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山花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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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楊昉嚴歡歡喜喜地來到龍頭街裁縫鋪,素音客氣地同他打招呼,目光卻不與他對視,只把做好的衣服打開來給他看,說如果拿回去穿上身有不妥,隨時可以送來改。

  楊昉嚴一看,漿洗過的布料色澤鮮亮,挺括撐展,再看走線包邊針腳工整綿密,很中意。只是今天掌柜的只顧埋頭熨衣服、疊衣服,也不理自己,覺得奇怪,開口叫「姐姐」,還沒說下文,迎面碰上素音那一雙定定的眸子,「楊先生還有什麼吩咐?」素音的聲音讓他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

  「沒,沒什麼。」

  素音看著楊昉嚴走遠的背影,想起當日這小個子男人在高大的美國大兵面前昂揚自信,侃侃而談的樣子,心裡忽然難過起來。

  「小羊是個好人啊!姐姐是因為有我才對小羊那樣嗎?」身體裡的「她」發出了疑問

  素音搖頭:「跟你沒關係,我是怕他有什麼誤會,現在這樣最好,還了欠人的情,今後各不相干。」

  看著鏡子裡的素音,那光潔的前額,堅定的雙眸,挺直的鼻樑和抿靜的嘴唇,「她」無奈地嘆氣:

  「你何苦把自己關起來?」

  「她」看見素音被困在了那張陰沉木大床里!被陰沉木囚禁的女孩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渴望,酣暢淋漓地活一世是她的夢想!

  此刻「她」要做的就是讓素音從那陰沉木大床里掙脫出來!在太陽底下高聲大氣地說話,在人前展示自己的美麗和智慧!

  又到了周末,素音坐在鋪子裡,心裡竟然有一點期盼,這一點點期盼讓她覺得懊惱。

  「姐姐!我來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素音轉身一看,可不就是笑眯眯的小羊!素音平復了心中的激動,客氣地問:

  「楊先生來了,是衣服哪裡不合適嗎?」

  「不是!教授暑假要去主持一項民俗搶救性研究,回來剛好入秋,那時候送給老師最是恰當。我來是因為制服破了,看姐姐幫教授補的舊長衫實在是好,來找姐姐幫忙縫補!」楊昉嚴邊說邊打開包袱。

  自己的冷落居然沒有讓他知難而退,素音心裡居然有一點慶幸和歡喜。

  「姐姐,我在冠生園鋪子裡給你帶了點心,有剛烤好的鮮肉酥和蛋糕,你喜不喜歡?」他拿出一個點心盒子,香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這個人的憨直令她猝不及防,原本想說:「我可不愛吃什麼點心」突然一個激靈,說出來的話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

  「我還真喜歡他家的鮮肉酥。」

  她伸手打開盒子,拿起點心咬了一大口!

  楊昉嚴開心地笑起來,看著素音吃東西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小女孩!

  「嗯,就是這個味道!」

  「原來你也喜歡他們家的點心呀!下次我們去吃剛出爐的咖喱肉餃子,香得不得了!」

  兩個人邊吃邊聊,歡喜熟絡,把旁邊的夥計和師傅都看呆了,從沒有看過這樣子的掌柜。

  「宋教授受託編纂地方志,他臨走時讓我幫他整理呈貢、晉寧部分,算是假期的勤工儉學,所以我這個夏天都要呆在昆明。」

  素音張著塞滿點心的嘴,看著對面的小羊發呆,「楊先生你說什麼?」

  「我接了這個事,這個假期就不回家了!學校放假我也沒有住的地方,要不這個夏天我就在姐姐你這裡包個房間,然後邊工作邊教你學英文,你看好不好?」

  「咳咳咳……」

  素音被嘴裡的點心嗆到了。

  嘖嘖,這個小羊不簡單,一盒點心堵住了她的嘴,「教英文」又打動了她的心。

  就這麼著,素音把鋪面二樓夥計隔壁的屋子收拾出來包給了楊昉嚴,一開始說好50文不包飯,素音留心看他日日早出晚歸,在路邊攤子上買兩個饅頭,就問他要不要和鋪子裡的師傅、夥計一起包飯,只要每日讓大伙兒一同學英文即可。小羊一口應下,自此每天早晨出門都有飯盒送上,裡面饅頭包子油條雞蛋燒餅豆花米線蛋炒飯裝得滿滿的,他最喜歡的是司家媽媽親手做的火腿洋芋燜飯!傍晚回到鋪子也有熱飯菜擺上。

  楊昉嚴每天晚上給素音、喜財和夥計上課,不止教他們英文,也給他們講國學、歷史、政治,甚至科學。素音學得最認真,聽課時的專注令楊昉嚴感動,課後筆記記得一絲不苟,讓他看得不禁驚嘆,自己講課的時候天馬行空,居然被素音整理得條理分明!

