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火燼花開
戰火正屠戮人間，日本侵略者自1938年起開始就對昆明進行炸彈空襲，無數生命消逝了，整個城市都在燃燒！
江家大院一夜之間化為灰燼，江伯方的媳婦當場身亡，獨子受了重傷，連夜送往省城救治，江家遭此一劫，人財兩空。
多日後，江伯方回到江家大院，木然地注視著眼前的一片狼籍，只見屋頂坍塌，牆壁傾倒。很難辨認出中間那一堆黑炭就是那張精美的拔步床。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一堆黑炭，心裡的大廈似乎也坍塌了！圍著這堆黑炭走了一圈，這張拔步床長七尺二，寬七尺，差不多有八尺之高！印象中十八根床柱又粗又高，應該是質地堅硬的鐵木，床頂終年被幔帳遮擋看不到，但四周掛掾及橫眉皆為金絲楠木，鏤刻透雕珍禽異獸及花卉，前門圍欄及周圍擋板刻有龍鳳祥雲，八仙人物等等……
如今，床整個都燒沒了，地上赫然留著深入地下半尺的十八根床柱柱基！
他木然地來到後院，聽幾個村民述說著當日的情形：
「當時我們衝進來救火，見到有一個女子正自井內爬出來，一枚炸彈恰恰落入井中，將其身體炸為兩段，上半段不知炸飛至何處，地上只餘下半段，其狀可怖！」
江伯方走近查看，只見枯井位置被炸出一個大坑，原本搭在井上的棚子垮塌後，泥土磚瓦幾乎把枯井填平了。
當日江家南北兩院都已中彈燃燒，他忙於在北院救人，南院火勢兇猛也顧不得了，當時被關在後院的蘇錦兒，事後也不見其蹤影，那被炸死的女子莫不就是她？！
還有那個「戲子」，事後也不知去了哪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只聽旁邊的人說，後面來收撿時，發現附近有一個襁褓，裡面裹著的小嬰孩早已經臭了......
江伯方感嘆：這孩子本就不該到這世上……
被轟炸驚嚇在外瘋跑的素音，被家人找到後接走了，與他們江家再無交集了吧……
江伯方看著村民們走遠，獨自來到北院。
北院與南院大部分建築都連接在一起，都是三進院子跑馬迴廊式的兩層樓，當日南院先中彈起火，火勢蔓延至北園，經奮力撲救，只有北院第三進最裡面的院子得以保留。
江家大院後院裡的枯井，卻不是用於打水澆園子的，乃是當年建地庫施工運土所用，至於北院裡有井的事，估計就算是家裡自己這一輩的人都不知道，旁人只看見一座假山，是當年建房之時就設計修建的，假山的中間有一口井，那井下的水道直通滇池，自井壁一人高的洞門進去便是江家的地庫。
聽父親說，當年祖父在此地建蓋房屋，所挖地基深達地下幾十米，見水方止，隨後又填土修建地庫，挖地道……這浩大的工程換了幾批工匠才完成，如今，除了江伯方，沒有人知道這下面的地庫和裝著「寶貝」的幾隻箱子。
當年，江潮在挖出陰沉木棺的地下四處打井、挖地道，尋找故人蹤跡，直把地道挖到了石寨山崖下，在那涵洞裡發現了幾隻奇特的銅鼓、銅器，他拿了一件去給人瞧，人家大為震驚，說這是遠古先人的青銅器，這樣的東西找到是必須上繳給官府的！追問他從哪裡弄來的，只說是滇池邊撿的。他想，這些東西和那陰沉木棺材一樣，必是故人留給他的「寶貝」！這是江家的秘密，是江家的根基命脈！
「只要地上的拔步床和地庫里寶物在，咱們江家就算遇大災大難也不會倒，任憑朝代更迭依舊世代昌隆！」江伯方永遠記得父親手持火把，指著那隻箱子對他說的話。
江伯方擰亮手電攀著井壁的鐵蹬而下。
19，20，21，23，忽然，他在井壁上僵住了，井壁洞口是濕的！
「難道地庫被水淹了？！」
他忙跨進一人高的門洞，踩著水進去，一路只見一片狼藉，幾件笨重雜物泡在水裡，裝著寶貝的木箱不翼而飛！
江伯方懵了，趴在門洞口用手電往下照，只見水已經沒過了水道。
經過反覆求證，他終於接受了事實：後院和北院的兩口井下由地下水道連通至滇池，日本人投下的炸彈造成後院枯井塌陷堰塞，水漫過北院地庫，當堰塞被沖開，地庫里裝著「寶貝」的木箱便被突然下泄的流水一同捲走了。
從滇池邊挖出來的「寶物」又回到了滇池。
江家大院被炸毀，地庫財富不翼而飛，多少勢利小人等著看他們江家的笑話。
