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家宴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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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宅元宵家宴上,眾人眼見著風度翩翩的何家少爺,不情不願地與身形豐腴的朱家「三姑娘」比鄰而坐,一個左顧而言他,一個刻意奉承;那素來沉默寡言、恨不得將自己縮進殼裡的奎家少爺,偏偏被鄭若禮和她那位時髦同窗Julie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兩個「叫雀兒」似的姑娘嘰嘰喳喳,直吵得那奎少爺眉頭緊縮……老輩們皆不以為然。

  鄭爾禮拈著的那個鬮,將她引向了王舒亞——那位南開大學的高材生。兩人都有些許侷促,席間不知怎的,話題引到了近日沸沸揚揚的「學運」上。

  爾禮不解發問:「如今外頭戰火連天,昆明能作為大後方得享片刻太平,實屬不易。學生們不正該珍惜這方淨土,潛心讀書嗎?可我看他們如今整日奔波於各種抗日集會、遊行請願,荒廢了學業,這……這豈不是有違學生的本分?」

  她話音剛落,表妹若禮便按捺不住反駁:「表姐,話不能這麼說呀!日本飛機的炸彈可不認得哪裡是課堂!我們哪天不要『跑警報』?整日提心弔膽的,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一心只讀聖賢書?」

  一旁的堂哥聞言批評道:「若禮,你這話未免偏激。讀書求知,涵養心性,本就是學生天職。你瞧,清華、北大、南開,那麼多名校都不遠千里遷來雲南,組成西南聯大,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讀書嗎?若說外頭有個風吹草動便不讀書,怕是有些牽強了。」

  一直靜聽的王舒亞,此刻忍不住開口道:「這位仁兄,請恕小弟直言。您舉聯大之例,恰恰證明了今日中華,已無一地一人能置身事外。我聯大師生一路南遷,所見所聞,皆是山河破碎、民生疾苦,我輩此刻求學,不能只限於課堂上、書包里的學問,更應該在時代巨變中覺醒與成長。如今年輕人走上街頭,正是他們的社會實踐啊!」

  那堂哥一聽忙不迭擺手,壓低了聲音道:「王兄,慎言,慎言!你我皆是平凡小民,在此妄議國事,終非所宜……」

  若禮最看不慣這等畏首畏尾的姿態,直言頂撞:「哥哥,你怎麼也學起那些老先生的腔調來了?正所謂『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若人人都只求明哲保身,不敢發聲,這世道豈不更是萬馬齊喑?」

  堂哥被她噎得臉色通紅,一直百無聊賴的Julie插話道:「你們為什麼要把讀書與社會活動對立起來?人們得有各式各樣的社會生活不是嗎?難道要像山裡的和尚道士那般面壁打坐著求學嗎?」

  鄰桌的小弟,此刻忽然出聲道:「你和我姐的社會生活,怕是專指『玩耍、逛街和談戀愛』吧!」

  小弟的話,惹得大家笑起來,氣得若禮罵他多嘴,Julie也笑著伸手來掐他的臉。

  年輕人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幾位老大人們側目。

  鄭驤駿端著酒杯過來,打斷他們的談話說:

  「大年下的,又有長輩在,諸位侄兒侄女莫高聲驚了老人家,來!喝酒喝酒!」

  大家舉杯,自此專心閒談吃飯玩樂,閉口不談國事。

  若禮和Julie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趁著大人們互相敬酒的功夫,悄無聲息地溜出門去。

  若禮抱怨道:「誰耐煩看那些老掉牙的戲曲和電影!今日來的這些所謂青年才俊,竟沒一個真正出色的,你看我堂哥那樣的古板『小老頭』,還有我倆中間那個『悶葫蘆』。嘖嘖、我表姐難道真要在這群人裡頭挑一個人託付終身嗎?想想都覺得悲哀!」

  Julie深有同感地點頭:「是啊!起初那個『抓鬮落座』的環節還挺讓人期待的,可惜,這些人太遜了!哎,你姐姐不會真的看上那個金鋪少爺了吧?我瞧著她看人家的眼神可有點意思呢!」

