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老城新姿
抗戰的烽火，如同一種殘酷而奇特的催化劑，在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帶來深重災難的同時，也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四面八方的新鮮血液強行灌注進昆明這座邊陲老城的軀體。大量外來人口如潮水般湧入，學者、商人、工人、難民、軍人……他們攜帶著各自的鄉音、習俗、技藝與口味，讓這座在日軍轟炸下遍體鱗傷的城市，竟煥發出勃勃生機。原本狹小的昆明城，迅速擴張，新的街道在廢墟上延伸，新的樓房在焦土旁立起，人們心底那股求生存、圖發展的渴望，如同滇池底涌動的暗流，任憑什麼也無法阻擋。老城在炮火洗禮中痛苦地再造，舊俗在新風衝擊下悄然地重塑，這其中，人們衣食住行的變化最為直觀，也最為鮮活。
戰前的昆明城，是滇味飲食的一統天下。共和春、海棠春、九華春的堂皇匾額，東月樓、雲生園、義和園、玉珍園、映江樓的熟悉招牌，承載著一代代老昆明人關於酸辣鮮香、注重食材本味的味覺記憶。然而，自戰火蔓延，山河破碎，八方來避亂，這口舌之間的江湖也隨之風起雲湧。山東燒雞的濃香、西北羊肉泡饃的醇厚、北京涮羊肉的熱烈、四川火鍋的潑辣、上海餛飩生煎的精緻、廣式茶餐的琳琅……如同一條條色彩迥異的支流，轟然匯入昆明原有的飲食江河。更有那隨著滇越鐵路顛簸而來的法式麵包、西點、咖啡，以及那些包裝精美、來自海外的美酒、巧克力，它們帶著異域的情調，衝擊著、也豐富著本地人的感官。一時間，全國各地的名館名師雲集於此，中西飲食文化在這西南一隅互相碰撞、借鑑、融合，使得本地的烹飪水平陡然提高。老百姓的餐桌，從追求簡單自然的鄉土本味，陡然變得花樣百出，五味紛呈。
在這股前所未有的「食尚」新潮中，西餐以其迥異的禮儀和風味，最得追求摩登的年輕人追捧；而菜式豐富、做工精巧、口味相對溫和的廣味茶樓，則成了老少咸宜的新寵。
每逢禮拜日，鄭家便有一樁「大事」——老祖宗要出門去「飲早茶」。這時，家裡幾個重孫、侄孫便會一擁而上，爭著要跟去。這個搶著幫老祖提滇緞靠墊，那個去拿老祖的烏木拐杖，還有的機靈，早已把「老祖祖」素日用的乾淨手帕備好，眼巴巴地遞上去。孩子們個個臉上都寫著渴望，心裡都打著小算盤——誰不想坐在冠生園或陳龍記那寬敞明亮、裝修考究的餐廳里？光滑的瓷磚地面，鋥亮的玻璃窗，呼呼轉著的大吊扇，還有那一排排坐著舒服的高級皮椅子。更別提那些穿著挺括制服、面容清秀的男女侍應生，他們端著堆滿精美點心的托盤，面帶微笑，穿梭其間，那般氣派，光是看著，就覺得自己也成了畫報里的人物。
然而，家裡立下的規矩卻嚴：每次只能帶一個去。這寶貴的名額花落誰家，不看長幼親疏，全憑各人本周在學校的表現、考試的成績、功課完成與否來由老祖母公斷定奪。
「我的作文被選作範文了！還在課堂上念給大家聽了呢！」
「我數學小測驗是滿分！你的數學呢？」
眼看爭論就要陷入僵局，靄雲抿嘴一笑，「好啦，這一回你們都別爭了。小弟前日代表全市三萬小學生，去給即將出征的抗日將士獻『殺倭寶刀』了。這事，可是該大大獎勵呢。」
原來，此前全市號召小學生們自願捐獻銅元，為前線將士特製寶刀以壯行色。小弟竟偷偷砸碎了自己攢了許久的寶貝撲滿，將裡面所有的錢都捐了出去，事前事後，對家裡誰也沒透半點口風。直到前幾日學校老師親自上門通知，家裡才知道他竟有此壯舉，還被選為了獻刀代表。這等光榮，意義非凡，別的孩子一聽，頓時蔫了氣，心知這周無論如何也爭不過他了。