  街坊四鄰聽說素音家有個西南聯大的「教書先生」,每天晚上給素音他們一家子擺古論今,教洋文和科學,一個個都想來聽聽。晚上上課時三三兩兩來的人多了,素音索性打開鋪面,支起黑板,幾條板凳一擺,就開起了楊老師課堂。


  司家媽媽最愛熱鬧,燒水泡茶招待鄰里,老老小小倒把司家鋪子當成了茶室一般,每逢上課早早搬著凳子來占位置,楊昉嚴本來就是個開朗灑脫的個性,給老鄉們授課不拘形式,道理深入淺出,語言通俗有趣,課堂上時而鴉雀無聲,時而哄堂大笑,年輕人學得了知識,上年紀的雖然聽不懂,也覺得聽「小羊老師」講課倒比聽人說書還有意思捏!

  楊昉嚴熱情高漲,真正把講課當成一件正事,精心備課,印講義,排課表,又發動留在昆明的聯大同學來龍頭街「串講」,同學們來了看到鄉親們對知識的渴望都備受鼓舞,這幫年青學子用熱忱和知識把這個夏天的龍頭街點亮了!龍頭街司家小院成了西南聯大同學們聚會的好去處,這裡有做飯手藝一流的司家媽媽,有聰明好學的女掌柜,還有一個「活寶」似的小喜財!

  這一天,楊昉嚴和同學提議去滇池划船,在沙岸上野餐。司家媽媽熱心地為大家準備飯菜吃食,素音讓喜財給他們找好了船,同學們邀約素音姐弟一起去,別人不說,喜財可樂意跟同學們玩了!

  「喜財,上船!」

  論划船,喜財可是一把好手!只見他把小艇往湖裡一送,乘勢一躍就上了船,在一幫女學生的喝彩聲中撐著小艇往湖心駛去。

  「素音姐姐快走!」

  兩個女同學一左一右簇擁著素音上另外一艘船,男同學穩住船頭,楊昉嚴伸手來拉素音,素音臉紅了,甩開他的手說:

  「我們勞動出身的,哪裡需要人扶!」說著輕巧邁步上了船。

  楊昉嚴注意到她並沒有裹腳,是一雙天足。

  大家上了船,劃到了湖心,有人下了水游泳,水性好的在船下鑽來鑽去,素音看同船的女同學都脫了外袍,裡面穿著游泳衣,大大方方地跳下水和男同學一起游泳戲水,那份灑脫美麗讓她心生羨慕。

  只見楊昉嚴突然從水裡鑽出來,抹去滿臉的水痕,笑嘻嘻地對素音說:

  「你可坐穩了,我要推船了!」說著,在水裡推起船來。站在船上的男同學不妨一個趔趄,氣得用掌擊水,潑得水裡那人睜不開眼睛,素音看他那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水裡的人奮力還擊,坐在船上的人全都被殃及,素音她們滿頭滿臉都是水,一時間,笑聲、尖叫聲在水面上溢開。

  小艇靠了沙岸,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船上的吃食物品搬下來,喜財把三艘船栓在了岸邊的岩石上,回頭一看,有人已經在沙岸上準備埋火做飯了,有的去撿木頭,有的在岸邊玩水,有的在岩石上曬濕了的衣服,他連忙去山上幫忙砍樹枝。

  素音她們幾個女孩子的衣服鞋子都濕了,躲在岩石後面脫下來晾曬,幾個人蹲在地下說著剛才打水仗的趣事。

  「你們看大劉那麼大的塊頭,居然害怕得哆哆嗦嗦,緊緊抓住船幫,大聲叫『不要動,不要潑水,不要鬧啦!』……」

  「哈哈哈!可不是嘛!我也笑死了!」

  素音回憶剛剛那個畫面,也不禁笑出聲來。

  這時,楊昉嚴的聲音在遠處傳來:「火點起來了,你們要過來吃飯嗎?」

  幾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忽然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不許過來!」

  這個夏天,素音過得好開心啊!

  「你繡的這個是牡丹和玫瑰嗎?」楊昉嚴湊過來看。

  素音搖頭道:「我沒見過牡丹和玫瑰長什麼樣,這大朵的是我們雲南的山茶,旁邊小朵的是薔薇,等它一開起來,成千上萬朵,你挨著我,我襯著她,就好像姊妹一樣親熱,所以我們這裡叫它『姊妹花』。」

  「別人的紅花都是配綠葉,你配的是浪花,有什麼說法麼?」

  「嗯……只是覺得這樣鮮艷的花朵需得海水浪花那樣的藍和白才襯得起。」

  「可有個名字?」

  「我管它叫『山花映海』」

  楊昉嚴細細咀嚼這名字,加上自己對素音身世的了解,不禁拍案叫絕:

  「山花映海……花朵象徵勤勞、美麗、生氣蓬勃的女性,海浪象徵迎風破浪,正配得上你的好氣概!」

  素音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想哪有他說的那麼些個意思,當初繡這個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和海紅坐在海邊崖上,落日照得天邊紅彤彤,在海的那頭有她們想往的鮮花之城……

  這一天,龍頭街上來了一個西洋人,拿著相機對著河裡漿洗的婦人,街上的挑夫和小販,房門前的孩子和老人,不停地拍,引得很多人圍觀。被拍的人有的驚,有的躲,有的害羞低頭,只有一個女孩,穿著一件漂亮的袍子,端端正正地站在洋人的鏡頭前!


