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孽海烽火
昆明的雨季綿長陰冷，耳畔雨打芭蕉「滴滴答答「的聲音仿佛敲打在人心上，讓人徹夜難眠。英紅眼睜睜看著窗戶紙發白，天亮了，身邊的孩子醒了嚎哭起來，自己被捆著不能動彈，心急如焚。她望著懷中哭得小臉通紅的孩子，心如刀絞。
只聽「吱扭「一聲，蘇錦兒推門進來，把她扶起來靠在床頭，解開了捆住她手的繩索，她忙伸手抱起啼哭的孩子，解開懷奶起來。感受著孩子溫軟的小嘴吮吸著乳汁，英紅眼眶發熱。
蘇錦兒倒了一碗粥送到她床邊，英紅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接過碗大口喝著，蘇錦兒便罵：
「你可真不要臉！丟下師父和老母親，跟著男人跑了，一走一年多，在外頭連孩子都養了！「蘇錦兒的聲音尖銳刺耳，英紅也不搭腔，只管大口吞咽著冷粥，昨日她一下火車就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兩個要飯的扭住，定睛一看，原來是從前戲班的兩個老弱病殘，倆人奪走了孩子，她只得跟著他們回到從前的戲班子，從進屋被綁住到現在，她水米未進，這會兒忙不迭吃了許多。
「師父，你怎麼處置我都行，別難為孩子。「她一邊說一邊滿心滿眼地看著懷裡吃奶孩子，這畫面讓蘇錦兒眼神迷離起來，她似乎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一幕……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正在吃奶的嬰兒。這孩子生得實在好看！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大眼睛像極了英紅。她自言自語道：
「倒還曉得護兒，還算沒有喪良心……嘖嘖，孩兒長得好，將來怕也是個勾人心攝人魄的……我的兒，你可別學你媽這麼沒良心，她當年拍拍屁股一走，戲班子也散了，剩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只能要飯了！哼！這些年我們可是日日都在火車站旁，邊要飯邊守著，就等著你們回來呢！「蘇錦兒說著，聲音充滿恨意。
嬰兒吃飽沉沉睡去，蘇錦兒把襁褓自英紅懷裡搶過來，語氣陰恨地說：
「孩子如今在我手裡，你可給我老老實實的，別想跑！「
次日，在江家大院，蘇錦兒接過江伯方遞上的一包銀元，用手掂了掂分量說：
「江老爺，這數目不對吧？人我是按約帶回來給江老爺你了，說好的五百大洋呢？！這可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哪！「
江伯方恨她獅子大開口敲竹槓，他更恨的是自家世代清白，如今卻要被這些污糟人要挾拿捏，想到仲平為了這些「戲子」不惜典賣祖產，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喚家僕拿住蘇錦兒，搜身強取地契，卻一無所獲，命人將她捆起來關在後院馬棚，若不交出地契，就不給湯水吃食！
「這大人和娃娃你準備咋辦？「媳婦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問。
江伯方說：「你先把孩子抱出去，待我去跟她說！「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這件事終是要做個了斷！
英紅癱坐在床上，下人端來了茶飯，她掛念著孩子吃不下。只聽門外面有人咳嗽，接著門鎖被打開了，江伯方走了進來。
「這是子晳的大哥。「她心想，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道：「大哥「。她記得子皙提起這位兄長時總是充滿敬意，說大哥為人正直，持家有道。
江伯方只覺得這聲「大哥「刺耳，皺著眉頭不答應。
「我不是你大哥，仲平被你蠱惑，典賣祖產替你贖身，還不顧江家聲名拋妻舍業與你私奔，置我江家三代清白門風於不顧，你怎麼有臉叫我一聲'大哥'......「說到後面，江伯方激動得聲音發抖。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將家業託付給他時的囑託，如今卻讓江家蒙羞，他實在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英紅被驚得目瞪口呆，她這才曉得，當年替自己贖身的原來是子晳！而自己錯以為是陸友文，還跟他......她羞愧難當，把頭深深地埋進雙手裡。原來這些年來，她一直誤認了「恩人」，更辜負了子皙的真心。
