陳列著「昌生園」的各色精細茶點,任憑客人自取。靄雲拉她要去前排就坐,素音忙不迭推讓,連聲道「不敢」,說那是老人家們的位子。靄雲笑道:「今日這裡沒有老人家,就是咱們姐妹和這些年輕人。老祖宗怕吹風,在堂屋門前設了座,隔著屏風看得更真切呢!」素音回頭望去,果見那高高的台階上,正堂門前密布著山水屏條,中間一隻黃銅大火盆燒得正旺,映得人影幢幢。

  此時的鄭若禮,正風風火火地穿梭於人群之中。她時而指揮同學懸掛幕布燈籠,時而安排座位席次,忽而又追問獻花環節準備得如何,一轉身又跑到母親面前抱怨:「母親!為何要在四周設這許多火盆?這齣戲要的就是清冷孤寂的意境嘛!」見她那副煞有介事、認真發愁的模樣,素音在一旁暗自好笑。這個女子魯莽中透著天真,熱血裡帶著勇敢,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瞧咱們若禮這般上心,不知今日唱的是哪一出?」素音好奇相詢。靄雲抿嘴一笑:「咳!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說是叫什麼《虞姬傳》。」其實,若禮她們劇社排演的這齣戲,原名本是《虞姬之死》。她唯恐家中長輩聽得一個「死」字覺得不吉利,這才改了個名頭。內容更是將京戲《霸王別姬》里虞姬無奈自刎的結局,大膽改作了與霸王並肩衝殺、同生共死。「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輕如鴻毛有什麼值得歌頌的?女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既已身處絕境,何不與心愛之人一同戰死?那一身好武藝留著殺敵豈不更好!」時下自由民主思潮席捲全國,年輕人抗日救國情緒高漲,若禮這番離經叛道的見解,正合當下抗日救國人人有責,自由民主須打破「英雄美人」的封建窠臼口號,激發了劇社眾人極大的創作熱情。

  天色漸暗,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了,滿眼皆是青春洋溢的面孔。宅子裡原本沉靜的空氣,被這些年輕的生命攪動得興奮而熱烈。若禮老遠看見被人群圍住不得脫身的Julie,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她拉出來,催促她快去後台補妝……素音向靄雲打聽這個打扮入時、相貌出眾的女孩。靄雲低聲道:「……是若禮的高中同學,本地菸草大王的外孫女兒。因她自小習學音樂藝術,被若禮硬拉了來當女主角。哎呀,你瞧她身邊那些男孩子,一個個都傾心於她呢!」

  素音心想:這般家世顯赫、品貌出眾的女子,誰能不愛慕?

  演出即將開場,驤駿才帶著兩位男士姍姍來遲,悄悄在後排找了位置坐下。只聽一陣悠揚的戲曲唱片的背景音樂響起,台前大幕徐徐拉開。月夜背景下,一個女子背對觀眾,身段頗有遺世獨立之姿。待她緩緩轉身亮相,但見一張粉面朱唇的瓜子臉,體態裊娜。雖非科班出身的身段,只得其形而已,但在座年輕人眼中,她這般時髦做派正對口味!只聽她啟唇清唱道:「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只得出帳外且散愁情……」四平調《南梆子》的旋律委婉纏綿,女孩清凌凌的嗓音在這星月之夜穿透人心,座下無不動容。

  座中一人看得痴了。這般冷月孤星的夜晚,台上那唱戲女子的身影,無意間觸動了塵封的往事。「David,你怎麼也如那些小兒女一般感懷起來了?」驤駿見身旁友人眼角似有淚光,不禁訝異。那人略顯尷尬,只推說是被寒氣激著了。「既如此,咱們進屋去喝一杯暖暖身子罷。這春夜的寒氣最是傷人。」三人遂起身悄然離席。

  此時台上,虞姬已舉起寶劍,與霸王一同衝出帳外。一個念白:「今夜,將士戰死盼魂歸」;一個接道:「明朝,紅顏褪盡待春風」。二人合唱:「且看她舞劍如風,滴血飛濺石榴裙,贊不盡英雄兒女,血染疆土共赴來生!」台下頓時掌聲雷動!若禮自幕後一躍而出,振臂高呼:「有生之日當盡責,血染疆土死復生!」滿場觀眾跟著齊聲吶喊,將個寂靜春夜轟得炸裂開來!


