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聯大新生
素音有事無事回司家營走親戚，就是為了去看那個西南聯大的那位女先生。
這一回，素音來給女先生送襪子，她熱情地讓素音進屋，用一個勺子從鐵皮桶里舀出奶粉，放進玻璃杯，加熱水，慢慢攪勻了遞給她，嘆息道：「如今時局艱難，買不到好的牛乳粉，只有這種「車印粉牛乳」，以後等咖啡到了，再請你來喝咖啡。」
她心裡感嘆像女先生這樣有學問又精緻的人，如今卻過著這粗礪腌臢的鄉下生活，她應該走在城裡平整乾淨的大街上，在莊重氣派的學校里給學生上課，就算是「喝咖啡」，也該在高級的西洋咖啡館裡喝咖啡才對啊！
令素音覺得親切的是這女先生也做針線活，孩子的衣衫襖褂俱是她親手縫製，還教她認洋綢布、絲葛縐、冷絨布，給她看絲光襪、衛生襪，將她收藏的繡片拿出來與素音一同玩賞。
素音一時激動，也把自己的繡品拿來給女先生看。
女先生整理著素音拿來的繡片和「花樣子」，最多的是雲南的山茶和薔薇，那些開在家家戶戶牆頭院落，山間地頭，形態大小各異，顏色深淺不一的花朵，驚嘆道：
「這麼漂亮！花樣新鮮別致，配色大膽！我竟然不知妹妹你是個織繡大王！」
素音不好意思地說：「姐姐見笑了，咱們窮人的體面全要靠這家女人的一雙手，從當姑娘的鞋襪穿戴到當媽以後娃的肚兜衣帽，縫縫補補、鉤針刺繡哪樣不都要靠自己來。我們女人沒讀過書，不會寫字，但個個心靈手巧！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包括老祖輩傳下來的那些神話故事，只要手上有一棵針，我們女人就繡得出一個花花世界來！讓這平淡的日子有點顏色，多點樂趣……只是姐姐，城裡人如今怕是看不上這些大紅大綠、花花草草吧。」
女先生認真思考著她說的話，緩緩道：「現代審美進步，古老的刺繡一成不變是有可能被替代淘汰掉的，」素青聽了嘆氣，女先生接著說：「但人類自矇昧起便知道，鮮明和重複的表達才是最有力量的！幾千年來，每當人間晦暗，只要人們眼中出現鮮艷的色彩和那些美麗的花朵，就會振奮起精神去創造奇蹟！總之我相信，無論文明如何進步，人心如何複雜，單純和直接都是可貴的！」
素有拍著手道：「還是姐姐厲害，您說好，那就是好！」
兩人開心地笑起來。
「妹妹，再給我說說你們當地繡花的事吧！」
說到繡花，素音興致高得很！把老昆明周邊農村常見的花樣和繡法一樣一樣展示給女先生：
刺繡一般先得有圖案，俗稱「花樣子」。「花樣子」是姊妹們相互用毛筆抄描的，也有圖案紙在街上賣，也有人壓根不用「花樣子」全憑記性和想像，這種能人光是龍頭街就有好幾個！
昆明這邊的刺繡技法，主要有平針繡、滾針繡、拖針繡、錯針繡、挑針繡、鎖繡等十幾種。
最近龍泉鎮一帶流行一種「絨繡」就是在棉布上以毛絨線繡制而成。後漸有了拌針劈線等新針法、新工藝，繡出的花樣更加立體逼真。
戳紗，又稱穿紗、納紗、納繡。以素紗為繡底，用彩絲繡滿紋樣，四周留有紗地。用色依花樣順序進行，內深外淺或外深內淺均可。
斗繡，起針於紋樣邊端第一眼，跨過七個眼落針，第二針與它並列。第三、四針與第一、二針上下參差三個眼。第五、六針與第一、二針同格，以後類推，到紋樣漸狹處，可按紋圖需要將線條縮短，但花紋間的空眼必須對齊。