「仲平發電報交待要照管你，要走要留隨你，但孩子你不能帶走！那是江家的骨肉！「江伯方道。他打量著這個讓弟弟神魂顛倒的女子，確實生得標緻，可再美的皮相也不該讓一個男人迷失本性。
英紅想分辨，但此時此刻，她怎麼說得出口啊！轉念一想，她帶著孩子確實不方便，不如就暫時把孩子留在江家，然後自己去找陸友文！等把事情了結了再來接孩子，想到這，她抬起頭來道：
「江大哥，我沒臉呆在江家，此次回昆，我事前確實沒有跟子晳商量，現下我還有事情要辦，孩子放在江家，我放心。只是，能否讓我再餵一次孩子……「說到孩子，她強忍著的淚水奪眶而出。
江伯方不忍見她的淚水，讓媳婦把孩子抱來，看著英紅她們母女情深，心裡頭也不是滋味，出去跟媳婦說：
「娃娃夜裡睡覺要找娘，讓她明日一早悄悄走吧！我這就去把素音接回來！「
蘇錦兒被捆了一天了，水米未進，她罵江伯方出爾反爾，罵「小英紅「不顧師徒情誼，見異思遷，拋下整個戲班子遠走高飛，只顧自己快活……罵到精疲力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不知何時，英紅站在了她面前，把江家人給她的吃食端到她嘴邊說：
「師父，吃兩口再罵吧。「她看著師父蒼老憔悴的面容，心裡五味雜陳。這些年師父待她雖嚴厲，卻也是真心實意地傳授技藝。
蘇錦兒下死勁盯著她，張開嘴接住了她用筷子遞到嘴邊的飯菜，大口咀嚼起來，吃飽喝足，只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英紅。
「你不是和那江家少爺私奔了嗎？怎麼又獨自個回來了？怎麼？那江家少爺不要你了？「蘇錦兒啞著嗓子問。
英紅不回答，蘇錦兒嘆道：「悔啊！當初真不該收你這個勾人魂害人命的妖精。江家少爺為了你拋家舍業，陸公子為了你讓警察廳把大觀茶園都查封了，咱們沒了唱戲的地方，錦繡班就這麼散了……「說著說著，她又激動起來，「你可知道，咱們沒戲唱了！班裡的老弱病殘這些年來過得是什麼日子？「
英紅默默聽著，這些抱怨和辱罵，本就是她該聽的！她回來就是來還債的。想起那些一起練功唱戲的師兄弟姐妹，她心裡一陣酸楚。
「師父，'錦繡班'沒了，你跟我走吧，咱們去越南接著唱戲。「她衝口而出。
蘇錦兒聽了，臉上的表情有喜有悲，剎那間心裡酸甜苦辣轉了幾番，黯然道：「還唱的什麼戲，人早就廢了......「
她的菸癮犯了，在一旁喘息不止。「給我一口煙吃！「她額頭上滲出冷汗。
英紅心想這上哪裡去尋？見她腰裡別著煙槍，便幫她解開捆住的手，從菸袋裡尋摸出黑漆漆的一坨，找了火給她點上一泡。看著師父貪婪地吸食著鴉片的樣子，她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蘇錦兒過了菸癮渾身癱軟，沙啞著聲音問：「記不記得這杆煙槍？「
英紅點頭道：「記得，這是徒兒第一次拿了包銀買來孝敬師父您的......「那時她剛在戲班嶄露頭角，用第一筆包銀買了這杆上好的煙槍。
蘇錦兒笑了笑，閉上眼，流出了一滴渾濁的淚。可惜這世道，從來不肯善待她們這些唱戲的女子。
江伯方架著馬車，當日便把素音接回了江家大院。她站在自己從前的臥房門口，望著裡頭那張拔步床，心有餘悸，她回來只是想見一見「那個人「。
孩子就在床上睡著，她湊近去看，老遠就聞到一股餿味，忙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擦拭，再換上這些日子準備的嬰兒衣服、帽兜和抱被，一番收拾下來，這孩子就真好似是她的一般！看著熟睡的嬰兒，想到這是「他倆「的孩子，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要去看看，那個從前和自己心心相印，無話不談的小夥伴。她們曾經在石寨村的海邊望著一輪紅日浸入海水，聊著她對省城的嚮往，聊著她對婚事的計劃……那時的她們，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境遇？
素音緩緩走近後院馬棚，裡面的人聽見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