  素音只覺心口怦怦直跳,竟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使勁鼓掌,跟著年輕人一同呼喊。這般熱烈的素音也讓靄雲驚訝——想不到這個平日沉穩的小妹,心底竟藏著這般熱血!不過轉念一想,她和這些年輕人一樣,正當大好年華呢。

  若禮與獻花者一同衝上台去,緊緊擁抱Julie。兩個女孩手拉著手興奮跳躍,若禮湊在好友耳邊低語:「我瞧見那個『Clark Gable』了!」原來驤駿已將兩位友人引至近前:「來,見一見你陸叔叔和小吳先生。」兩個女孩驚喜地交換眼神——那日在「白宮」驚鴻一瞥的男子,竟是父親的舊識!

  「陸叔叔好!吳叔叔好!」若禮鞠躬問好,那年輕的吳弢聽了她這句「叔叔」,羞澀起來。

  「上回見時,她還是個咿呀學語的娃娃,不想今日已是能編能導的大監製了!」陸友文笑著稱讚道。

  若禮迫不及待地問:「陸叔叔您覺得我們今晚的戲如何?」旁邊的Julie也睜大美目,滿是期待。陸友文連連擺手推辭,說戲劇點評是他身旁這位年輕的時報編輯吳弢的專長。被點名的吳弢竟不謙讓,當即點評起來:

  「……戲劇表演弱化了思想表達……」若禮無奈點頭;

  「……不能用製造性別對立來實現男女平權……」

  若禮聽到這裡忍不住爭辯:「吳先生,這點我不同意……」

  Julie在一旁被冷落,心中暗暗失望——這兩位男士實在不通人情,一個不知說些好話讓女孩開心,另一個壓根就不該開口!

  旁人壓根插不進若禮與吳弢這一來一回的論辯,陸友文便轉向Julie,問她學了多久的戲。

  「都怪若禮!非逼著我來不可。他們說『虞姬』這樣的絕代佳人,定要找個真美人來演才是……我沒法子,只得臨時找戲班子學了幾日,讓大家見笑了。」聽她這般自謙,旁邊的一個男生立時急了,連聲誇讚她唱做俱佳。

  陸友文正微笑看著小兒女們嬉鬧,忽聽得若禮高聲駁斥:「……女子,尤其是那些美麗的女子,只能做主流文化的裝飾和戰爭暴力的犧牲品,這正是我們要打破的成見!」

  她的發言迎來掌聲與喝彩,人群漸漸向他們聚攏。

  吳弢毫不示弱:「……女性的柔弱與美本身就是力量,未必非要與男子一樣上陣殺敵。霸王與將士從虞姬之死中汲取的力量,同樣不可小覷……」

  「不!你這般偽善有毒的價值觀,蒙蔽了中國女性幾千年!休想繼續阻礙當代女性的覺醒和成長,我們當然可以和男子一樣上陣殺敵,我們女性不想再做男子英雄主義的裝飾花邊了!」

  吳弢從未遇過這般氣勢驚人、觀點新穎、言辭犀利的女子。方才的演出在他眼中不過平平,此刻的爭論反倒令他興致盎然。二人的論辯早已超出劇目本身,這場旗鼓相當的較量吸引了許多人參與。