女先生將素音說的記錄下來，邊寫邊說：
「我來昆明這一年，發現在構圖和設色上，老昆明既講究自然淳樸，又講究藝術效果。刺繡是婦女又一傳統技藝，婦女從小就接受刺繡訓練，刺繡技法母傳女，婆傳媳，祖祖輩輩都把做針線活當作考察評判女人心性手藝的標準。」
聽女先生這麼說，素音連連點頭道：「對的！對的！我和姊妹們七八歲就開始從祖母、母親手中學著扎花針繡，姊妹們在十幾歲時，個個都能在肚兜上、枕頂上、襪底鞋幫和衣褲上繡花了！平時大白天的，姊妹在一處就是互相看別人的活計，學別人的花樣，你拿過去幫我戳幾針，我接過來幫她補幾針，大家說說笑笑，一日的時光一下就打發過去了......」
也是奇了，自從跟女先生一起交流刺繡以後，素音心漸漸放下了許多人事。
如今，素音不再害怕照鏡子了，她打量著鏡子裡的人，明明是她的臉，但神情靈動調皮，熟悉素音的人一眼就看得出，那不是司家二囡，而是另外一個人。
從最初不得不接受這個「人」，到後來相安無事，朝夕相處，她和「她」如今已經連氣同生，惺惺相惜了。
「咦？姐姐是不是有一根白頭髮了？」
素音嘆了一口氣，自己這個年紀的女子早有孩子了，有白頭髮有什麼稀奇。
「姐姐太操勞了，妹妹我就是來幫你分憂的。」
「我很想看看……你究竟長什麼模樣。」素音對著鏡子裡的人說
「我的樣子......我自己都忘記了。」
素音覺得「她」一定是美的！這世上美麗的人兒都是老天的「寵兒」，人們不由自主地被他們吸引，心甘情願地寵溺她們。
自己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有個「妹妹」作伴了，而且這個「妹妹」沒法讓人不喜歡，她天真爛漫，生機盎然、勇敢活潑，心地淨明如鏡，愛惡隨心，從不為明天擔憂苦惱，跟她在一起，素音也勇敢起來，如今都不害怕一個人走夜路了！
素音伸手去鐵皮糖筒里抓一顆糖，心裡想著「陳皮糖！陳皮糖！」，拿出來看是卻一顆花生粘，若是往常定會懊惱，可身體裡的「妹妹」卻照樣嘻嘻笑著拍手叫好，這反應讓素音仿佛被擊中了一般！
多好啊！素音不禁伸出雙手抱住了這個可愛的女孩。
這一夜，素音和「妹妹」都想喝一杯，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喝了多少……
夜裡，素音一入夢就聽見「妹妹」在召喚自己：
「姐姐，你來呀，你來看看我什麼樣子！」
只見一個女子，背對自己坐在一張台子上，她苗條的身段裹在一身寬大的老藍布通身袍子裡，顯得嬌小嫵媚，光腳踩著一雙火紅的繡花滾緞鞋，露出來的腳踝又細又白，司素音從來沒有看過身邊哪個女子有這麼細嫩光滑的皮膚……
「你又調皮了！」
那女子轉過身來，是女先生的樣子，嘻嘻笑著道：
「姐姐你看我美不美？」
素音看她絲毫沒有女先生的大氣沉靜，不倫不類，看著滑稽可笑。
「你別變來變去的，遲早有一天變得我都不認識你了！」
「怎麼會！我和姐姐本是一體的呀！」
自打西南聯大的教授們住到龍泉鎮，那些教授夫人、小姐和女學生們的時髦打扮就在鎮上流傳開了。鎮上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開始嫌棄老式襖褲、襖裙，有心效仿這些「外省人」的打扮，他們的議論素音聽在耳里，留了心。