「是她！真的是她！「素音認出了那個人，正是海紅！雖然憔悴了許多，但那眉眼分明就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是你嗎？素音姐！「裡面那個人也認出了她，站起身來。她扭頭就走，海紅起身追了出來。
「……素音姐！「身後那個人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素音停住了腳步，只聽那人聲音哽咽地說：
「對不起，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就是和你定親的那個人！……直到後來……姐！你信我！你信我呀！「海紅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多麼希望素音能夠明白，自己也是被命運捉弄的人啊！
素音的胸口突然被一大塊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她為什麼會被這樣對待？！那麼久以來的憋屈，終於有人來給了一個交代，可這個人，竟然是自己的姊妹！她想起小時候兩人一起在海邊許願要一起進城……
她捂住嘴逃回了自己屋裡，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不知哭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忽然被驚醒，睜開眼一看！青蛇不知怎麼的變成一條巨蟒！盤在床上緊緊裹住嬰兒的頭，一雙眼睛血紅，上半身立起來，口裡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和過去溫順的模樣大相逕庭！嚇得她躲在一旁，不敢靠近。
過了一會兒，青蛇的頭垂了下去，慢慢游下了床。素青戰戰兢兢地靠近去察看，發現孩子面孔紫漲，青蛇在她眉心咬的洞尚在淌血，她顫抖著用手探了探，孩子已經沒了呼吸！她癱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們的孩子」就這樣在她眼前消逝了。
陸友文放下電報就往英紅的老家晉寧石寨村趕，他想不出她會去哪裡，可是英紅的母親並沒有她的消息！只說，當年蘇錦兒曾帶人上門來追討英紅的「贖身錢「，鬧了許久，實在搜刮不到錢才走了。老人家老淚縱橫，求他一定要找到英紅。
「這個陰魂不散的老鬼！收了子晳的房契，還不肯對英紅放手！我若是見到她，一槍斃了她！「陸友文握緊腰間的手槍，恨不得立刻找到蘇錦兒算帳。
他準備去子皙家看看，一路驅車趕來，頭頂上日本鬼子的飛機在轟鳴，大轟炸又來了！他猛踩油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轟炸前找到英紅。
夜晚，整個江家南院悄無聲息，素音癱坐在地上，盯著床上的悄無聲息的嬰兒。頭頂上由遠及近響起了飛機的轟鳴聲，一顆炸彈突然在不遠處爆炸，火光和巨響刺破了寂靜的黑夜，素音嚇得捂住耳朵，猛地起身尖叫著跑出了江家大院。
身邊不斷有落下的炸彈在爆炸，四周火光沖天，有人呼救，有人倒地……她被奔逃的人推搡著往外跑，這個世界早就該被毀滅了！看哪！此刻有那麼多人都和她一樣身處地獄！許多罪行和過失被戰爭掩蓋，個人的不幸在全體人的悲劇面前算得了什麼？！她瘋狂地大笑起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到處是炸彈爆炸騰起的灰塵，陸友文只能棄車而行，心急如焚，身邊是四散奔逃的人，她要找的人在哪裡？！他撥開慌亂的人群，拼命往江家大院的方向衝去。
忽然，他看到了！
那個他一看見就會讓他心臟疼痛的身影！只要一想起這個人，甚至這個人的名字都會令他痛苦！
此刻，她就站在江家大院門口，四處張望，眼睛裡流露出驚恐和無助，身邊的世界在崩塌，她是那麼脆弱而美麗，黑暗、貪婪、邪惡如洶湧的波濤要將她吞沒！
陸友文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一把拉住了她！
「英紅！「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這一年多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這個女子。