若禮看著弟弟、妹妹們嘰嘰喳喳爭得面紅耳赤，不屑一顧。在如今的她看來，這等搶著給「老祖祖」拿拐杖、幫母親拎包的行為，實在是幼稚得可以！她如今已是大學生了！有自己的零花錢！只是，這零花錢也有限……
她徑直來找父親鄭驤駿，撒嬌道：「爹地，我同學又要請我去喝咖啡，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呀？」
鄭驤駿從報紙上抬起頭，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看著日漸長大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溫和地說：「去吧。不要總讓別人請客，顯得我們小氣。以後爹地額外給你一份零花錢，足夠你交際應酬了。」
得了父親的首肯與支持，若禮心中雀躍，如此一來，她便能光明正大地與自己最要好的同學、朋友一同去體驗那些更符合她們「新女性」身份的咖啡館與西點廳了！
她們最愛光顧的是那家名為「白宮」的咖啡館。那裡的裝潢極合她們的心意——座椅是別致的火車座，用高高的靠背隔出一個個相對私密的小空間，常有一對對情侶依偎其中，低聲蜜語。若禮和Julie總是選擇臨窗的位子對坐，兩人挺直了纖細的腰杆，以最能凸顯側臉線條的角度，微微仰起下巴，凝望著窗外熙攘的街景。她們的心思，一半在杯中的咖啡，另一半，則在意著窗外行人投來的、或欣賞或羨慕的目光，仿佛自己便是這都市劇中美麗動人的女主角。
那個英俊帥氣的服務生「亨利」，總會適時地彎腰上前，用溫柔得恰到好處的嗓音詢問：「兩位小姐，今天想用點什麼？
這時，她們便會用字正腔圓的「倫敦英文」道：「Two cups of cream coffee， please.」
另一個則補充強調：「Heavy cream！」
這一個周末的午後，天氣有些陰冷。當若禮和Julie像往常一樣走進「白宮」，卻失望地發現她們慣常坐的那個臨窗好位子，已然被人占據了！
那是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他身上那套淺咖色、帶著若隱若現小金格紋的西裝，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料子是極高級的進口貨。裡面搭配著一件金綠色的羊毛衫，襯衣領口隨意地敞開著最上面一粒扣子，露出些許脖頸。他的頭髮捲曲，顯得有些凌亂，眼窩深陷，面容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唐與滄桑感。然而，這種頹唐，非但沒有折損他的氣度，反而與他眉宇間那份冷酷神情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吸引人的魅力。
「哇！」Julie立刻把身子湊過來，急切地壓低聲音，在若禮耳邊驚呼，「若若你快看！那個人有點電影裡男明星的味道哦！」
兩個女孩頓時忘了點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男人的方向，腦袋湊在一起，小聲熱烈地討論起來。就連「亨利」如常殷勤地過來詢問，也被Julie不耐煩地揮手打發：「兩杯咖啡，一塊奶油蛋糕！」
「別回頭！小心被他發現我們在看他！」Julie緊張地按住若禮的手臂，自己卻忍不住又瞟一眼，繼續低聲播報，「嗯……他抽的煙，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美國『好運』、『駱駝』或者『萬寶路』……我瞧著像是……緬甸的『克萊文愛』！」