江伯方沒有趴下，江家後院十幾畝的藥材還在，只要有貨，就難不倒一個生意人。
彼時戰亂，醫藥物資匱乏，江家種植的藥材里有滇重樓，正是「雲南白藥」里最重要的一味藥，而透骨皮等另外幾味藥，江家過去一直壟斷著四川、山東的供貨渠道。很快，依靠藥材種植、加工、貿易和運輸，江家在亂世中重新站住了腳。
他注視著瓦礫遍地的江家大院，沉思良久，如今國難當頭，戰事無常，南院地契又不在自己手中，老二生死不明，杳無音信，重建江家大院不合時宜。
他把可用的屋舍都改做倉庫，重砌院牆，搭起了涼棚，專門種植滇重樓。自此以後，江家大院成為省城各大藥房重要的供貨商，川陝來的藥材都在江家大院加工篩檢，初制好的藥材再經石寨村碼頭運往省城各大藥房。
靠著眼光和勇氣，江伯方把藥材種植加工貿易做成了家族事業！
這期間，被困在越南的江仲平，心早已被架在火上炙烤。英紅母女杳無音訊，昆明的噩耗卻斷斷續續傳來，字字句句都關乎轟炸與死傷。他再也無法安坐，將身邊所有值錢的物件變賣一空，踏上了歸國的險途。這一路，自河內登船，繞道新加坡，再輾轉至香港、上海，穿越層層封鎖與盤查，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與危險之上。當他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站在那片熟悉的、如今卻只剩斷壁殘垣的江家大院廢墟前時，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中，僵立當場。目光所及，焦黑的梁木、坍塌的牆垣、散落的瓦礫，昔日家族的興盛與溫暖，竟被戰火碾磨成眼前這一片觸目驚心的荒蕪。
當江伯方看到風塵僕僕、面色灰敗的兄弟時，喉頭哽咽，萬千話語在胸中翻騰，他伸手重重拍了拍仲平的肩頭，那力道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家業盡毀的悲涼，也是兄弟重逢的複雜心緒，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仲平在廢墟前默立良久，對英紅母女安危的揪心，很快壓倒了對家宅毀滅的哀慟。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四處打聽，聽說城內幾處戰時救濟院每日都收留著大轟炸後的孤兒寡母，便日日出入幾家救濟院，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目光死死盯著每一個被送來的、或是從中走出的身影。風吹日曬，形容憔悴，他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哨兵，在那扇寄託著渺茫希望的大門外，苦苦守候了一個多月，卻始終未見那對母女的身影。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現實的寒風中搖曳欲熄。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反覆觀看英紅臨走前留下的信，信上，她讓他在越南西湖邊等著她……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猛地照亮了他晦暗的心底：「興許……興許她們母女已經回到了越南呢？！對！定是如此！她們一定在西湖邊等著我！」這憑空生出的希望，瞬間給了他新的力量。他立刻決意，要回越南去。
臨行前，他向兄長辭別。江伯方看著兄弟那被執念折磨的身心，頗為心痛，明知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一走，不知何時再歸。走前……要不要去看看素音？她如今在司家營。」