英紅驚慌地回頭，迎上了他焦灼的臉。
「是你？！「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個生死關頭，出現在她面前這個人是自己這一生幸運與不幸的源頭！這個她又恨又氣卻又擺托不了的人，在這天崩地裂之際從天而降，她說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是什麼。
「你！你怎麼來了？！「這些日子來的委屈、恐懼、無助，在這一刻全都湧上她心頭。
「我來了！「陸友文緊緊地抱住她，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顫抖，他更用力地抱緊了她！周遭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兩個人就這麼緊緊擁抱彼此，在炮火連天的背景下，這一刻的寧靜顯得如此不真實，卻又如此強大，連戰火都無法摧毀。
她忽然抬起頭來，急切地說：
「孩子！孩子還在裡頭！「她想起還在屋裡的孩子，心如刀絞。
「我去找！我的車就停在村口，你先去那裡避一避！「陸友文說著就要往火海里沖。
她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對他說：
「孩子！是你的！「這句話她憋在心裡太久太久，如今終於說了出來。
陸友文心頭一熱，抓住她的手，堅定而深情地對她說：
「我知道！「
眼看著他衝進了江家大院。火光映照著他堅定的背影，英紅忽然覺得，他不再是從前的「陸公子」了，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可靠。
「師父！「她忽然想起來，忙往後院而來，還好火勢尚未蔓延到後院。雖然蘇錦兒待她苛刻，但終究是她的師父，她不能見死不救。
「師父！師父！「英紅高聲呼叫蘇錦兒，卻沒有她的蹤影。濃煙越來越密，她不得不捂住口鼻。
院子裡有一口井，英紅衝過去探頭一望，是枯井！不知深淺，只聽見有人在呻吟。
她衝著井下喊：
「師父，是你嗎？你在下面嗎？「她的聲音在井裡迴蕩，帶著說不出的焦急。
黑黢黢的井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你等著！我下來救你！「英紅不假思索地說道。
英紅高聲呼救也無人應答，想回去找陸友文來幫忙，又擔心來不及，情急之下，只能把馬棚里的繩索拿來，一頭栓在井邊棚子的柱子上，一頭拴在自己腰間，雙手勾住井沿，腳踏住井壁，小心地用腳試探深淺。
忽然，一雙手拽住她的腳猛地把她拉了下去！不待她起身站穩，一個人從背後用雙手死死抱住她的脖子，一股難聞的酒氣噴在她脖頸上，她掙脫不開，急得直叫：
「你是誰？！快鬆開我！「她拼命掙扎，卻感覺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
那人一聽是她的聲音，鬆開了手，英紅驚魂未定，回頭一看，正是蘇錦兒！只見她面紅筋漲，眼球突出，呼吸困難。顯然是在井下待得太久，又喝了酒，神智已經不清醒了。
英紅抬頭望，還好這並不深，再用手四處摸索，心道：「所幸井壁是磚石壘砌而成的，應該可以攀上去！「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逃生的辦法。
她把腰間的繩索解開給蘇錦兒繫上。
「師父，來！您先上去！「
蘇錦兒看起來很痛苦，用手扯開衣襟，抓撓著喉嚨：
「喉嚨里燒得厲害，我要喝水！「她聲音沙啞地說。神智不清。
「師父你先忍忍出去再說，來！你踩著我的肩上去！「英紅毫不猶豫蹲了下去。火光越來越近，她必須儘快把師父救出去。
蘇錦兒拽住繩索，艱難地抬腿踏上英紅的背，再踩住她的肩，英紅咬緊牙關，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忽然，蘇錦兒從她肩上跌了下來！下墜之力猛地拉倒了柱子，井棚「嘩啦啦「一聲塌下來蓋住了井口！英紅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夜，眾人眼睜睜看著江家大院被燒成了灰燼，赫赫有名的晉寧江家，就這麼沒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照著每個人臉上絕望的表情，再豐厚的家產，再深重的情仇，在戰火面前都不堪一擊。