  「哈哈!你也瞧出來了!」若禮聞言大笑起來,「不過那位金鋪少爺,我看比其他人強不少。」

  素音這一晚上,大多時候是安靜地坐著,觀望著這些城裡的世家子弟與富家千金。他們衣著光鮮,談吐文雅,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只可惜即便他們關心時局,也不能酣暢淋漓地傾吐。這讓她想起了在龍頭街的司家小院,那時,小羊和他的聯大同學們,圍坐在昏黃的燈下,討論著國家前途、民族命運,時而理性分析,時而慷慨激昂,他們的話語如同熾熱的火種,將每一個聆聽者的心都點燃。她那時其實並不能完全聽懂那些話,但就是沒來由地感到激動,覺得胸腔里有一團火燒起來,把人的心一整個照得亮堂堂。相比之下,眼前這廳堂里的熱鬧,雖流光溢彩,卻總覺隔了一層紗,照不到人心裡去。

  倒是鄭若禮,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她早已聽聞她自小聰慧,在昆華女子中學便是佼佼者,去年畢業後考入了東陸大學的國文系。今日席間看她侃侃而談,言語直率,自有見地,那股子不讓鬚眉的銳氣與才學,令素音刮目相看。她向來對這般讀書識字、明理自信的女子心生仰慕,仿佛在她們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嚮往卻未能觸及的另一種人生可能。


  翠花街正因為有了鄭宅和裡面的人,讓素音越來越喜歡。每日午後,她都將二樓那扇面對鄭宅的窗戶推開,讓昆明冬日暖融融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照射進來。那光線是金黃色的,像融化了的蜜糖,緩慢地流淌著,將大半個房間都塗得明亮而溫馨。素音常常就這麼靜靜地偎在窗邊,什麼也不做,只聽著天空中斷斷續續傳來的鴿子哨聲,那聲音清越悠揚,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仿佛將時光也拉得綿長……再過半個時辰,日頭偏西,家家戶戶的煙囪里便會升起裊裊的炊煙,空氣里開始瀰漫開飯菜的香氣,那時,家裡的女人們便不能再有這份難得的閒暇與清靜了。

  素音穿過正堂,直入後面的天井。只見母親正和弟媳挽著袖子,在天井裡用井水清洗菜。司家媽媽對這天井是十二分的滿意!青石板鋪的地面,中間微微隆起,四邊略低,雨水、污水自然而然地就往四角那雕著如意紋的石質地漏里流走。角落裡那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旁邊雖裝上了自來水,母親卻嫌那「機器水」要花錢,捨不得用,日常洗滌仍堅持從井裡提水。她極愛潔淨,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必要用井水將天井裡的每一塊青石板都仔細沖刷一遍,直到石面泛出藍幽幽的光澤才罷休。飯後,也要再沖洗一遍,絕不容一片菜葉、一點垃圾留下。

  素音每日往來於翠花街與城中的成衣鋪子,總要路過近日樓附近那一片熱鬧非凡的花市、菜市。母親清早要和她一同出門買菜。

  一大清早,城郊的農人便已挑著擔子、推著小車進了城,將帶著露水的鮮花和沾著泥土芬芳的時令蔬菜在街邊擺開,霎時間便形成了一條五彩斑斕、生機勃勃的長龍。母親手裡提著竹編的提籃,從街頭走到街尾,專挑最水靈的豆苗、頂花帶刺的嫩黃瓜、顏色紅亮的番茄、碧綠的瓜秧,還有那些剛剛從山野間採擷來的時令野菜。臨走時,總不忘用幾文錢買上一大把剛剛摘下的鮮花,或是含苞的山茶,或是怒放的洋牡丹,回家插在供桌上的花瓶里,頓時添了一抹亮色與生機。

  母親與素音同住一院,兄弟喜財和弟媳馬氏則帶著孩子住隔壁一院,兩家共享一個寬敞的天井。當年喜財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娶了回族媳婦,這麼多年來,兩家人在飲食上一直互相遷就。家裡若是操辦漢族吃食,弟媳便會自覺迴避,自行料理飲食。如今進了城,兩家人住在一起,母親還是每天操持一大家子人的飯菜。素音體恤母親辛苦,言道兄弟既已成家立業,加之回漢飲食習慣不同,不如就此分灶單過,彼此都便宜。無奈母親極愛熱鬧,又心疼喜財平日要在鋪子裡忙碌,兒媳一人帶著幼子諸多不便,故而這一大家子人,仍舊每日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處吃飯。

  家裡不時有司家營的親戚鄉鄰們,將一車一車、一挑一挑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送來。司家媽媽此時最高興,總是熱情招待老家人,塞紅包,備禮錢,留老姊妹住下。因此,司家的飯桌上,幾乎日日都有客人,充滿了鄉土人情的暖意。