不久，「二囡」又成了龍頭街上的話題！
她穿著自己做的學生襖裙走在街上!惹得那些姑娘、媳婦們眼饞。再後來，只要是省城裡流行的款式，素音的鋪子都能很快仿製出來，穿在身上，可把鎮子上的太太小姐們眼饞壞了，這下不用坐馬車上昆明做衣裳了，爭相來店裡訂製。
不知怎麼的，西南聯大的學生聽說龍頭街上有一家「姊妹裁縫鋪」，用的是「大道行」面料，做工板扎，價格實惠，還可以照著最新的畫報款式做，也打聽著來找素音做衣衫。
城裡人到鄉下做衣衫？這可不得了！素音鋪子裡生意火爆，眼看著忙不過來，添了縫紉機，又從省城招了師傅帶著徒弟來坐店。
楊昉嚴，西南聯大歷史系二年級學生，他個子瘦小，臉圓圓的，戴副眼鏡，看起來一團孩子氣。
師母頂愛這個綽號叫「小羊」的孩子，沖他道：
「小羊，又光腳不穿襪子，給！拿去穿起來。」
楊昉嚴撓撓頭，害羞地接過師母遞過來的襪子，仍是嘴硬：
「可是師母，人做什麼要穿襪子呢？《中華古今注》里對襪子的記載最早，無論是「足衣」還是「足袋」，穿襪子的最初需要就是為了不穿鞋直接踩在地上，既然我們不能不穿鞋子，那襪子當然可穿可不穿嘍！」
「歷史又學歪了不是？你敢不敢把腳從你這雙四季皮鞋裡拿出來看看？冬天生凍瘡，夏天汗腳，都是沒有襪子保護的緣故。」
楊昉嚴心裡感動，當然明白師母對自己這個窮學生的偏愛。他才二十歲，聰明，也用功，就是喜歡凡事鑽牛角尖，也喜歡用那些古怪生僻的知識來跟人抬槓。
「這就是昆明的好處了，同學們都說，我們聯大到昆明辦學簡直太妙了！昆明就是上帝在人間的樂園，這裡一年四季冬無嚴寒，夏無酷暑，根本都沒有穿襪子的必要！不過說實話，這襪子這樣雪白，織得這樣緊密，襪口也收得如此工整，真真是一雙不可多得的好襪子！留著給百齋弟弟穿吧！」
師母喜歡他赤誠坦率，全身心讚美一切的樣子，笑著跟他說：
「不用管他，等他像你一樣考上了大學，穿皮鞋的時候再穿！這襪子是在龍頭街上一家姊妹裁縫鋪買的，她們家的東西用料好，手工也好，很是實惠，最適合我們這些教書匠和窮學生。」
楊昉嚴聽了師母的話，留了心，老師和師母對自己這樣好，每個周末都要叫他到家裡整理資料，就是為了讓平時吃不飽飯的他「打牙祭」。老師每天上課穿的長衫很舊了，兩隻袖子都打了補丁，後面也被磨得隱隱看得出屁股的形狀，今年秋天教授要去北方出席研討會，屆時如果送老師一件長衫，豈不正好？！可是老師身形高大，一身普通的棉布長衫至少也要花四、五百文。算一算，到這個月為止自己已經攢了二百來文，還是差得遠，但如果真有師母說的實惠的裁縫鋪，也許就將將夠了！
他當下決定下周就去龍頭街裁縫鋪看看！
到了周末，楊昉嚴來約相熟的女同學去龍頭街。
「咦？小羊，你居然也要去龍頭街趕街子嗎？是要買什麼東西嗎？」女同學好奇地問。熟悉他的同學都知道他家裡困難，平時兩三個月家裡才給他寄一回生活費，所以他要節省著花，別人一個月的伙食費五十文，他只用三十文，從來也不見他添置什麼衣衫行頭。但是大家都喜歡小羊的樂觀和熱情，他把吃豆腐比作吃「白斬雞」，把吃白飯比作「進補」……同學們都被逗得樂不可支。
這個小羊，平時連多吃一碗米線都捨不得，如今卻要去趕龍頭街，讓女同學好奇。
楊昉嚴只說入秋想做一件長衫，自己平日不會講價錢，想請同學去挑料子，幫忙講價。