只聽「吱扭「一聲，蘇錦兒推門進來，把她扶起來靠在床頭，解開了捆住她手的繩索，她忙伸手抱起啼哭的孩子，解開懷奶起來。感受著孩子溫軟的小嘴吮吸著乳汁，英紅眼眶發熱。
蘇錦兒倒了一碗粥送到她床邊，英紅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接過碗大口喝著，蘇錦兒便罵：
「你可真不要臉！丟下師父和老母親，跟著男人跑了，一走一年多，在外頭連孩子都養了！「蘇錦兒的聲音尖銳刺耳，英紅也不搭腔，只管大口吞咽著冷粥，昨日她一下火車就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兩個要飯的扭住，定睛一看，原來是從前戲班的兩個老弱病殘，倆人奪走了孩子，她只得跟著他們回到從前的戲班子，從進屋被綁住到現在，她水米未進，這會兒忙不迭吃了許多。
「師父，你怎麼處置我都行，別難為孩子。「她一邊說一邊滿心滿眼地看著懷裡吃奶孩子，這畫面讓蘇錦兒眼神迷離起來，她似乎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一幕……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正在吃奶的嬰兒。這孩子生得實在好看！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大眼睛像極了英紅。她自言自語道：
「倒還曉得護兒，還算沒有喪良心……嘖嘖，孩兒長得好，將來怕也是個勾人心攝人魄的……我的兒，你可別學你媽這麼沒良心，她當年拍拍屁股一走，戲班子也散了，剩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只能要飯了！哼！這些年我們可是日日都在火車站旁，邊要飯邊守著，就等著你們回來呢！「蘇錦兒說著，聲音充滿恨意。
嬰兒吃飽沉沉睡去，蘇錦兒把襁褓自英紅懷裡搶過來，語氣陰恨地說：
「孩子如今在我手裡，你可給我老老實實的，別想跑！「
次日，在江家大院，蘇錦兒接過江伯方遞上的一包銀元，用手掂了掂分量說：
「江老爺，這數目不對吧？人我是按約帶回來給江老爺你了，說好的五百大洋呢？！這可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哪！「
江伯方恨她獅子大開口敲竹槓，他更恨的是自家世代清白，如今卻要被這些污糟人要挾拿捏，想到仲平為了這些「戲子」不惜典賣祖產，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喚家僕拿住蘇錦兒，搜身強取地契，卻一無所獲，命人將她捆起來關在後院馬棚，若不交出地契，就不給湯水吃食！
「這大人和娃娃你準備咋辦？「媳婦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問。
江伯方說：「你先把孩子抱出去，待我去跟她說！「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這件事終是要做個了斷！
英紅癱坐在床上，下人端來了茶飯，她掛念著孩子吃不下。只聽門外面有人咳嗽，接著門鎖被打開了，江伯方走了進來。
「這是子晳的大哥。「她心想，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道：「大哥「。她記得子皙提起這位兄長時總是充滿敬意，說大哥為人正直，持家有道。
江伯方只覺得這聲「大哥「刺耳，皺著眉頭不答應。
「我不是你大哥，仲平被你蠱惑，典賣祖產替你贖身，還不顧江家聲名拋妻舍業與你私奔，置我江家三代清白門風於不顧，你怎麼有臉叫我一聲'大哥'......「說到後面，江伯方激動得聲音發抖。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將家業託付給他時的囑託，如今卻讓江家蒙羞，他實在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英紅被驚得目瞪口呆，她這才曉得，當年替自己贖身的原來是子晳！而自己錯以為是陸友文，還跟他......她羞愧難當，把頭深深地埋進雙手裡。原來這些年來，她一直誤認了「恩人」，更辜負了子皙的真心。