「哇！Julie！」若禮調侃道，「你不愧是菸草大王家的小姐，對香菸懂得蠻多！」
「噓——！他要走了！」Julie猛地捏緊了若禮的手，若禮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那個男人站起身，身材高大，肩背挺闊，起身的那一刻，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宇。然而，下一秒，兩個女孩同時瞪大了眼睛——那男人手中，竟握著一根精緻的金色手杖！他邁開步子，身形明顯地一頓，一瘸一拐地向著門口走去。
「啊呀！好可惜啊……」Julie望著他的背影，連連搖頭嘆息，臉上寫滿了遺憾。
若禮也輕嘆一聲道：「是啊……像《Mutiny on the Bounty》（《叛艦喋血記》）里的Clark Gable（克拉克·蓋博），那種……落難英雄的味道。」
「對對對！我剛剛就想說這個！」Julie激動地說，兩人互相擊掌，眼裡閃爍著興奮光芒。
她們議論的這個男人，正是曾經風靡昆明城的「陸公子」，他消失多年，如今歸來已是天壤之別——他當年入伍後加入了聲名赫赫的「飛虎隊」，成為了一名戰鬥機飛行員，更飛越過那號稱「空中禁區」、九死一生的「駝峰航線」！然而，戰爭的殘酷在他身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他失去了右腿。他大多時間居於國外，此次回昆只是短暫停留。
不過離開三、五年，陸友文只覺得昆明日新月異，街道、樓房、乃至人們臉上的神情，都已陌生。而他自己變化更大，當初那個飛揚跋扈、在昆明城裡交遊廣闊的「玩友」，接受戰火洗禮後，如今只是一個拄著拐杖殘疾的中年人。
抗戰期間，隨外來人口而來的「新潮」風氣，深刻改變著昆明人的生活方式與審美。那時節，昆明的大街小巷開起了新式的理髮室。那門口裝著紅藍白三色條紋、晝夜不停旋轉的玻璃圓筒，成了都市摩登最醒目的標誌。理髮室內，考究的皮轉椅、嗡嗡作響的電動推剪、能吹出定型熱風的吹風機，以及女士們燙髮時用的、一排排閃著金屬光澤的電卷棒，無不散發著時髦的氣息。長沙發上，等候理髮的女賓們個個頭頂著蓬鬆的大毛巾，那景象本已新奇。更有一道戰時昆明的「獨特景觀」——每逢空襲警報悽厲地響起，滿街「跑警報」的人群中，總不乏這些頭頂著五顏六色大毛巾、捲髮棒還未拆下的女子，她們在倉皇奔逃中，依然固執地保留著一絲對美的堅持，構成一幅荒誕而又心酸的畫面。
這一日，Julie便硬拉著若禮，陪她去一家新開的上海理髮室燙頭髮。幾個小時後，看著好友頂著一頭蓬鬆浪漫的捲髮，嘴上塗著鮮艷欲滴的口紅，對著鏡子左顧右盼，若禮欣賞著她的芳姿。
「厲害，你果然收齊了『丹祺』全套的色號。」
Julie聞言，學著電影畫報上女明星的姿態，搔首弄姿，用一種誇張的念起了GG台詞：
「丹祺神秘變色唇膏，增加自然美……在未用前，其色似蜜，輕輕一抹，立變玫瑰色，鮮艷自然，終日不褪……中有香霜，使唇柔潤嬌嫩……」她隨即拿起一支顏色最為濃艷的，湊近若禮，「來來來！讓我幫我們的小若若也塗上這隻最美的梅子色！晚上我帶你去『藍月』，保證讓你比明星還要迷人！」
若禮連連後退，雙手護在胸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不要！我要是這個樣子回家，家裡人非把我的皮剝了不可！」
兩個女孩在理髮店門口笑鬧作一團，銀鈴般的笑聲飄散在空氣中。她們身後，理髮店的旋轉燈筒不知疲倦地轉動著。