彼時一般老百姓穿的衣服，多半是舊的，打補丁的多，布的顏色也褪得很淡，再加上油漬、污跡，且為了減少磨損和褪色，往往十幾天不洗，長衫更是只有出門，參加紅白喜事或是正式場合才穿，一回家立刻就要脫下來掛在通風處，換上舊衣服。小羊這人平時連鞋子襪子都不講究，居然想做長衫？女同學有疑惑，卻也不多問，爽快地答應陪他去。
楊昉嚴和女同學一大早從昆明北門出來，到了龍頭街正是吃晌午的時候，街子兩邊的食攤上人頭攢動，大多是賣米線、卷粉和餌絲的，女人和孩子圍坐在小桌子周圍，來進貨小販、賣完貨的鄉民和乾重活的挑夫都抬著大碗蹲在後面狼吞虎咽。
楊昉嚴擔心愛乾淨的女同學不願在小攤子上吃東西，就提出去館子裡吃牛肉米線，這個館子裡的米線要比攤子上貴一毛，擱平日裡他肯定覺得不划算。
女同學心裡知道楊昉嚴是體貼自己，怕自己不肯和鄉民們在攤子上吃東西，於是大大方方地在一個羊湯鍋攤子面前坐下說：
「早就聽說龍頭街上的羊湯米線出名，我今天要嘗嘗！」
楊昉嚴開心地在旁邊坐下，豪氣地沖攤主說：
「老闆，兩碗羊湯米線，加帽子！」
白色的米線浸在鮮美的羊湯里，上面點綴著綠色的薄荷和蔥花，一大勺羊肉羊雜蓋上，冒著熱氣和香氣，令人垂涎欲滴。
楊昉嚴開心地端過一碗放在女同學面前，回頭跟攤主說：
「老闆，另外一碗多加油辣子！」
這是一碗異常美味的米線，楊昉嚴吃著覺得很幸福，從口腔到胃都得到極大的滿足。女同學也稱讚龍頭街羊湯米線果然名不虛傳，這更讓小羊開心了，覺得今天這任務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吃完米線，女同學帶著楊昉嚴徑直去龍頭街的「好姊妹裁縫鋪」，小羊這才知道，聯大好多同學都在這裡做衣服，果然如師母所言，大家都覺得實惠。
兩人興沖衝到了裁縫鋪，看見門口掛著一張水牌，上面寫著本店所用布料為「大道行」直供，如有用料不實以次充好十倍賠償云云，還貼有「大道行」的進貨單子。楊昉嚴跟著女同學的腳步進了鋪子，看到有幾個人在挑布，一個學徒模樣的男孩子在給客人裁布料，戴眼鏡的師傅在台案後面裁剪，另一側有一位女師傅正低著頭踩縫紉機。
看見二人進來，一個老年婦人上來招呼，女同學說要做衣衫，旁邊踩縫紉機的女師傅停了手走過來對老婦人說：
「媽媽我來招呼客人吧。」
「兩位客人是想做男裝還是女裝呢？」司素音問
楊昉嚴看女師傅居然如此年輕，頂多比自己大三、四歲，不同於滇省本地女子，個子高而瘦，身材修長，腦門白淨光亮，眼神鎮定友好，舉止神情大大方方，完全不像一般女子那樣羞於見人，一口「官話」也說得極好。
女同學說「做男裝」回頭示意小羊，司素音轉向楊昉嚴問：「客人是想要做件什麼？」
楊昉嚴突然有點害羞，撓撓頭說：「想做一件秋天穿的長衫」
司素音點點頭：「好的，客人中意什麼料子呢？本店所用的『大道行』陰丹士林布，絕對不掉色的。」
楊昉嚴面上訕訕的，望向女同學。女同學問司素音：
「司老闆，你們這裡做一件長衫，要多少錢？」
「這位居然是老闆！」楊昉嚴心裡大大好奇
司素音說：「這要看用哪種布料，像先生這樣的身形做一身普通的袍子大概需要二十尺布，一尺棉布十到二十文不等，如果是要『大道行』的保三藍大生布、雲灰大生布，進貨價都是二十文一尺，用料加工錢要四百到五百文。」