「仲平發電報交待要照管你，要走要留隨你，但孩子你不能帶走！那是江家的骨肉！「江伯方道。他打量著這個讓弟弟神魂顛倒的女子，確實生得標緻，可再美的皮相也不該讓一個男人迷失本性。
英紅想分辨，但此時此刻，她怎麼說得出口啊！轉念一想，她帶著孩子確實不方便，不如就暫時把孩子留在江家，然後自己去找陸友文！等把事情了結了再來接孩子，想到這，她抬起頭來道：
「江大哥，我沒臉呆在江家，此次回昆，我事前確實沒有跟子晳商量，現下我還有事情要辦，孩子放在江家，我放心。只是，能否讓我再餵一次孩子……「說到孩子，她強忍著的淚水奪眶而出。
江伯方不忍見她的淚水，讓媳婦把孩子抱來，看著英紅她們母女情深，心裡頭也不是滋味，出去跟媳婦說：
「娃娃夜裡睡覺要找娘，讓她明日一早悄悄走吧！我這就去把素音接回來！「
蘇錦兒被捆了一天了，水米未進，她罵江伯方出爾反爾，罵「小英紅「不顧師徒情誼，見異思遷，拋下整個戲班子遠走高飛，只顧自己快活……罵到精疲力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不知何時，英紅站在了她面前，把江家人給她的吃食端到她嘴邊說：
「師父，吃兩口再罵吧。「她看著師父蒼老憔悴的面容，心裡五味雜陳。這些年師父待她雖嚴厲，卻也是真心實意地傳授技藝。
蘇錦兒下死勁盯著她，張開嘴接住了她用筷子遞到嘴邊的飯菜，大口咀嚼起來，吃飽喝足，只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英紅。
「你不是和那江家少爺私奔了嗎？怎麼又獨自個回來了？怎麼？那江家少爺不要你了？「蘇錦兒啞著嗓子問。
英紅不回答，蘇錦兒嘆道：「悔啊！當初真不該收你這個勾人魂害人命的妖精。江家少爺為了你拋家舍業，陸公子為了你讓警察廳把大觀茶園都查封了，咱們沒了唱戲的地方，錦繡班就這麼散了……「說著說著，她又激動起來，「你可知道，咱們沒戲唱了！班裡的老弱病殘這些年來過得是什麼日子？「
英紅默默聽著，這些抱怨和辱罵，本就是她該聽的！她回來就是來還債的。想起那些一起練功唱戲的師兄弟姐妹，她心裡一陣酸楚。
「師父，'錦繡班'沒了，你跟我走吧，咱們去越南接著唱戲。「她衝口而出。
蘇錦兒聽了，臉上的表情有喜有悲，剎那間心裡酸甜苦辣轉了幾番，黯然道：「還唱的什麼戲，人早就廢了......「
她的菸癮犯了，在一旁喘息不止。「給我一口煙吃！「她額頭上滲出冷汗。
英紅心想這上哪裡去尋？見她腰裡別著煙槍，便幫她解開捆住的手，從菸袋裡尋摸出黑漆漆的一坨，找了火給她點上一泡。看著師父貪婪地吸食著鴉片的樣子，她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蘇錦兒過了菸癮渾身癱軟，沙啞著聲音問：「記不記得這杆煙槍？「
英紅點頭道：「記得，這是徒兒第一次拿了包銀買來孝敬師父您的......「那時她剛在戲班嶄露頭角，用第一筆包銀買了這杆上好的煙槍。
蘇錦兒笑了笑，閉上眼，流出了一滴渾濁的淚。可惜這世道，從來不肯善待她們這些唱戲的女子。
江伯方架著馬車，當日便把素音接回了江家大院。她站在自己從前的臥房門口，望著裡頭那張拔步床，心有餘悸，她回來只是想見一見「那個人「。
孩子就在床上睡著，她湊近去看，老遠就聞到一股餿味，忙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擦拭，再換上這些日子準備的嬰兒衣服、帽兜和抱被，一番收拾下來，這孩子就真好似是她的一般！看著熟睡的嬰兒，想到這是「他倆「的孩子，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要去看看，那個從前和自己心心相印，無話不談的小夥伴。她們曾經在石寨村的海邊望著一輪紅日浸入海水，聊著她對省城的嚮往，聊著她對婚事的計劃……那時的她們，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境遇？
素音緩緩走近後院馬棚，裡面的人聽見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
「是她！真的是她！「素音認出了那個人，正是海紅！雖然憔悴了許多，但那眉眼分明就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是你嗎？素音姐！「裡面那個人也認出了她，站起身來。她扭頭就走，海紅起身追了出來。