江仲平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是徹底的木然。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絲毫波瀾：「不必了。她……與我本就不相干。」在他被英紅母女完全占據的心裡，那個由父兄安排、僅有名義緣分的女子，早已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如同從未存在過。
他的歸來與離開，素音全然不知。她如今的日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又回到了原點，依舊守著鋪子，伴著母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她的身體裡，多了一個「人」，一個不肯放過她的「妹妹」。
夜深人靜時，那聲音便會在她心底響起，帶著委屈的哭腔，反覆控訴：「姐姐好狠的心！當初我看你在江家孤零零一個人，受人冷眼，我心疼你，才千方百計地來尋你，想與你做伴……你如今安穩了，卻不要妹妹了！要將我撇開！」
這聲聲泣訴，勾起了素音心底深處那份同病相憐的悲憫。她獨坐鏡前，望著鏡中那雙交織著掙扎與疲憊的眼睛，思忖了許久許久。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鏡中的影像，也對著心底的那個「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地說道：
「你既要留下，也由得你。但需記住，你若肯聽我的，安分守己，我便容你。否則，我就是拼著一死，也斷不能讓你做了我的主！」
那「妹妹」聽聞此言，知她素來說到做到，那玉石俱焚的決絕並非虛言，立刻收斂了氣焰，連連稱是：「我聽！我都聽姐姐的！絕不敢違逆！」
說來也奇，自打素音從心底真正接納了這個「妹妹」的存在，與她立下這「主從之約」後，那些日夜不休的糾纏與低語，竟驟然消失了。耳邊再也無人聒噪，對鏡梳妝時，鏡中也只有她自己平靜的容顏。夜裡躺在拔步床上，竟是多年來頭一回，心中無事，安安穩穩，一覺睡到了天亮。
清晨，司家媽媽起身下床，一開門就看見神清氣爽的素音正在院子裡給花澆水，她微笑著對母親說：
「媽，咱家這棵『十姊妹』開得可真好！」
司家媽媽喜極而泣，口誦「阿彌陀佛」。
龍頭街上的人發現，從前那個端莊嫻靜的「二囡」又回來了。
這年入秋，司掌柜病逝，素音扛起了家中的布店生計。照例從通海批發土布來賣，同時兼制大褂衣裳。每逢趕街時，很多人會來買土布回去做，有的直接在司家按身材扯布訂做。土布厚如銅板，平常人家過年前制一套衣褲，歷經春夏秋冬，縫縫補補，漿漿洗洗，總能混上兩三年。這些年城裡人都穿洋布，來買土布的都是窮人，便宜則利薄，耐穿則營銷不旺，布店生意越來越難支撐。
「妹妹」和素音夜夜盤帳，發現連續幾個月都是賣得越多虧錢越多，全靠素音做衣裳鞋襪來貼補賣布的虧空。
「姐，窮人的錢太難賺了，咱們也進洋布吧！你看如今鎮上的有錢人誰要穿土布衣裳，都是去城裡扯洋布回來讓你做，咱們就賺幾個辛苦錢而已。」
「是啊，聽說城裡『大道行』的布，是英國的鐵機織成的大布，幅寬夠，不需拼接，丟頭少，布料細膩紮實，不是小土布能比的。」素音當然知道洋布好
「咱們手頭的錢，全進洋布！」「妹妹」激動起來
素音搖頭，「洋布太貴。鎮子上才有幾個有錢人？他們要買洋布不會進城去買？來買土布的老鄉，一年到頭做一身衣裳，必定是要來我們鋪子的，這樣的老主顧若是丟了，那就丟了我們吃飯的根本。」
「那就都賣！我們從城裡進洋布來做衣裳賣給鎮子上的有錢人，那些太太小姐一天到晚足不出戶，哪能時時去城裡做衣裳？若我們自己有洋布，在家門口比著身量給她們做，保准她們喜歡！」
「這個嘛……」素音心裡盤算著，繼而搖頭，「可是咱們去哪裡進洋布呢？布販子手裡進來的布料真假難辨不說，每匹抽二、三厘的利，到咱們手裡豆腐盤成肉價錢了。」
「大伯不是說他認得『大道行』的人麼？聽說江家如今做藥材生意比從前老太爺在世時更發達了，定可以幫咱們的！」
「這……我跟江家怎好再扯關係，江大哥如今生意做那麼大，也不好讓人家幫咱們做這種小事……」素音思來想去，覺著開不了口。