陸友文回昆後刻意隱藏行蹤，他只拜訪了幾個老朋友，這天晚上，他出現在「藍月」爵士樂酒吧里。這裡是美國「飛虎隊」隊員出入的地方，留聲機里流淌著哀婉的藍調，空氣里混雜著雪茄與高級香水的味道。陸友文坐在最角落的陰影里，那根金色手杖斜倚在一旁，面前總有一杯威士忌，手指間的菸灰積得很長，眼神空茫地落在虛無中。
Julie是「藍月」的常客，因為酒吧就是她叔叔家的。這裡曾經是美國志願援華航空隊的軍官俱樂部，經常放映最新的好萊塢大片：《玉女神駒》、《魂斷藍橋》、《北非諜影》……Julie被裡頭的亨弗萊.鮑嘉、英格麗.褒曼、伊莉莎白.泰勒、費雯麗迷得神魂顛倒，不思茶飯。
再次見到陸友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身體上的殘缺、眉宇間的落寞、甚至那略顯粗魯的、將手杖占據一個座位的舉動，都蒙上了一層悲壯而迷人的濾鏡。她一直在遠處偷偷觀察他，他情緒陰晴不定，時而沉默如鐵，時而又因一段旋律眼神飄忽；他出手闊綽，結帳時甩出的美鈔讓侍者咋舌；他顯然是個「玩友」，面對酒吧女的挑逗攀談既不倨傲拘謹也不熱絡油膩……這一切，在Julie浪漫的想像里，構成了一種「致命吸引力」：他的闊綽是英雄不拘小節的豪邁，他的陰鬱是承載了太多生死秘密的沉重，他的倨傲是傷痕累累的尊嚴堡壘。
一個顯然是舊識的中年人過來坐下與他碰杯：「友文，這些年辛苦了……回來就好。」
陸友文扯了扯嘴角，目光掠過玻璃窗，投向外面陌生的街景：「呵……離開不過三、五年，這昆明，我快不認識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路寬了，樓高了，連喝酒的地方，都換了花樣。」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仿佛在觸摸一段冰冷的往事……當年在他和她在日本飛機的投彈轟炸里分別，等身在醫院的他從昏迷中醒來，江家大院已成一片廢墟，英紅和他未謀面的女兒已不知所終……這些年他一直在尋找她們母女，為了復仇，他加入了飛虎隊，直到在戰鬥中受傷……對於陸友文而言，昆明的日新月異是隔世的喧囂，而他自己，才是那座真正在戰火中崩塌、至今仍在廢墟中掙扎的、回不去的孤城。
戰前的昆明城，是滇味飲食的一統天下。共和春、海棠春、九華春的堂皇匾額，東月樓、雲生園、義和園、玉珍園、映江樓的熟悉招牌，承載著一代代老昆明人關於酸辣鮮香、注重食材本味的味覺記憶。然而，自戰火蔓延，山河破碎，八方來避亂，這口舌之間的江湖也隨之風起雲湧。山東燒雞的濃香、西北羊肉泡饃的醇厚、北京涮羊肉的熱烈、四川火鍋的潑辣、上海餛飩生煎的精緻、廣式茶餐的琳琅……如同一條條色彩迥異的支流，轟然匯入昆明原有的飲食江河。更有那隨著滇越鐵路顛簸而來的法式麵包、西點、咖啡，以及那些包裝精美、來自海外的美酒、巧克力，它們帶著異域的情調，衝擊著、也豐富著本地人的感官。一時間，全國各地的名館名師雲集於此，中西飲食文化在這西南一隅互相碰撞、借鑑、融合，使得本地的烹飪水平陡然提高。老百姓的餐桌，從追求簡單自然的鄉土本味，陡然變得花樣百出，五味紛呈。
在這股前所未有的「食尚」新潮中，西餐以其迥異的禮儀和風味，最得追求摩登的年輕人追捧；而菜式豐富、做工精巧、口味相對溫和的廣味茶樓，則成了老少咸宜的新寵。
