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鄰芥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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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起金碧路,北至南太橋,這條百丈長,一丈寬的翠花街,如今就是司素音的新家所在了!

  從前自滇越鐵路運抵的進口棉紗、布匹、菸草和各種日用消費品,都先運到翠花街所在的南城牆一帶,再分別運到省內外各地,滇越鐵路停運後,這裡依舊是昆明貨運集散中心,每日人貨出入,很是繁榮。

  這翠花街不同於龍頭街,一幢幢緊挨著的兩層紅漆土木樓房整齊排列,由北至南綿延開,中間一條道路筆直平整,從盤龍江南太橋一轉進來,正街上的喧囂雜亂立刻就被屏蔽開來,一眼望去,在昆明的藍天映襯下,街道靜謐祥和。

  素音心想,到底是省城,式式都高級,鄰居們看起來與龍頭街的居民有很大不同,一個個體面有禮。她初來乍到,凡事留心,見隔壁兩鄰出門走動,男子見面作揖,女子道「萬福」,遇到老者都親親熱熱道「老伯安」「奶奶安」「伯母安」「你家咯請得了?」(您吃飯了沒有?)忙回家囑咐自家人說話不可高聲大氣,門前要勤打掃,街坊鄰居見面要打招呼,講禮讓。

  這日一大早,素音跟母親出門買菜,見到隔壁一個老者,便主動上前道:「王老伯安!」

  老者上下打量素音母女一眼,神情倨傲,冷冷地說:「『晏』麼你就起早點!」說完揚長而去,留下摸不著頭腦的母女倆。

  隔日一開門,自家門口不知被誰潑了一地藥渣滓;又或是有人上門來「告」,說素音他們老家來人的馬車馬糞髒了街道;不然就是指桑罵槐:「……腳杆上的泥巴還沒有洗乾淨就想當城裡人!」

  這一樁樁小事讓素音一家都明白了,自家是被左鄰右舍嫌棄著呢!

  最難受的是司家媽媽,姑娘兒子白天都在鋪子裡,自己沒個老姊妹一起「款白」(聊天),日子難打發。待到要出門找人說說話,這裡的人客客氣氣,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素音聽母親抱怨,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當初下決心在翠花街置宅,是聽說「大道行」的東家也在這條街上,想著自己與這「大道行」有緣,哪怕比別處價高兩成也要買在這鄭宅對面。「大隱於市」,鄭宅這樣的大富人家能在這尋常巷陌的民房中不為外人窺探打擾,全因當初修造時臨街建的那一道高大的照壁和圍牆,把裡面的洋樓擋得嚴嚴實實,平時大門緊閉,旁人看不出內有乾坤。

  素音搬過來後發現,每天早晚都有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開來鄭宅門口。這日看到一個女子送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出門,樣子看起來頂多40歲,個子嬌小,五官也精緻小巧,皮膚白皙,燙著時髦的頭髮,穿著一件洋紗罩衫,裡面影影綽綽透出絲綢光芒,是尋常百姓看不出的華麗。

  素音驚訝發現,這個女子她見過!正是多年前,自己和海紅在石寨村海灘上遇到的那個城裡來的女子!當時她說自己在「大道行」做事,讓她們進城來找自己玩,想不到她居然是這「鄭宅」的女主人!

  素音早就聽人說這位鄭太太是「大道行」和「東駿」的股東!待人和氣,見過世面,會說外國話,隻身出過洋,跟洋人交朋友、談生意!

  後來得知這鄭家與別家不同,八十多歲的太婆婆與孫子、孫媳同住,鄭太太作為孫媳婦,能讓兩重婆婆都滿意,著實讓人敬佩。

  素音雖然心裡仰慕,卻不敢貿然去拜訪,只是每天從自家窗戶望出去,揣測著對面高牆照壁後面的人事。

  時至年底,靄雲的婆婆鄭氏循例來翠花街操持過年,其實不過是動動嘴,「相著」(守著,督促著)兒媳婦靄雲做事。

  驤駿跟祖母商量說靄雲如今又有身孕了,精力不濟,想請驤鎣的媳婦過來主理今年過節的事情。

  鄭氏在一旁插話道:「長房推脫節禮之責怕是說不過去,母親莫擔心!年節那些事情,都是我們操持慣了的!」

  靄雲笑著道:「是,老祖宗放心,有母親在,咱們應付得過去。」

  鄭氏是個拎不起的豆腐,哪裡能應付這許多人事,不過幾天就犯了頭疼病回去躺著了。

  靄雲只得勉強打起精神來料理,這日一大早送走丈夫,回來看著堆在天井裡準備過年用的香燭台案、桌椅板凳、鍋碗瓢盆,正在躊躇不知該從何入手,忽聽得自家門外人喊馬嘶,在這寂靜的大清早格外刺耳,出門去看,原來是兩輛馬車停在自家門口,馬兒互相踢咬起來,趕馬的人正在呵斥拉勸。