楊昉嚴一下子泄了氣，口袋裡的錢也差太遠了，連講價錢的力氣都沒有了，心裡就有點打退堂鼓。
女同學看出他的難處，問素音：「咱們如果用最便宜的布料，應該不需要這麼多錢吧？」
司素音也瞧出他們的為難，說：「如果用滇產土布，那就便宜得多，二百六十文也勉強做得下來了。」
楊昉嚴想到好不容易給教授做一件長衫，卻只能用又厚又粗，又易掉色的土布，上身沒幾天，教授又只能穿著很顯舊的長衫出門，心裡就很難過，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女同學見小羊低了頭不說話，也不知道他心裡的意思，只想替他把價錢講下來。
「女師傅，我們是西南聯大的學生，出來讀書手頭也不是很寬裕的，現在只有二百文錢，你看能不能在工錢上給我們算便宜些？」
「這個嘛……」
不等素音把話說完，楊昉嚴猛地扭頭就走：「不做了！」
楊昉嚴這麼著，讓女同學也覺得尷尬和突然，只得跟素音說聲抱歉，口裡喊著「小羊等我！」轉身去追他。
司素音錯愕地看著兩個人離去的背影，心裡倒有點過意不去，這些日子和鎮子上的聯大教授、同學打交道久了，也知道他們中的好多人都清貧簡樸，甚至有教授在街子天擺攤刻章換錢，或是為鄉民寫文書賣字，龍頭街上的人從不敢輕視了這些教書、讀書的人，自己也對他們格外敬重。
「只是二百文……自己如果接下這單生意，可一定是要賠錢的。」
這一回，素音來給女先生送襪子，她熱情地讓素音進屋，用一個勺子從鐵皮桶里舀出奶粉，放進玻璃杯，加熱水，慢慢攪勻了遞給她，嘆息道：「如今時局艱難，買不到好的牛乳粉，只有這種「車印粉牛乳」，以後等咖啡到了，再請你來喝咖啡。」
她心裡感嘆像女先生這樣有學問又精緻的人，如今卻過著這粗礪腌臢的鄉下生活，她應該走在城裡平整乾淨的大街上，在莊重氣派的學校里給學生上課，就算是「喝咖啡」，也該在高級的西洋咖啡館裡喝咖啡才對啊！
令素音覺得親切的是這女先生也做針線活，孩子的衣衫襖褂俱是她親手縫製，還教她認洋綢布、絲葛縐、冷絨布，給她看絲光襪、衛生襪，將她收藏的繡片拿出來與素音一同玩賞。
素音一時激動，也把自己的繡品拿來給女先生看。
女先生整理著素音拿來的繡片和「花樣子」，最多的是雲南的山茶和薔薇，那些開在家家戶戶牆頭院落，山間地頭，形態大小各異，顏色深淺不一的花朵，驚嘆道：
「這麼漂亮！花樣新鮮別致，配色大膽！我竟然不知妹妹你是個織繡大王！」
素音不好意思地說：「姐姐見笑了，咱們窮人的體面全要靠這家女人的一雙手，從當姑娘的鞋襪穿戴到當媽以後娃的肚兜衣帽，縫縫補補、鉤針刺繡哪樣不都要靠自己來。我們女人沒讀過書，不會寫字，但個個心靈手巧！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包括老祖輩傳下來的那些神話故事，只要手上有一棵針，我們女人就繡得出一個花花世界來！讓這平淡的日子有點顏色，多點樂趣……只是姐姐，城裡人如今怕是看不上這些大紅大綠、花花草草吧。」
女先生認真思考著她說的話，緩緩道：「現代審美進步，古老的刺繡一成不變是有可能被替代淘汰掉的，」素青聽了嘆氣，女先生接著說：「但人類自矇昧起便知道，鮮明和重複的表達才是最有力量的！幾千年來，每當人間晦暗，只要人們眼中出現鮮艷的色彩和那些美麗的花朵，就會振奮起精神去創造奇蹟！總之我相信，無論文明如何進步，人心如何複雜，單純和直接都是可貴的！」