每逢禮拜日，鄭家便有一樁「大事」——老祖宗要出門去「飲早茶」。這時，家裡幾個重孫、侄孫便會一擁而上，爭著要跟去。這個搶著幫老祖提滇緞靠墊，那個去拿老祖的烏木拐杖，還有的機靈，早已把「老祖祖」素日用的乾淨手帕備好，眼巴巴地遞上去。孩子們個個臉上都寫著渴望，心裡都打著小算盤——誰不想坐在冠生園或陳龍記那寬敞明亮、裝修考究的餐廳里？光滑的瓷磚地面，鋥亮的玻璃窗，呼呼轉著的大吊扇，還有那一排排坐著舒服的高級皮椅子。更別提那些穿著挺括制服、面容清秀的男女侍應生，他們端著堆滿精美點心的托盤，面帶微笑，穿梭其間，那般氣派，光是看著，就覺得自己也成了畫報里的人物。
然而，家裡立下的規矩卻嚴：每次只能帶一個去。這寶貴的名額花落誰家，不看長幼親疏，全憑各人本周在學校的表現、考試的成績、功課完成與否來由老祖母公斷定奪。
「我的作文被選作範文了！還在課堂上念給大家聽了呢！」
「我數學小測驗是滿分！你的數學呢？」
眼看爭論就要陷入僵局，靄雲抿嘴一笑，「好啦，這一回你們都別爭了。小弟前日代表全市三萬小學生，去給即將出征的抗日將士獻『殺倭寶刀』了。這事，可是該大大獎勵呢。」
原來，此前全市號召小學生們自願捐獻銅元，為前線將士特製寶刀以壯行色。小弟竟偷偷砸碎了自己攢了許久的寶貝撲滿，將裡面所有的錢都捐了出去，事前事後，對家裡誰也沒透半點口風。直到前幾日學校老師親自上門通知，家裡才知道他竟有此壯舉，還被選為了獻刀代表。這等光榮，意義非凡，別的孩子一聽，頓時蔫了氣，心知這周無論如何也爭不過他了。
若禮看著弟弟、妹妹們嘰嘰喳喳爭得面紅耳赤，不屑一顧。在如今的她看來，這等搶著給「老祖祖」拿拐杖、幫母親拎包的行為，實在是幼稚得可以！她如今已是大學生了！有自己的零花錢！只是，這零花錢也有限……
她徑直來找父親鄭驤駿，撒嬌道：「爹地，我同學又要請我去喝咖啡，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呀？」
鄭驤駿從報紙上抬起頭，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看著日漸長大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溫和地說：「去吧。不要總讓別人請客，顯得我們小氣。以後爹地額外給你一份零花錢，足夠你交際應酬了。」
得了父親的首肯與支持，若禮心中雀躍，如此一來，她便能光明正大地與自己最要好的同學、朋友一同去體驗那些更符合她們「新女性」身份的咖啡館與西點廳了！
她們最愛光顧的是那家名為「白宮」的咖啡館。那裡的裝潢極合她們的心意——座椅是別致的火車座，用高高的靠背隔出一個個相對私密的小空間，常有一對對情侶依偎其中，低聲蜜語。若禮和Julie總是選擇臨窗的位子對坐，兩人挺直了纖細的腰杆，以最能凸顯側臉線條的角度，微微仰起下巴，凝望著窗外熙攘的街景。她們的心思，一半在杯中的咖啡，另一半，則在意著窗外行人投來的、或欣賞或羨慕的目光，仿佛自己便是這都市劇中美麗動人的女主角。
那個英俊帥氣的服務生「亨利」，總會適時地彎腰上前，用溫柔得恰到好處的嗓音詢問：「兩位小姐，今天想用點什麼？
這時，她們便會用字正腔圓的「倫敦英文」道：「Two cups of cream coffee， please.」
另一個則補充強調：「Heavy cream！」
這一個周末的午後，天氣有些陰冷。當若禮和Julie像往常一樣走進「白宮」，卻失望地發現她們慣常坐的那個臨窗好位子，已然被人占據了！