  自打與鄭宅往來結交,鄰里待素音一家人就客氣起來了,素音欣喜的是在翠花街有了一位朋友。靄雲到底閱歷豐富些,明白素音一家初來乍到的不易,給她出主意說:「不如在家裡設宴,款待四鄰,大家杯酒下肚,閒話幾句,往後在街上遇見,便是熟識的鄰里了,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素音做生意多年,自然懂得人情交際的重要,只是擔心到時候無人捧場,寒了家裡人的心。

  「到時候,我必定頭一個來給你捧場!」靄雲笑吟吟地說道。

  「辦客」的提議,正中司家媽媽下懷!她早就存了這個心思:自家從鄉下來的,人生地不熟,既怕左鄰右舍欺素音一個年輕女子拋頭露面做生意、又置辦下這偌大家業,心中不忿,暗中使絆子;又怕人家小瞧了自家,覺得他們根基淺薄。早就想借著辦客的機會,既讓老家的親朋多來些人壯壯聲勢,撐撐場面,也正好與街坊鄰居們熟絡熟絡,往後好相見。

  一聽說要「辦客」,親家母馬秀英立馬就進城來了。話說喜財的媳婦娘家本是開牛菜館的,只是他媳婦性子溫吞,未將娘家的手藝學到手,更沒有開店經營的本事。喜財的這位岳母馬秀英,是個極精明強幹的人物,當初聽說素音要在昆明安家,接了母親同住,便攛掇著女兒、女婿也一併跟來省城。喜財耐不住岳母的絮叨,跑來向姐姐訴苦,素音想到自己整日在外奔波生意,母親一人在家難免孤單,況且兄弟也能在鋪子裡幫襯自己,便也應允了喜財一家同來昆明。馬秀英心中對素音甚是感激,如今聽說她要在新居辦客宴請眾人,立刻自告奮勇,要拿出看家本領,大展身手,做上三天地道的回族流水席,一來酬謝素音對女兒一家的照拂,二來也為新家聚人氣,添喜氣!

  這些日子,素音和喜財一家家順著送請柬,聽說鄭宅要出席,眾人紛紛答應前來赴宴,路上再碰見司家媽媽,打招呼的語氣都熱絡了許多:「哦喲!司家媽媽,聽說你家要擺三天流水席?真是大手筆!今早熬這牛骨湯,嘖嘖,香味飄得,怕是半條翠花街都聞到了!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


  司家媽媽心裡頭像是喝了蜜糖水,甜滋滋,暖洋洋的,臉上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了。她轉回家中,鄭重其事地叮囑素音和親家母:「明日,可是咱們家頭一回在這翠花街上正式亮相,關乎臉面,要特別用心,不能出紕漏!親家母,你是掌勺的元帥,席面準備得咋樣了?快細細說說,讓我和素音心裡有個底。」

  馬秀英拍著胸脯,信心滿滿地道:「哦喲,親家母,你家放一百二十個心在肚子裡!這等大事,我豈敢馬虎?席面我早就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這就報給你二位聽聽:一桌子少不了一大碗雞絲涼米線,涼菜是白斬雞、牛涼片,接著是紅燒牛肉、牛汃烀、粉蒸牛肉、炸酥肉、炸牛腸幾道大菜,再配上牛油八寶飯,幾樣清爽時蔬,保管葷素得宜,甜鹹搭配,滋味板扎!」

  素音點頭贊道:「很是豐盛妥帖。有馬家牛菜館的廚娘親自掌勺,實在是我們的福氣,只是辛苦親家媽媽了。若還缺什麼食材、配料,您只管派人去置辦,之前買牛的錢若是不夠,也一定記上,萬萬不能省。」

  馬秀英聞言,臉上放出光來,聲音更洪亮了:「啊麼!我打十五歲起,就在娘家的牛菜館裡上手幫廚,這辦席待客的門道,熟了不能再熟!昨日宰牛前,是特地請了阿訇來,念了『特思密』(宰生經),放空了牛血,才解的牛。我盤過了:牛腿子和轉包肉,做涼片,膘肉粉蒸,肚底和肋巴肉紅燒,壯包炸酥肉;一頭半大的牛犢,應付三日席面,配上各色小菜,足足夠了!兩位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明日我娘家的兄弟、姊妹都會過來幫忙,洗切燒燉,端茶送水,都不用你和親家母操一點點心!」