  靄雲聞聲想來勸解,卻被鄭驤駿攔住:「你且去前頭照應客人,這裡有我。」他暗忖這丫頭平日眼高於頂,正該有個高手挫挫她的銳氣。

  只聽吳弢從容反問:「……你們預設虞姬是無知柔弱的犧牲品,故而需要同情拯救。這難道不是無視女性的主觀感受,否定她的自主選擇麼?」此言一出,旁觀眾人中有人叫好。

  鄭若禮一時語塞,慌亂間轉向陸友文:「陸叔叔!您怎麼看?您也覺得我們誤讀了虞姬麼?」

  陸友文猝不及防,清咳一聲道:「呃……這齣戲滿含對女子的憐惜。或許她需要的不是被謳歌,被拯救,而是被承認、被看見——承認她的犧牲,也看見她命運本可有其他選擇……」

  「陸叔叔!您懂!您真的懂!」若禮突然對著他深深鞠躬,這突兀之舉惹得滿堂鬨笑。

  這場別開生面的演出讓素音大開眼界,她恍然驚覺:原來這世上有這麼多身份各異、性情不同出色的女子!她們可以站在舞台中央盡情揮灑,可以高聲說出心中所想,被鮮花掌聲環繞,被眾人簇擁仰望——這般酣暢淋漓的活法,才是她心之所向!

  翌日下午,天光晴好,Julie興致勃勃來尋若禮,約她同往「二我軒」照相館取照片。兩個姑娘順著翠湖堤岸慢行,柳絮拂面,春水漾漾,不覺已到了照相館門口。恰見店夥計正在更換櫥窗陳列,新掛上一幀放大的美人照。相中女子,一雙剪水秋瞳似含情若訴,迷離目光中藏著千言萬語,蛾眉輕揚,飽滿的朱唇既透著倔強,又染著幾分痴情,直教人移不開眼去。

  照相館蔣經理見她們進來,忙起身含笑相迎,角落裡傳來一個溫厚嗓音:「真是巧了。」若禮循聲望去,才瞧見坐在西式沙發里的陸友文。


  「啊呀!陸叔叔也在!」她驚喜道。一旁的Julie乍見陸友文,不覺有些緊張,悄悄側身對著牆上的試衣鏡理了理鬢髮,又整了整洋裝領口。

  蔣經理殷勤招呼二人在陸友文對面落座,吩咐店員奉上兩杯香濃咖啡。Julie捧著細瓷杯盞,靜靜聽著他們敘話。

  「陸先生此番回國,不知作何打算?」蔣經理寒暄道。

  「不會久留。」陸友文輕嘆,「如今戰事吃緊,連昆明也難偏安一隅。此次回來,主要是接家叔赴港就醫。只是沒想到……」他目光掠過窗外車馬,「不過三五年光景,昆明竟變得這般模樣。時局如此,城裡卻依舊歌舞昇平,實在令人唏噓。」

  「您有所不知,」蔣經理笑道,「昆明如今稱得上是戰火中的世外桃源了!北邊打得再凶,咱們這兒靠著飛虎隊駐防,日本人也不敢太放肆。再說西南聯大遷來這些年,帶來了新思想、新風尚,加上洋人帶來的新鮮玩意兒,有不少名流顯要遷來定居。陸先生既然回來了,就多盤桓幾日吧!正好領略領略咱們這『內地小巴黎』的風光。」

  若禮剛喚了聲「陸叔叔」,便被陸友文溫言截住:「兩位小姐若不介意,就叫我David罷。方才正與蔣經理感慨,我這離鄉數載的人,都快認不得昆明城了。」

  Julie見他這般體貼,心中歡喜,便與若禮一唱一和地說起城裡的新鮮去處:「東月樓的鍋貼烏魚,魚片薄如雲片糕,夾著宣威火腿文火慢烙,鮮咸適口!」「映時春的油淋雞才叫絕,熱油反覆澆淋,外酥里嫩,蘸著椒鹽吃最是香脆!」「還有海棠春的醬汁雞、鼎新飯店的粉蒸肉、共和春的雪花蛋……」兩個姑娘如數家珍,陸友文含笑聽著,眼前卻浮現出蘸甜醬油的牛涼片、撒花椒鹽的白湯羊肉、熱騰騰的糖腿破酥包子和街頭隨處可見的粑粑、餌塊和米線——這些才是他記憶里揮之不去的滋味。