那是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他身上那套淺咖色、帶著若隱若現小金格紋的西裝，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料子是極高級的進口貨。裡面搭配著一件金綠色的羊毛衫，襯衣領口隨意地敞開著最上面一粒扣子，露出些許脖頸。他的頭髮捲曲，顯得有些凌亂，眼窩深陷，面容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唐與滄桑感。然而，這種頹唐，非但沒有折損他的氣度，反而與他眉宇間那份冷酷神情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吸引人的魅力。
「哇！」Julie立刻把身子湊過來，急切地壓低聲音，在若禮耳邊驚呼，「若若你快看！那個人有點電影裡男明星的味道哦！」
兩個女孩頓時忘了點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男人的方向，腦袋湊在一起，小聲熱烈地討論起來。就連「亨利」如常殷勤地過來詢問，也被Julie不耐煩地揮手打發：「兩杯咖啡，一塊奶油蛋糕！」
「別回頭！小心被他發現我們在看他！」Julie緊張地按住若禮的手臂，自己卻忍不住又瞟一眼，繼續低聲播報，「嗯……他抽的煙，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美國『好運』、『駱駝』或者『萬寶路』……我瞧著像是……緬甸的『克萊文愛』！」
「哇！Julie！」若禮調侃道，「你不愧是菸草大王家的小姐，對香菸懂得蠻多！」
「噓——！他要走了！」Julie猛地捏緊了若禮的手，若禮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那個男人站起身，身材高大，肩背挺闊，起身的那一刻，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宇。然而，下一秒，兩個女孩同時瞪大了眼睛——那男人手中，竟握著一根精緻的金色手杖！他邁開步子，身形明顯地一頓，一瘸一拐地向著門口走去。
「啊呀！好可惜啊……」Julie望著他的背影，連連搖頭嘆息，臉上寫滿了遺憾。
若禮也輕嘆一聲道：「是啊……像《Mutiny on the Bounty》（《叛艦喋血記》）里的Clark Gable（克拉克·蓋博），那種……落難英雄的味道。」
「對對對！我剛剛就想說這個！」Julie激動地說，兩人互相擊掌，眼裡閃爍著興奮光芒。
她們議論的這個男人，正是曾經風靡昆明城的「陸公子」，他消失多年，如今歸來已是天壤之別——他當年入伍後加入了聲名赫赫的「飛虎隊」，成為了一名戰鬥機飛行員，更飛越過那號稱「空中禁區」、九死一生的「駝峰航線」！然而，戰爭的殘酷在他身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他失去了右腿。他大多時間居於國外，此次回昆只是短暫停留。
不過離開三、五年，陸友文只覺得昆明日新月異，街道、樓房、乃至人們臉上的神情，都已陌生。而他自己變化更大，當初那個飛揚跋扈、在昆明城裡交遊廣闊的「玩友」，接受戰火洗禮後，如今只是一個拄著拐杖殘疾的中年人。
抗戰期間，隨外來人口而來的「新潮」風氣，深刻改變著昆明人的生活方式與審美。那時節，昆明的大街小巷開起了新式的理髮室。那門口裝著紅藍白三色條紋、晝夜不停旋轉的玻璃圓筒，成了都市摩登最醒目的標誌。理髮室內，考究的皮轉椅、嗡嗡作響的電動推剪、能吹出定型熱風的吹風機，以及女士們燙髮時用的、一排排閃著金屬光澤的電卷棒，無不散發著時髦的氣息。長沙發上，等候理髮的女賓們個個頭頂著蓬鬆的大毛巾，那景象本已新奇。更有一道戰時昆明的「獨特景觀」——每逢空襲警報悽厲地響起，滿街「跑警報」的人群中，總不乏這些頭頂著五顏六色大毛巾、捲髮棒還未拆下的女子，她們在倉皇奔逃中，依然固執地保留著一絲對美的堅持，構成一幅荒誕而又心酸的畫面。