  一個女子急得叫拉馬的人:「小聲些!小聲些!莫驚了四鄰!」

  趕馬人好不容易把馬兒制服,素音抬頭一看,對面的鄭太太正站在大門口看稀奇呢!忙過街來,邊走邊沖靄雲做福。


  「叨擾太太了!這可如何是好!」

  靄雲認得她是新搬來的鄰居,只見她高個子,年青利索,面容清秀,語言友好,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於是笑著答:

  「不妨事」

  「老家人送來年貨,他們到得早了些,叨擾了四鄰。」素音見靄雲好奇,便引著她來看,只見前面一輛馬車上拉著的是時鮮瓜果蔬菜,車夫正從車上抬下一大隻木桶,裡面裝了水,幾尾一尺多長的大魚在裡面翻滾。

  「哎呀!好大的魚!」靄雲驚喜道,看那魚活鮮,應著年年有餘的好意頭,讓人瞧了就歡喜。

  「這是剛剛從滇池打上來的活魚!」素音答道。

  二人再看後面一輛馬車上,竟是滿滿一車綠油油的松針和柏枝,車兜四圍插著好幾枝山茶花,花木精神,含苞欲放。

  「你們這是要鋪青松毛呀!」靄雲不禁叫出聲來,從前在娘家,母親總要在過年時家中鋪滿厚厚的青松毛,自己和兄弟姐妹在地上打滾,屋子裡滿溢著青松翠柏的香味,那是童年過年的味道,記憶中母親的味道......

  鄭驤駿在外面留學多年,喜歡家裡一塵不染,尤其見不得孩子們在一地松針上打滾,「太不衛生啦!」所以家裡好多年都沒有鋪青松毛了。

  靄雲和素音道了別,回來正伺候老太太用早飯,下人進來說鄰居來訪。

  老太太聽了好奇地問:「哪個鄰居?」

  靄雲忙出去看,只見素音和兩個夥計站在門口。一個夥計手裡抱著一尺多高的大瓷瓶,裡面插著兩尺高的青松、柏枝和山茶,新鮮欲滴,清香撲鼻。另外一個夥計腳下放著一個大鐵盆,裡面裝滿水,兩尾一尺多長的滇池金線魚在裡面追著游!

  「太太!我給您拜早年來了!」

  靄雲把素音引進院來,她瞧見天井裡堆放得小山似的家什,心下吃驚:原來這就是昆明大戶人家過年的氣派啊!

  你道是些什麼東西?大理石桌面並桌柱子八台,七八堆摞起來一人高的椅子,抬盒、挑盒、果盤、托盤無數,成套的碗筷盤碟茶具茶杯酒壺酒盅,擺案用的燈籠、盆景、花瓶、香爐、紅炭、香燭、元寶、佛桌、神龕,另有成挑的餌塊、年糕、臘肉、火腿、沱茶、香櫞、佛手柑、黃果、柿餅......

  「太太家這過年的陣仗真是驚人呀!」

  靄雲苦笑著說:「家中人口眾多,不得不多預備些。」吩咐僕人把素音帶來的活魚放進石頭水缸里養起來。

  素音見物件吃食堆了大半個天井,只一個僕婦蹲在地上洗碗筷,不禁說:

  「太太這麼些家什要整理,就這麼一個幫手,忙得過來嗎?莫要累著了」說著看向靄雲隆起的肚子。

  這話說到了靄雲的苦處,素音見她蹙著眉頭髮愁,小心試探道:

  「太太若是不嫌棄,我這兩個夥計倒是勤快利落得很,讓他們二人今天幫著你家下人打理清潔好不好?」

  「這......這些家事不好麻煩司老闆的......」靄雲躊躇著

  「太太莫推辭,別的不說,搬弄清洗這些笨重的桌椅板凳,爬高上低地掃塵、漆門、掛燈籠......沒個腿腳利索、手上有力氣的還真做不了呢!」

  看靄雲猶豫點頭,素音立時捲起袖子,指揮著兩個夥計干起活來。

  鄭老太太在樓上豎著耳朵聽天井裡的動靜,為著自己住在孫子這兒,讓孫媳婦受累,她早就於心不忍。如今聽有人來幫忙,忍不住探出頭來看,瞧下面那人正在調度夥計下人,只聽她事分遠近,物論輕重,條理清楚,人盡其善,安排得甚是妥當,心中歡喜,吩咐下人給客人看茶、留飯。

  靄雲同司素音吃過晌午,此刻天井裡清洗過的物件在陽光下晾曬乾了,新漆的大門散發著特別的氣味,大紅的燈籠掛在屋檐下,水缸里的魚兒游來游去,兩個人相視一笑。

  「太太家這西洋宅子好氣派,居然還有戲台子,實在是令人羨慕!」素音由衷讚嘆,回臉看靄雲在好奇地打量她,欲言又止,知道她也認出了自己,這才提起了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啊呀!妹妹!」靄雲興奮地拉住了素音的手說:「想不到我們真的在城裡相聚了!」