  「要我說,」Julie眼中閃著光,「這兩年昆明最好的是那些漂亮的咖啡店。午後往青蓮街上的咖啡館一坐,把夾心蛋糕、香腸卷、蛋黃盒子,或是叉燒酥、咖喱肉餃點來,擺滿一桌子,隔著玻璃窗看街景,慢慢品著咖啡,那才叫愜意!」她誇張陶醉的姿態,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若禮惦記著櫥窗里那張美人照,忍不住向蔣經理打聽。蔣經理道:「小姐問的是方才掛上那張?那是幾年前滇劇名旦蘇英紅在敝館留下的相片。這位蘇老闆當年可是紅遍全城,艷冠群芳,是『滇劇四小花』之首。前幾日陸先生特意拿來底片囑我們沖洗,這才剛剛掛出去。」他未察覺座中微妙的氣氛,兀自感慨:「不是蔣某誇口,單論容貌,便是上海灘的阮玲玉、胡蝶,也未必及得上咱們雲南姑娘。除了蘇英紅,還有影星朱虹,都是滇池水養出來的美人,身段高挑,五官大氣,尤其那雙眼睛顧盼生輝……只可惜啊,英紅失蹤多年,至今音訊全無……」

  陸友文垂眸不語,神色黯然。Julie敏銳地捕捉到他情緒波動,半是試探半是玩笑地問他:「這位蘇英紅想來有許多傾慕者,陸先生莫非也是其中一位?」

  此言一出,陸友文臉色微變,默然不語。室內氣氛驟然凝滯。蔣經理見狀忙打圓場:「陸先生與我都酷愛滇劇,當年都是英紅的戲友。」

  兩個姑娘何曾見過這般深沉複雜的男子?在「抗戰英雄」、「飛虎隊員」的光環下,就連他此刻的陰鬱落寞,在她們眼中也成了迷人的特質。

  自那夜話劇演出後,若禮對這位陸叔叔既感激又崇拜,此刻熱切相邀:

  「我們劇社正要排演一出歌頌抗日將士的新劇,陸叔叔一定要來指導!還要勞煩您幫忙聯繫前線將士取材。」陸友文爽快應承下來。

  此後數日,兩個女孩自告奮勇地陪他遊歷「新昆明」。在Julie眼中,這位「David」獨具魅力。他總有層出不窮的新鮮主意:明明裝著義肢,卻親自駕駛軍用吉普,載著吳弢和她們去西山迎接日出;聽說當日是Julie生辰,當即包下整間舞廳,讓滿場賓客為她慶賀;又讓若禮執棒指揮,載著苗族鄉民往平政街天主堂參加聖歌比賽……凡有他在的場合,必定精彩紛呈。

  某日四個人觀影散場後,吳弢和若禮又為劇中人物爭論起來……看著吳弢追著氣沖沖的若禮遠去,Julie嘆氣道:

  「這兩個人見面就要吵,偏又總湊在一處。」

  陸友文瞭然地笑笑:「當局者迷罷了。走吧,我送你回去。」Julie卻忽然倚近他肩頭,軟語道:「David,咱們別回去了,你帶我去別處玩玩可好?」

  他著實一驚——原以為她和若禮一樣,都是不諳世事、驕縱單純的富家千金……相處日久,他才發覺這個年方十八、九歲的小女孩竟然如此直白大膽。她追逐一切美好事物,得到後卻從不留戀;想做什麼便要立刻去做,仿佛每個今日都是末日,每時每刻都要活得淋漓盡致!不可否認,他被她這份明媚鮮活吸引,但歷經滄桑的他,早已沒有心力陪這野心勃勃的姑娘上演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了……

  Julie覺察到陸友文的疏遠,她這般心高氣傲,豈肯輕易放手?卻突然得知他已攜家眷不告而別。昆明這小天地她早已玩膩,正嚮往更繁華的所在,當下便起了追隨之心。

  這日她來向若禮辭行:「我要去香港。」

  「去香港?」若禮愕然,「家裡不是要送你去美國念書麼?」

  Julie揚起下巴,目光灼灼:「我要去找David。」

  「什麼?你要去找陸叔叔?」若禮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