  到了正日子,客人陸續落座,但見那八仙桌上,碗盤層層疊疊,擺得滿滿當當。那一道道牛菜,雖不似城裡大酒樓那般講究雕花擺盤,極盡妍麗,但用料實在,火候老到,味道醇厚鮮美,竟是比昆明城裡做清真有名的老字號「映江樓」還要勝上一籌!尤其是那一大鍋精心熬煮的牛汃烀,湯色乳白,牛肉酥爛,香氣撲鼻,引得眾人讚不絕口。連續三天的流水席吃下來,翠花街上的老住戶們,算是被司家這頓紮實而地道的鄉宴,結結實實地征服了腸胃。就連素音特意邀請來的幾位布莊老闆、商會理事,也都吃得滿面紅光,喝得暢快淋漓,對司家的實力與人情,有了新的認識。

  最後一日,小羊邀了他的幾位老師和留校的同學一同前來。這些平日裡埋首書齋的學者學子,見到如此質樸而又豐盛的鄉土筵席都欣喜不已,舉箸品嘗之下,紛紛驚嘆,只道是嘗到了最本真、最醇厚的老昆明味道。席間氣氛熱烈,喜財見大家如此盡興,心中歡喜,多喝了幾杯,酒意上涌,興致也高了,竟大大方方地站到天井中央,用花燈調子,即興編了一段唱詞:

  「眾人且看——!白斬雞,整整齊齊來擺盤,雞肉細膩色油黃!紅曲米麵粉蒸肉,酥肉炸得金燦燦,夾沙八寶甜又香,一桌子紅白黃綠真好看!娃娃些忍不住提起筷子來,被人打手心不甘,咽幾回口水饞了又饞!只等涼米線的汁水澆上去,不等冒熱氣的牛汃烀端上,哈哈!一桌子上筷頭飛,只如風捲殘雲般,一掃光!」

  他唱得詼諧生動,將席間的熱鬧景象描繪得活靈活現。

  「好!唱得好!」「沒想到雲南花燈調子,竟如此活潑傳神!」「喜財兄弟,你可真有才啊!」

  滿院的賓客被他逗得開懷大笑,鼓掌喝彩之聲不絕於耳。喜財受到鼓勵,更是眉飛色舞,連連作揖。

  素音笑著走進廚房,將滿頭大汗卻笑容滿面的馬秀英硬是拉了出來,向眾人高聲介紹道:「諸位賓朋,今日讓我們大飽口福的,便是我親家媽媽馬秀英,她可我們龍頭街老馬家牛菜館的掌勺!」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位中年婦人身上,由衷的喝彩與讚嘆。馬秀英何曾受過這般矚目,興奮得臉頰泛紅,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裙,眼裡卻閃爍著激動而自豪的光芒。

  司家媽媽看著這滿院的熱鬧與和諧,樂得合不攏嘴,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這客,總算是請對了!司家在這翠花街,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熱鬧了三天的流水席終於散去,翠花街小院重歸寧靜。馬秀英在翠花街歇了幾天,越來越喜歡這城裡的日子。這日午後,她與司家媽媽在天井裡邊曬太陽邊做針線,忍不住又提起了心事,嘆息道:「老姐姐,說起來,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一樣是養姑娘,你家素音咋個就那麼爭氣能幹?!年紀輕輕,就能獨當一面,撐起這麼大一份家業,比個男人還有膽識,有魄力。再看我家那個,就是個麵糊腦袋,性子軟,半點主意也沒有。兒子呢,又是從小嬌慣壞了,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家裡的生意是一點也指望不上!唉……眼見著我們老馬家祖傳的手藝,怕是我這一代後面就傳不下去了……先前還痴心妄想,指望著能把馬家牛菜館開到這省城裡來……」

  司家媽媽溫言安慰道:「老妹子,快莫這樣想。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龍虎爹媽雄一世,難替子女做主張。』咱們自己吃苦能幹,就當是給兒女積福報,他們能承繼自然是好,若實在承繼不下去,那也是他們的造化。至於手藝傳不傳得下去,關鍵還得看他們往後指不指著這個活路。唉……說起來,我家素音吃過的苦,她肩上擔子的沉外人都瞧不見……罷了,罷了,不說這些了!」

  兩個老姊妹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瓜藤,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那些明暗交錯,就仿佛人世間的美好與無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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