「姐姐你只管把帳算明白，其餘的交給我就成！」
看來，與人交際得這個「妹妹」出面才行。
江伯方如今住在城裡長春路五福巷，素音來見江伯方，說明來意，他果然一口答應幫忙。
江伯方只見她從大襟里掏出沉甸甸一個手帕放在桌上，打開來是一摞銀元，一沓滇幣，她先拿出一個銀元放一旁，然後一五一十地數。
「大哥，這裡合計十三元九角，全都進『大道行』陰丹士林布。除了這個，還要勞煩大哥替我們張羅一台西洋縫紉機，人家說美國人的就很好，銀子我們已經攢下了！」
江伯方接過素音遞上的單子，上面寫著：保三藍大生布、雲灰大生布各十匹，合五元；金燕細布、黃牛布、瑞雲布各五匹，合八元九角......心裡贊她算帳清楚，指著桌子上那個拿出來的銀元問：「這個做什麼用？」
「這個是您的辛苦費！」
江伯方哈哈大笑，「我自己生意有進項，我要你的辛苦費做什麼？拿走拿走！不然，充做進貨費用！」
素音款款起身，對著江伯方福了一福，倒把他弄懵了。
「大哥，您且聽我說。我們女人做點營生，不好拋頭露面出門交際的，您如今既然答應了幫我們，就不能『李瑞英救場搭戲，只唱這一回！』如今我又不是江家人，是大哥您念舊肯照拂，卻也沒有時時幫忙的理。這一回去城裡布行進貨靠著大哥是搭上了線，可日後這條路子，您還得幫我們一直通絡著，光是這個事，就得有個說法：往後我們從他『大道行』進多少貨，我們就按十抽一的規矩給您錢，您要是自己不樂意親自幫我們辦，或是派了人去張羅，也就當做差遣人辦事的辛苦費！這麼著，我們心裡也踏實，跟外頭的人說起來，我們鋪子背後是江家，就沒有人敢欺負咱們！」
江伯方看眼前這人舉止大方，辦事利落，一番話說得道理周全，人情通透，想不到她心頭這麼有算計，倒是個不可多得的生意人，心下詫異：素音從前在江家寡言少語，如今稀奇了，不但口齒伶俐，還從哪裡學得一口標準的「官話」？！
出一回神，回頭問管家：「那個……『李瑞英唱戲……』啥來著？」
離了江伯方家，素音回過神來心中後怕，這個「妹妹」膽子太大，不知道她怎麼敢跟大伯說那些話，那可是長輩一般的大伯啊！
沒過多久，「大道行」的貨就送到了，素音在鋪頭前面掛了牌子：本店製衣用料皆為『大道行』陰丹士林布料，絕對不褪色，另張貼『大道行』供貨單一道，以示正品，引得來往路人駐足觀看。
等到龍頭街街子天，布店打開鋪面，素音在門口支起西洋縫紉機，裁剪縫製全在大家眼前，來看稀奇的人擠得水泄不通，進店選料量身的客人絡繹不絕。這一下，素音這個鋪子的名頭響遍了四里八鄉。
江家大院一夜之間化為灰燼，江伯方的媳婦當場身亡，獨子受了重傷，連夜送往省城救治，江家遭此一劫，人財兩空。
多日後，江伯方回到江家大院，木然地注視著眼前的一片狼籍，只見屋頂坍塌，牆壁傾倒。很難辨認出中間那一堆黑炭就是那張精美的拔步床。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一堆黑炭，心裡的大廈似乎也坍塌了！圍著這堆黑炭走了一圈，這張拔步床長七尺二，寬七尺，差不多有八尺之高！印象中十八根床柱又粗又高，應該是質地堅硬的鐵木，床頂終年被幔帳遮擋看不到，但四周掛掾及橫眉皆為金絲楠木，鏤刻透雕珍禽異獸及花卉，前門圍欄及周圍擋板刻有龍鳳祥雲，八仙人物等等……
如今，床整個都燒沒了，地上赫然留著深入地下半尺的十八根床柱柱基！
他木然地來到後院，聽幾個村民述說著當日的情形：
「當時我們衝進來救火，見到有一個女子正自井內爬出來，一枚炸彈恰恰落入井中，將其身體炸為兩段，上半段不知炸飛至何處，地上只餘下半段，其狀可怖！」
江伯方走近查看，只見枯井位置被炸出一個大坑，原本搭在井上的棚子垮塌後，泥土磚瓦幾乎把枯井填平了。
當日江家南北兩院都已中彈燃燒，他忙於在北院救人，南院火勢兇猛也顧不得了，當時被關在後院的蘇錦兒，事後也不見其蹤影，那被炸死的女子莫不就是她？！
還有那個「戲子」，事後也不知去了哪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只聽旁邊的人說，後面來收撿時，發現附近有一個襁褓，裡面裹著的小嬰孩早已經臭了......