素有拍著手道：「還是姐姐厲害，您說好，那就是好！」
兩人開心地笑起來。
「妹妹，再給我說說你們當地繡花的事吧！」
說到繡花，素音興致高得很！把老昆明周邊農村常見的花樣和繡法一樣一樣展示給女先生：
刺繡一般先得有圖案，俗稱「花樣子」。「花樣子」是姊妹們相互用毛筆抄描的，也有圖案紙在街上賣，也有人壓根不用「花樣子」全憑記性和想像，這種能人光是龍頭街就有好幾個！
昆明這邊的刺繡技法，主要有平針繡、滾針繡、拖針繡、錯針繡、挑針繡、鎖繡等十幾種。
最近龍泉鎮一帶流行一種「絨繡」就是在棉布上以毛絨線繡制而成。後漸有了拌針劈線等新針法、新工藝，繡出的花樣更加立體逼真。
戳紗，又稱穿紗、納紗、納繡。以素紗為繡底，用彩絲繡滿紋樣，四周留有紗地。用色依花樣順序進行，內深外淺或外深內淺均可。
斗繡，起針於紋樣邊端第一眼，跨過七個眼落針，第二針與它並列。第三、四針與第一、二針上下參差三個眼。第五、六針與第一、二針同格，以後類推，到紋樣漸狹處，可按紋圖需要將線條縮短，但花紋間的空眼必須對齊。
女先生將素音說的記錄下來，邊寫邊說：
「我來昆明這一年，發現在構圖和設色上，老昆明既講究自然淳樸，又講究藝術效果。刺繡是婦女又一傳統技藝，婦女從小就接受刺繡訓練，刺繡技法母傳女，婆傳媳，祖祖輩輩都把做針線活當作考察評判女人心性手藝的標準。」
聽女先生這麼說，素音連連點頭道：「對的！對的！我和姊妹們七八歲就開始從祖母、母親手中學著扎花針繡，姊妹們在十幾歲時，個個都能在肚兜上、枕頂上、襪底鞋幫和衣褲上繡花了！平時大白天的，姊妹在一處就是互相看別人的活計，學別人的花樣，你拿過去幫我戳幾針，我接過來幫她補幾針，大家說說笑笑，一日的時光一下就打發過去了......」
也是奇了，自從跟女先生一起交流刺繡以後，素音心漸漸放下了許多人事。
如今，素音不再害怕照鏡子了，她打量著鏡子裡的人，明明是她的臉，但神情靈動調皮，熟悉素音的人一眼就看得出，那不是司家二囡，而是另外一個人。
從最初不得不接受這個「人」，到後來相安無事，朝夕相處，她和「她」如今已經連氣同生，惺惺相惜了。
「咦？姐姐是不是有一根白頭髮了？」
素音嘆了一口氣，自己這個年紀的女子早有孩子了，有白頭髮有什麼稀奇。
「姐姐太操勞了，妹妹我就是來幫你分憂的。」
「我很想看看……你究竟長什麼模樣。」素音對著鏡子裡的人說
「我的樣子......我自己都忘記了。」
素音覺得「她」一定是美的！這世上美麗的人兒都是老天的「寵兒」，人們不由自主地被他們吸引，心甘情願地寵溺她們。
自己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有個「妹妹」作伴了，而且這個「妹妹」沒法讓人不喜歡，她天真爛漫，生機盎然、勇敢活潑，心地淨明如鏡，愛惡隨心，從不為明天擔憂苦惱，跟她在一起，素音也勇敢起來，如今都不害怕一個人走夜路了！
素音伸手去鐵皮糖筒里抓一顆糖，心裡想著「陳皮糖！陳皮糖！」，拿出來看是卻一顆花生粘，若是往常定會懊惱，可身體裡的「妹妹」卻照樣嘻嘻笑著拍手叫好，這反應讓素音仿佛被擊中了一般！