  驤駿晚上回來聽老祖宗夸對面鄰居為人知進退,識變通,能幹不自矜。

  「多虧了這個司老闆!」

  靄雲也說起白天的情形,驤駿雖然覺得自己家事不宜麻煩外人,但靄雲如今也確實需要個得力幫手,想到這裡便道:


  「這人若果然如你們說得這般能幹可靠,不如就正兒八經寫個請柬,邀她全家十五那天來家裡吃飯看戲,也算是酬個人情。」

  「好主意!我這就去辦!」

  靄雲喜不自禁,有了這封請柬,兩家就算是正式交往了!左鄰右舍見鄭太太親自上門送上大紅請柬,都在好奇:

  「這鄉下人是怎麼攀上鄭家的?」

  素音說:「姐姐,你如今有身子不能勞動,要是不嫌棄,妹妹就幫你把過年直至正月十五的節禮都料理了!」

  靄雲鬆了好大一口氣,拉著素音的手說:「不瞞妹子,我正想托賴你呢!」

  正月十五那天鄭宅要「放電影」,合家歡樂的同時,也準備讓家族裡幾個待嫁的女子「相姑爺」。驤駿的侄女鄭爾禮今年虛歲二十,正是到了讓人相看的年紀。

  素音聽鄭太太說起過家裡這個侄女,是二叔的孫女,她母親兩年前亡故了,把她一個人送來了昆明,祖母要驤駿夫婦為她張羅終身大事。

  往昔女孩子們的婚姻,全是父母包辦,如今已是民國,鄭驤駿本人又是留過洋的,自然不會再行媒人上門相看的舊禮,不過是借著上元佳節,請人在家裡放一場電影,乘機讓一眾小兒女們相看一番。

  靄雲來請素音:「十五那日,妹妹務必早早帶家人來看戲!從下午時分就開始放,有《漁光曲》《珍珠塔》《故都春夢》,也有戲!《四郎探母》《天女散花》《春香鬧學》總之是老人家、年輕人都有玩的!」

  素音提前過來,準備幫靄雲張羅,卻得知那天晚上的席面是「共和春」來包辦,不需自家動手,倒是如何安放小兒女們的座位讓靄雲犯難。

  「你快來幫我看一看!頭一個就是爾禮和幾家少爺的座位,比如這兩位少爺,都是跟咱們老祖宗家裡相熟的本地世家;這一位三市街金鋪王掌柜的公子,門第雖不高,那孩子卻是南開大學畢業;還有我本家侄兒......」

  看靄雲一籌莫展,素音莞爾一笑道:「太太,我倒有個歪主意——何不為此宴添個「卜座」的彩頭?讓年輕人各憑緣法就座,豈不有趣?」

  靄雲一聽,心下釋然「對!就算有誰不滿意那也是老天的安排,怨得了誰去?」

  靄雲的女兒鄭若禮聽了這安排,雀躍起來,直呼要把自己的同學Julie也邀來。

  靄雲擔心外人不適宜出席這樣場面,若禮道:「母親你莫要小瞧了我們,我和Julie可不是為了什麼相親,只是圖個熱鬧!」

  鄭驤駿也笑著說:「咱們這個不是相親,是為了讓年輕人多聚在一起熱鬧,不要弄得人家尷尬,多請些年輕人來正好!」

  鄭爾禮知曉伯父伯母此番安排的深意,本來羞怯,如今聽說她們年輕人要「拈鬮落座」,在忐忑中,也生出一絲聽天由命的釋然和期待。

  鄭若禮像只快活的小雀兒,嘰嘰喳喳著:「抽籤啊?!好呀好呀!太有趣了!」在她看來,抽籤帶來的隨機性,正合她追求新奇、不拘一格的性子,她甚至已經開始想像,和好友一起八卦緋聞,品頭論足的場面了。

  素音家裡有一個人也期待著這平生第一次看電影。

  「看電影?還是在自己家裡?!」司家媽媽反覆念叨,「人家說那電影裡的人,能在白布上動起來,跟真的一樣!」她想像不出,滿心都是狐疑與神往,日子越近越興奮,在她有限的認知里,這怕是比過年舞龍燈還要稀罕的戲法。

  喜財笑話她道;「我媽,瞧瞧你這個沒見過市面的樣子,不就是看電影嗎?如今咱們進了城,電影院裡日日都可以看,有什麼稀奇?!」

  司家媽媽瞪著他問:「你咋知道電影院日日都有電影?你去看過了?」

  喜財神氣活現地說:「早就看過了!《夜半歌聲》,聽過沒有?你去看麼會被嚇死!裡面有鬼!」

  司家媽媽淬了他一口,大叫著「不看不看!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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