江伯方感嘆：這孩子本就不該到這世上……
被轟炸驚嚇在外瘋跑的素音，被家人找到後接走了，與他們江家再無交集了吧……
江伯方看著村民們走遠，獨自來到北院。
北院與南院大部分建築都連接在一起，都是三進院子跑馬迴廊式的兩層樓，當日南院先中彈起火，火勢蔓延至北園，經奮力撲救，只有北院第三進最裡面的院子得以保留。
江家大院後院裡的枯井，卻不是用於打水澆園子的，乃是當年建地庫施工運土所用，至於北院裡有井的事，估計就算是家裡自己這一輩的人都不知道，旁人只看見一座假山，是當年建房之時就設計修建的，假山的中間有一口井，那井下的水道直通滇池，自井壁一人高的洞門進去便是江家的地庫。
聽父親說，當年祖父在此地建蓋房屋，所挖地基深達地下幾十米，見水方止，隨後又填土修建地庫，挖地道……這浩大的工程換了幾批工匠才完成，如今，除了江伯方，沒有人知道這下面的地庫和裝著「寶貝」的幾隻箱子。
當年，江潮在挖出陰沉木棺的地下四處打井、挖地道，尋找故人蹤跡，直把地道挖到了石寨山崖下，在那涵洞裡發現了幾隻奇特的銅鼓、銅器，他拿了一件去給人瞧，人家大為震驚，說這是遠古先人的青銅器，這樣的東西找到是必須上繳給官府的！追問他從哪裡弄來的，只說是滇池邊撿的。他想，這些東西和那陰沉木棺材一樣，必是故人留給他的「寶貝」！這是江家的秘密，是江家的根基命脈！
「只要地上的拔步床和地庫里寶物在，咱們江家就算遇大災大難也不會倒，任憑朝代更迭依舊世代昌隆！」江伯方永遠記得父親手持火把，指著那隻箱子對他說的話。
江伯方擰亮手電攀著井壁的鐵蹬而下。
19，20，21，23，忽然，他在井壁上僵住了，井壁洞口是濕的！
「難道地庫被水淹了？！」
他忙跨進一人高的門洞，踩著水進去，一路只見一片狼藉，幾件笨重雜物泡在水裡，裝著寶貝的木箱不翼而飛！
江伯方懵了，趴在門洞口用手電往下照，只見水已經沒過了水道。
經過反覆求證，他終於接受了事實：後院和北院的兩口井下由地下水道連通至滇池，日本人投下的炸彈造成後院枯井塌陷堰塞，水漫過北院地庫，當堰塞被沖開，地庫里裝著「寶貝」的木箱便被突然下泄的流水一同捲走了。
從滇池邊挖出來的「寶物」又回到了滇池。
江家大院被炸毀，地庫財富不翼而飛，多少勢利小人等著看他們江家的笑話。
江伯方沒有趴下，江家後院十幾畝的藥材還在，只要有貨，就難不倒一個生意人。
彼時戰亂，醫藥物資匱乏，江家種植的藥材里有滇重樓，正是「雲南白藥」里最重要的一味藥，而透骨皮等另外幾味藥，江家過去一直壟斷著四川、山東的供貨渠道。很快，依靠藥材種植、加工、貿易和運輸，江家在亂世中重新站住了腳。
他注視著瓦礫遍地的江家大院，沉思良久，如今國難當頭，戰事無常，南院地契又不在自己手中，老二生死不明，杳無音信，重建江家大院不合時宜。
他把可用的屋舍都改做倉庫，重砌院牆，搭起了涼棚，專門種植滇重樓。自此以後，江家大院成為省城各大藥房重要的供貨商，川陝來的藥材都在江家大院加工篩檢，初制好的藥材再經石寨村碼頭運往省城各大藥房。
靠著眼光和勇氣，江伯方把藥材種植加工貿易做成了家族事業！
這期間，被困在越南的江仲平，心早已被架在火上炙烤。英紅母女杳無音訊，昆明的噩耗卻斷斷續續傳來，字字句句都關乎轟炸與死傷。他再也無法安坐，將身邊所有值錢的物件變賣一空，踏上了歸國的險途。這一路，自河內登船，繞道新加坡，再輾轉至香港、上海，穿越層層封鎖與盤查，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與危險之上。當他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站在那片熟悉的、如今卻只剩斷壁殘垣的江家大院廢墟前時，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中，僵立當場。目光所及，焦黑的梁木、坍塌的牆垣、散落的瓦礫，昔日家族的興盛與溫暖，竟被戰火碾磨成眼前這一片觸目驚心的荒蕪。