多好啊！素音不禁伸出雙手抱住了這個可愛的女孩。
這一夜，素音和「妹妹」都想喝一杯，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喝了多少……
夜裡，素音一入夢就聽見「妹妹」在召喚自己：
「姐姐，你來呀，你來看看我什麼樣子！」
只見一個女子，背對自己坐在一張台子上，她苗條的身段裹在一身寬大的老藍布通身袍子裡，顯得嬌小嫵媚，光腳踩著一雙火紅的繡花滾緞鞋，露出來的腳踝又細又白，司素音從來沒有看過身邊哪個女子有這麼細嫩光滑的皮膚……
「你又調皮了！」
那女子轉過身來，是女先生的樣子，嘻嘻笑著道：
「姐姐你看我美不美？」
素音看她絲毫沒有女先生的大氣沉靜，不倫不類，看著滑稽可笑。
「你別變來變去的，遲早有一天變得我都不認識你了！」
「怎麼會！我和姐姐本是一體的呀！」
自打西南聯大的教授們住到龍泉鎮，那些教授夫人、小姐和女學生們的時髦打扮就在鎮上流傳開了。鎮上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開始嫌棄老式襖褲、襖裙，有心效仿這些「外省人」的打扮，他們的議論素音聽在耳里，留了心。
不久，「二囡」又成了龍頭街上的話題！
她穿著自己做的學生襖裙走在街上!惹得那些姑娘、媳婦們眼饞。再後來，只要是省城裡流行的款式，素音的鋪子都能很快仿製出來，穿在身上，可把鎮子上的太太小姐們眼饞壞了，這下不用坐馬車上昆明做衣裳了，爭相來店裡訂製。
不知怎麼的，西南聯大的學生聽說龍頭街上有一家「姊妹裁縫鋪」，用的是「大道行」面料，做工板扎，價格實惠，還可以照著最新的畫報款式做，也打聽著來找素音做衣衫。
城裡人到鄉下做衣衫？這可不得了！素音鋪子裡生意火爆，眼看著忙不過來，添了縫紉機，又從省城招了師傅帶著徒弟來坐店。
楊昉嚴，西南聯大歷史系二年級學生，他個子瘦小，臉圓圓的，戴副眼鏡，看起來一團孩子氣。
師母頂愛這個綽號叫「小羊」的孩子，沖他道：
「小羊，又光腳不穿襪子，給！拿去穿起來。」
楊昉嚴撓撓頭，害羞地接過師母遞過來的襪子，仍是嘴硬：
「可是師母，人做什麼要穿襪子呢？《中華古今注》里對襪子的記載最早，無論是「足衣」還是「足袋」，穿襪子的最初需要就是為了不穿鞋直接踩在地上，既然我們不能不穿鞋子，那襪子當然可穿可不穿嘍！」
「歷史又學歪了不是？你敢不敢把腳從你這雙四季皮鞋裡拿出來看看？冬天生凍瘡，夏天汗腳，都是沒有襪子保護的緣故。」
楊昉嚴心裡感動，當然明白師母對自己這個窮學生的偏愛。他才二十歲，聰明，也用功，就是喜歡凡事鑽牛角尖，也喜歡用那些古怪生僻的知識來跟人抬槓。
「這就是昆明的好處了，同學們都說，我們聯大到昆明辦學簡直太妙了！昆明就是上帝在人間的樂園，這裡一年四季冬無嚴寒，夏無酷暑，根本都沒有穿襪子的必要！不過說實話，這襪子這樣雪白，織得這樣緊密，襪口也收得如此工整，真真是一雙不可多得的好襪子！留著給百齋弟弟穿吧！」
師母喜歡他赤誠坦率，全身心讚美一切的樣子，笑著跟他說：
「不用管他，等他像你一樣考上了大學，穿皮鞋的時候再穿！這襪子是在龍頭街上一家姊妹裁縫鋪買的，她們家的東西用料好，手工也好，很是實惠，最適合我們這些教書匠和窮學生。」