這一日，Julie便硬拉著若禮，陪她去一家新開的上海理髮室燙頭髮。幾個小時後，看著好友頂著一頭蓬鬆浪漫的捲髮，嘴上塗著鮮艷欲滴的口紅，對著鏡子左顧右盼，若禮欣賞著她的芳姿。
「厲害，你果然收齊了『丹祺』全套的色號。」
Julie聞言，學著電影畫報上女明星的姿態，搔首弄姿，用一種誇張的念起了GG台詞：
「丹祺神秘變色唇膏，增加自然美……在未用前，其色似蜜，輕輕一抹，立變玫瑰色，鮮艷自然，終日不褪……中有香霜，使唇柔潤嬌嫩……」她隨即拿起一支顏色最為濃艷的，湊近若禮，「來來來！讓我幫我們的小若若也塗上這隻最美的梅子色！晚上我帶你去『藍月』，保證讓你比明星還要迷人！」
若禮連連後退，雙手護在胸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不要！我要是這個樣子回家，家裡人非把我的皮剝了不可！」
兩個女孩在理髮店門口笑鬧作一團，銀鈴般的笑聲飄散在空氣中。她們身後，理髮店的旋轉燈筒不知疲倦地轉動著。
陸友文回昆後刻意隱藏行蹤，他只拜訪了幾個老朋友，這天晚上，他出現在「藍月」爵士樂酒吧里。這裡是美國「飛虎隊」隊員出入的地方，留聲機里流淌著哀婉的藍調，空氣里混雜著雪茄與高級香水的味道。陸友文坐在最角落的陰影里，那根金色手杖斜倚在一旁，面前總有一杯威士忌，手指間的菸灰積得很長，眼神空茫地落在虛無中。
Julie是「藍月」的常客，因為酒吧就是她叔叔家的。這裡曾經是美國志願援華航空隊的軍官俱樂部，經常放映最新的好萊塢大片：《玉女神駒》、《魂斷藍橋》、《北非諜影》……Julie被裡頭的亨弗萊.鮑嘉、英格麗.褒曼、伊莉莎白.泰勒、費雯麗迷得神魂顛倒，不思茶飯。
再次見到陸友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身體上的殘缺、眉宇間的落寞、甚至那略顯粗魯的、將手杖占據一個座位的舉動，都蒙上了一層悲壯而迷人的濾鏡。她一直在遠處偷偷觀察他，他情緒陰晴不定，時而沉默如鐵，時而又因一段旋律眼神飄忽；他出手闊綽，結帳時甩出的美鈔讓侍者咋舌；他顯然是個「玩友」，面對酒吧女的挑逗攀談既不倨傲拘謹也不熱絡油膩……這一切，在Julie浪漫的想像里，構成了一種「致命吸引力」：他的闊綽是英雄不拘小節的豪邁，他的陰鬱是承載了太多生死秘密的沉重，他的倨傲是傷痕累累的尊嚴堡壘。
一個顯然是舊識的中年人過來坐下與他碰杯：「友文，這些年辛苦了……回來就好。」
陸友文扯了扯嘴角，目光掠過玻璃窗，投向外面陌生的街景：「呵……離開不過三、五年，這昆明，我快不認識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路寬了，樓高了，連喝酒的地方，都換了花樣。」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仿佛在觸摸一段冰冷的往事……當年在他和她在日本飛機的投彈轟炸里分別，等身在醫院的他從昏迷中醒來，江家大院已成一片廢墟，英紅和他未謀面的女兒已不知所終……這些年他一直在尋找她們母女，為了復仇，他加入了飛虎隊，直到在戰鬥中受傷……對於陸友文而言，昆明的日新月異是隔世的喧囂，而他自己，才是那座真正在戰火中崩塌、至今仍在廢墟中掙扎的、回不去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