當江伯方看到風塵僕僕、面色灰敗的兄弟時，喉頭哽咽，萬千話語在胸中翻騰，他伸手重重拍了拍仲平的肩頭，那力道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家業盡毀的悲涼，也是兄弟重逢的複雜心緒，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仲平在廢墟前默立良久，對英紅母女安危的揪心，很快壓倒了對家宅毀滅的哀慟。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四處打聽，聽說城內幾處戰時救濟院每日都收留著大轟炸後的孤兒寡母，便日日出入幾家救濟院，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目光死死盯著每一個被送來的、或是從中走出的身影。風吹日曬，形容憔悴，他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哨兵，在那扇寄託著渺茫希望的大門外，苦苦守候了一個多月，卻始終未見那對母女的身影。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現實的寒風中搖曳欲熄。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反覆觀看英紅臨走前留下的信，信上，她讓他在越南西湖邊等著她……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猛地照亮了他晦暗的心底：「興許……興許她們母女已經回到了越南呢？！對！定是如此！她們一定在西湖邊等著我！」這憑空生出的希望，瞬間給了他新的力量。他立刻決意，要回越南去。
臨行前，他向兄長辭別。江伯方看著兄弟那被執念折磨的身心，頗為心痛，明知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一走，不知何時再歸。走前……要不要去看看素音？她如今在司家營。」
江仲平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是徹底的木然。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絲毫波瀾：「不必了。她……與我本就不相干。」在他被英紅母女完全占據的心裡，那個由父兄安排、僅有名義緣分的女子，早已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如同從未存在過。
他的歸來與離開，素音全然不知。她如今的日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又回到了原點，依舊守著鋪子，伴著母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她的身體裡，多了一個「人」，一個不肯放過她的「妹妹」。
夜深人靜時，那聲音便會在她心底響起，帶著委屈的哭腔，反覆控訴：「姐姐好狠的心！當初我看你在江家孤零零一個人，受人冷眼，我心疼你，才千方百計地來尋你，想與你做伴……你如今安穩了，卻不要妹妹了！要將我撇開！」
這聲聲泣訴，勾起了素音心底深處那份同病相憐的悲憫。她獨坐鏡前，望著鏡中那雙交織著掙扎與疲憊的眼睛，思忖了許久許久。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鏡中的影像，也對著心底的那個「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地說道：
「你既要留下，也由得你。但需記住，你若肯聽我的，安分守己，我便容你。否則，我就是拼著一死，也斷不能讓你做了我的主！」
那「妹妹」聽聞此言，知她素來說到做到，那玉石俱焚的決絕並非虛言，立刻收斂了氣焰，連連稱是：「我聽！我都聽姐姐的！絕不敢違逆！」
說來也奇，自打素音從心底真正接納了這個「妹妹」的存在，與她立下這「主從之約」後，那些日夜不休的糾纏與低語，竟驟然消失了。耳邊再也無人聒噪，對鏡梳妝時，鏡中也只有她自己平靜的容顏。夜裡躺在拔步床上，竟是多年來頭一回，心中無事，安安穩穩，一覺睡到了天亮。
清晨，司家媽媽起身下床，一開門就看見神清氣爽的素音正在院子裡給花澆水，她微笑著對母親說：
「媽，咱家這棵『十姊妹』開得可真好！」
司家媽媽喜極而泣，口誦「阿彌陀佛」。
龍頭街上的人發現，從前那個端莊嫻靜的「二囡」又回來了。