  不久,素音的照片就登上了外國雜誌:這個中國女孩二十多歲,身著繡工精美的衣服。額頭光潔,眼神清澈而堅定,微笑著面對鏡頭,鬢邊是一朵艷紅的山茶花。

  圖片所配的文字是:中國內陸民主運動新女性——英文流利,年輕美麗的昆明裁縫鋪女主人,身穿著自己裁製的繡花袍子。

  很快就有法國的攝影師根據雜誌報導找到了司素音,要為她錄製一段片子。

  司素音穿著雜誌上的袍子,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家鋪子前面,對著鏡頭說:

  「我們女人不但要打扮,還要分節氣,分場合打扮,這個袍子是我自己裁剪刺繡的,整件袍子滿針繡,底色是我們鄉下地方常見的老藍底,配上山茶紅,粉色『姊妹花』熱鬧喜慶,蜜蜂紋、蝴蝶紋、花枝紋作分割,白色浪花壓襟、滾邊,袍身下部的「海水江崖紋」醒目莊重。這個圖樣有個名字叫做『山花映海,Flower reflected the sea』咱們這地界的人靠著海過日子,而且家家都種花,有花有海,寓意有喜有財,大吉大利。」

  素音那張登在外國雜誌上的相片,便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滇池的巨石,在省城昆明激起了層層不絕的漣漪。「姊妹裁縫鋪」與它的女主人司素音,一夜之間成了城裡街談巷議的傳奇。

  起初,是那些聯大的教授太太和摩登女學生們循著雜誌找來。她們不僅驚嘆於素音手下那件「山花映海」袍子的別致,更被她落落大方的談吐、別具一格的審美所吸引:「海水江崖紋」與「滇池山花」的浪漫邂逅;洋裝與青蛇盤扣的神秘碰撞。很快,「要裁衣,到姊妹」便成了城裡知識女性圈子裡的風尚。這風聲,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便飛進了昆明那為數不多,卻能量不小的外國人圈子。先是幾個法國領事館的夫人結伴而來,對著滿牆的繡樣和布料愛不釋手。她們著迷於那種與歐洲蕾絲、綢緞截然不同的東方韻味——那種粗獷與細膩並存的藍印花布,那種濃烈如霞的滇繡色彩。素音藉助楊昉嚴和他同學們的翻譯,耐心解釋不同繡法的門道,推薦適合她們膚色與氣質的配色。一位夫人定做了一件墨綠色絲絨長裙,要求在袖口與領口,用極細的銀線繡上素音獨創的、簡化過的「羽人」紋樣,古樸神秘,竟意外地契合了歐洲正流行的東方風情。

  這筆生意,開了為顧客量身定製的高端先河。隨之而來的,是美軍飛虎隊軍官的家眷,是外國通訊社的記者夫人,是那些嗅覺敏銳的洋行買辦太太。她們出手闊綽,追求的不僅是合身,更是那一份來自西南滇中、獨一無二的古老民間文化。

  素音依著楊昉嚴的建議,將「山花映海」、「羽人紋」等幾個獨創圖樣註冊了名號,非「姊妹裁縫鋪」出品不用。一塊尋常的陰丹士林布,經她設計裁剪,繡上獨家紋樣,價格便能翻上幾倍;若是用了上等的杭綢蘇緞,那更是堪比金價。

  財富,如同盤龍江的春水,悄無聲息卻又源源不斷地流入了「姊妹裁縫鋪」的帳房。素音再也不用為了一匹布的進項撥打算盤到深夜,她開始盤算更大的局面。鋪面後身的院子被租下,改成了寬敞的工坊,請了手藝精湛的裁縫師傅,用著司家營村十多位專司刺繡的女工。她立下規矩,用料必須頂尖,做工必須一絲不苟,寧肯慢,不可錯。她自己則騰出手來,專司接待主顧、敲定設計圖樣,母親和喜財負責照管工坊師傅夥計們的三餐。

  面對這日進斗金的盛況,素音心底卻異常清醒。深知這一切的起點,是楊昉嚴帶來的「新潮思想」和文化知識,是那本意料之外的外國雜誌。她並未被眼前的浮華迷住眼,而是將賺來的錢,分作三份。一份用於添置最新式的縫紉機,師傅和夥計按績論薪;一份換成金條,為著進城開店作準備;而那最重要的一份,她則用來經營「司家小院」,她曉得,小羊和他這些同學是他們一家人的「貴人」,她愛看他們熱血沸騰地爭論,閱讀他們推薦的書報,了解外面的世界……

  一年之後,素音的鋪子從龍頭街搬到三分寺附近,毗鄰西南聯大,掛上黑底金字新招牌的那天,門庭若市。

  當她在盤龍江邊的翠花街,置下那兩院跑馬迴廊、帶著小小花園的宅子時,已是氣定神閒。搬家那日,母親喜極而泣,弟弟喜財跑前跑後,一家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院中新植的山茶,開得紅艷爛漫,她想起了石寨村的海邊,想起自己與海紅並肩看落日,想起她們許下的進城願望。如今,她不僅進了城,還在這城裡紮下了根,而姊妹啊,你如今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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