「……素音姐！「身後那個人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素音停住了腳步，只聽那人聲音哽咽地說：
「對不起，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就是和你定親的那個人！……直到後來……姐！你信我！你信我呀！「海紅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多麼希望素音能夠明白，自己也是被命運捉弄的人啊！
素音的胸口突然被一大塊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她為什麼會被這樣對待？！那麼久以來的憋屈，終於有人來給了一個交代，可這個人，竟然是自己的姊妹！她想起小時候兩人一起在海邊許願要一起進城……
她捂住嘴逃回了自己屋裡，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不知哭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忽然被驚醒，睜開眼一看！青蛇不知怎麼的變成一條巨蟒！盤在床上緊緊裹住嬰兒的頭，一雙眼睛血紅，上半身立起來，口裡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和過去溫順的模樣大相逕庭！嚇得她躲在一旁，不敢靠近。
過了一會兒，青蛇的頭垂了下去，慢慢游下了床。素青戰戰兢兢地靠近去察看，發現孩子面孔紫漲，青蛇在她眉心咬的洞尚在淌血，她顫抖著用手探了探，孩子已經沒了呼吸！她癱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們的孩子」就這樣在她眼前消逝了。
陸友文放下電報就往英紅的老家晉寧石寨村趕，他想不出她會去哪裡，可是英紅的母親並沒有她的消息！只說，當年蘇錦兒曾帶人上門來追討英紅的「贖身錢「，鬧了許久，實在搜刮不到錢才走了。老人家老淚縱橫，求他一定要找到英紅。
「這個陰魂不散的老鬼！收了子晳的房契，還不肯對英紅放手！我若是見到她，一槍斃了她！「陸友文握緊腰間的手槍，恨不得立刻找到蘇錦兒算帳。
他準備去子皙家看看，一路驅車趕來，頭頂上日本鬼子的飛機在轟鳴，大轟炸又來了！他猛踩油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轟炸前找到英紅。
夜晚，整個江家南院悄無聲息，素音癱坐在地上，盯著床上的悄無聲息的嬰兒。頭頂上由遠及近響起了飛機的轟鳴聲，一顆炸彈突然在不遠處爆炸，火光和巨響刺破了寂靜的黑夜，素音嚇得捂住耳朵，猛地起身尖叫著跑出了江家大院。
身邊不斷有落下的炸彈在爆炸，四周火光沖天，有人呼救，有人倒地……她被奔逃的人推搡著往外跑，這個世界早就該被毀滅了！看哪！此刻有那麼多人都和她一樣身處地獄！許多罪行和過失被戰爭掩蓋，個人的不幸在全體人的悲劇面前算得了什麼？！她瘋狂地大笑起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到處是炸彈爆炸騰起的灰塵，陸友文只能棄車而行，心急如焚，身邊是四散奔逃的人，她要找的人在哪裡？！他撥開慌亂的人群，拼命往江家大院的方向衝去。
忽然，他看到了！
那個他一看見就會讓他心臟疼痛的身影！只要一想起這個人，甚至這個人的名字都會令他痛苦！
此刻，她就站在江家大院門口，四處張望，眼睛裡流露出驚恐和無助，身邊的世界在崩塌，她是那麼脆弱而美麗，黑暗、貪婪、邪惡如洶湧的波濤要將她吞沒！
陸友文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一把拉住了她！
「英紅！「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這一年多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這個女子。
英紅驚慌地回頭，迎上了他焦灼的臉。