這年入秋，司掌柜病逝，素音扛起了家中的布店生計。照例從通海批發土布來賣，同時兼制大褂衣裳。每逢趕街時，很多人會來買土布回去做，有的直接在司家按身材扯布訂做。土布厚如銅板，平常人家過年前制一套衣褲，歷經春夏秋冬，縫縫補補，漿漿洗洗，總能混上兩三年。這些年城裡人都穿洋布，來買土布的都是窮人，便宜則利薄，耐穿則營銷不旺，布店生意越來越難支撐。
「妹妹」和素音夜夜盤帳，發現連續幾個月都是賣得越多虧錢越多，全靠素音做衣裳鞋襪來貼補賣布的虧空。
「姐，窮人的錢太難賺了，咱們也進洋布吧！你看如今鎮上的有錢人誰要穿土布衣裳，都是去城裡扯洋布回來讓你做，咱們就賺幾個辛苦錢而已。」
「是啊，聽說城裡『大道行』的布，是英國的鐵機織成的大布，幅寬夠，不需拼接，丟頭少，布料細膩紮實，不是小土布能比的。」素音當然知道洋布好
「咱們手頭的錢，全進洋布！」「妹妹」激動起來
素音搖頭，「洋布太貴。鎮子上才有幾個有錢人？他們要買洋布不會進城去買？來買土布的老鄉，一年到頭做一身衣裳，必定是要來我們鋪子的，這樣的老主顧若是丟了，那就丟了我們吃飯的根本。」
「那就都賣！我們從城裡進洋布來做衣裳賣給鎮子上的有錢人，那些太太小姐一天到晚足不出戶，哪能時時去城裡做衣裳？若我們自己有洋布，在家門口比著身量給她們做，保准她們喜歡！」
「這個嘛……」素音心裡盤算著，繼而搖頭，「可是咱們去哪裡進洋布呢？布販子手裡進來的布料真假難辨不說，每匹抽二、三厘的利，到咱們手裡豆腐盤成肉價錢了。」
「大伯不是說他認得『大道行』的人麼？聽說江家如今做藥材生意比從前老太爺在世時更發達了，定可以幫咱們的！」
「這……我跟江家怎好再扯關係，江大哥如今生意做那麼大，也不好讓人家幫咱們做這種小事……」素音思來想去，覺著開不了口。
「姐姐你只管把帳算明白，其餘的交給我就成！」
看來，與人交際得這個「妹妹」出面才行。
江伯方如今住在城裡長春路五福巷，素音來見江伯方，說明來意，他果然一口答應幫忙。
江伯方只見她從大襟里掏出沉甸甸一個手帕放在桌上，打開來是一摞銀元，一沓滇幣，她先拿出一個銀元放一旁，然後一五一十地數。
「大哥，這裡合計十三元九角，全都進『大道行』陰丹士林布。除了這個，還要勞煩大哥替我們張羅一台西洋縫紉機，人家說美國人的就很好，銀子我們已經攢下了！」
江伯方接過素音遞上的單子，上面寫著：保三藍大生布、雲灰大生布各十匹，合五元；金燕細布、黃牛布、瑞雲布各五匹，合八元九角......心裡贊她算帳清楚，指著桌子上那個拿出來的銀元問：「這個做什麼用？」
「這個是您的辛苦費！」
江伯方哈哈大笑，「我自己生意有進項，我要你的辛苦費做什麼？拿走拿走！不然，充做進貨費用！」
素音款款起身，對著江伯方福了一福，倒把他弄懵了。
「大哥，您且聽我說。我們女人做點營生，不好拋頭露面出門交際的，您如今既然答應了幫我們，就不能『李瑞英救場搭戲，只唱這一回！』如今我又不是江家人，是大哥您念舊肯照拂，卻也沒有時時幫忙的理。這一回去城裡布行進貨靠著大哥是搭上了線，可日後這條路子，您還得幫我們一直通絡著，光是這個事，就得有個說法：往後我們從他『大道行』進多少貨，我們就按十抽一的規矩給您錢，您要是自己不樂意親自幫我們辦，或是派了人去張羅，也就當做差遣人辦事的辛苦費！這麼著，我們心裡也踏實，跟外頭的人說起來，我們鋪子背後是江家，就沒有人敢欺負咱們！」
江伯方看眼前這人舉止大方，辦事利落，一番話說得道理周全，人情通透，想不到她心頭這麼有算計，倒是個不可多得的生意人，心下詫異：素音從前在江家寡言少語，如今稀奇了，不但口齒伶俐，還從哪裡學得一口標準的「官話」？！
出一回神，回頭問管家：「那個……『李瑞英唱戲……』啥來著？」
離了江伯方家，素音回過神來心中後怕，這個「妹妹」膽子太大，不知道她怎麼敢跟大伯說那些話，那可是長輩一般的大伯啊！
沒過多久，「大道行」的貨就送到了，素音在鋪頭前面掛了牌子：本店製衣用料皆為『大道行』陰丹士林布料，絕對不褪色，另張貼『大道行』供貨單一道，以示正品，引得來往路人駐足觀看。
等到龍頭街街子天，布店打開鋪面，素音在門口支起西洋縫紉機，裁剪縫製全在大家眼前，來看稀奇的人擠得水泄不通，進店選料量身的客人絡繹不絕。這一下，素音這個鋪子的名頭響遍了四里八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