「是你？！「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個生死關頭，出現在她面前這個人是自己這一生幸運與不幸的源頭！這個她又恨又氣卻又擺托不了的人，在這天崩地裂之際從天而降，她說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是什麼。
「你！你怎麼來了？！「這些日子來的委屈、恐懼、無助，在這一刻全都湧上她心頭。
「我來了！「陸友文緊緊地抱住她，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顫抖，他更用力地抱緊了她！周遭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兩個人就這麼緊緊擁抱彼此，在炮火連天的背景下，這一刻的寧靜顯得如此不真實，卻又如此強大，連戰火都無法摧毀。
她忽然抬起頭來，急切地說：
「孩子！孩子還在裡頭！「她想起還在屋裡的孩子，心如刀絞。
「我去找！我的車就停在村口，你先去那裡避一避！「陸友文說著就要往火海里沖。
她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對他說：
「孩子！是你的！「這句話她憋在心裡太久太久，如今終於說了出來。
陸友文心頭一熱，抓住她的手，堅定而深情地對她說：
「我知道！「
眼看著他衝進了江家大院。火光映照著他堅定的背影，英紅忽然覺得，他不再是從前的「陸公子」了，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可靠。
「師父！「她忽然想起來，忙往後院而來，還好火勢尚未蔓延到後院。雖然蘇錦兒待她苛刻，但終究是她的師父，她不能見死不救。
「師父！師父！「英紅高聲呼叫蘇錦兒，卻沒有她的蹤影。濃煙越來越密，她不得不捂住口鼻。
院子裡有一口井，英紅衝過去探頭一望，是枯井！不知深淺，只聽見有人在呻吟。
她衝著井下喊：
「師父，是你嗎？你在下面嗎？「她的聲音在井裡迴蕩，帶著說不出的焦急。
黑黢黢的井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你等著！我下來救你！「英紅不假思索地說道。
英紅高聲呼救也無人應答，想回去找陸友文來幫忙，又擔心來不及，情急之下，只能把馬棚里的繩索拿來，一頭栓在井邊棚子的柱子上，一頭拴在自己腰間，雙手勾住井沿，腳踏住井壁，小心地用腳試探深淺。
忽然，一雙手拽住她的腳猛地把她拉了下去！不待她起身站穩，一個人從背後用雙手死死抱住她的脖子，一股難聞的酒氣噴在她脖頸上，她掙脫不開，急得直叫：
「你是誰？！快鬆開我！「她拼命掙扎，卻感覺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
那人一聽是她的聲音，鬆開了手，英紅驚魂未定，回頭一看，正是蘇錦兒！只見她面紅筋漲，眼球突出，呼吸困難。顯然是在井下待得太久，又喝了酒，神智已經不清醒了。
英紅抬頭望，還好這並不深，再用手四處摸索，心道：「所幸井壁是磚石壘砌而成的，應該可以攀上去！「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逃生的辦法。
她把腰間的繩索解開給蘇錦兒繫上。
「師父，來！您先上去！「
蘇錦兒看起來很痛苦，用手扯開衣襟，抓撓著喉嚨：
「喉嚨里燒得厲害，我要喝水！「她聲音沙啞地說。神智不清。
「師父你先忍忍出去再說，來！你踩著我的肩上去！「英紅毫不猶豫蹲了下去。火光越來越近，她必須儘快把師父救出去。
蘇錦兒拽住繩索，艱難地抬腿踏上英紅的背，再踩住她的肩，英紅咬緊牙關，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忽然，蘇錦兒從她肩上跌了下來！下墜之力猛地拉倒了柱子，井棚「嘩啦啦「一聲塌下來蓋住了井口！英紅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夜，眾人眼睜睜看著江家大院被燒成了灰燼，赫赫有名的晉寧江家，就這麼沒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照著每個人臉上絕望的表情，再豐厚的家產，再深重的情仇，在戰火面前都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