楊昉嚴聽了師母的話，留了心，老師和師母對自己這樣好，每個周末都要叫他到家裡整理資料，就是為了讓平時吃不飽飯的他「打牙祭」。老師每天上課穿的長衫很舊了，兩隻袖子都打了補丁，後面也被磨得隱隱看得出屁股的形狀，今年秋天教授要去北方出席研討會，屆時如果送老師一件長衫，豈不正好？！可是老師身形高大，一身普通的棉布長衫至少也要花四、五百文。算一算，到這個月為止自己已經攢了二百來文，還是差得遠，但如果真有師母說的實惠的裁縫鋪，也許就將將夠了！
他當下決定下周就去龍頭街裁縫鋪看看！
到了周末，楊昉嚴來約相熟的女同學去龍頭街。
「咦？小羊，你居然也要去龍頭街趕街子嗎？是要買什麼東西嗎？」女同學好奇地問。熟悉他的同學都知道他家裡困難，平時兩三個月家裡才給他寄一回生活費，所以他要節省著花，別人一個月的伙食費五十文，他只用三十文，從來也不見他添置什麼衣衫行頭。但是大家都喜歡小羊的樂觀和熱情，他把吃豆腐比作吃「白斬雞」，把吃白飯比作「進補」……同學們都被逗得樂不可支。
這個小羊，平時連多吃一碗米線都捨不得，如今卻要去趕龍頭街，讓女同學好奇。
楊昉嚴只說入秋想做一件長衫，自己平日不會講價錢，想請同學去挑料子，幫忙講價。
彼時一般老百姓穿的衣服，多半是舊的，打補丁的多，布的顏色也褪得很淡，再加上油漬、污跡，且為了減少磨損和褪色，往往十幾天不洗，長衫更是只有出門，參加紅白喜事或是正式場合才穿，一回家立刻就要脫下來掛在通風處，換上舊衣服。小羊這人平時連鞋子襪子都不講究，居然想做長衫？女同學有疑惑，卻也不多問，爽快地答應陪他去。
楊昉嚴和女同學一大早從昆明北門出來，到了龍頭街正是吃晌午的時候，街子兩邊的食攤上人頭攢動，大多是賣米線、卷粉和餌絲的，女人和孩子圍坐在小桌子周圍，來進貨小販、賣完貨的鄉民和乾重活的挑夫都抬著大碗蹲在後面狼吞虎咽。
楊昉嚴擔心愛乾淨的女同學不願在小攤子上吃東西，就提出去館子裡吃牛肉米線，這個館子裡的米線要比攤子上貴一毛，擱平日裡他肯定覺得不划算。
女同學心裡知道楊昉嚴是體貼自己，怕自己不肯和鄉民們在攤子上吃東西，於是大大方方地在一個羊湯鍋攤子面前坐下說：
「早就聽說龍頭街上的羊湯米線出名，我今天要嘗嘗！」
楊昉嚴開心地在旁邊坐下，豪氣地沖攤主說：
「老闆，兩碗羊湯米線，加帽子！」
白色的米線浸在鮮美的羊湯里，上面點綴著綠色的薄荷和蔥花，一大勺羊肉羊雜蓋上，冒著熱氣和香氣，令人垂涎欲滴。
楊昉嚴開心地端過一碗放在女同學面前，回頭跟攤主說：
「老闆，另外一碗多加油辣子！」
這是一碗異常美味的米線，楊昉嚴吃著覺得很幸福，從口腔到胃都得到極大的滿足。女同學也稱讚龍頭街羊湯米線果然名不虛傳，這更讓小羊開心了，覺得今天這任務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吃完米線，女同學帶著楊昉嚴徑直去龍頭街的「好姊妹裁縫鋪」，小羊這才知道，聯大好多同學都在這裡做衣服，果然如師母所言，大家都覺得實惠。
兩人興沖衝到了裁縫鋪，看見門口掛著一張水牌，上面寫著本店所用布料為「大道行」直供，如有用料不實以次充好十倍賠償云云，還貼有「大道行」的進貨單子。楊昉嚴跟著女同學的腳步進了鋪子，看到有幾個人在挑布，一個學徒模樣的男孩子在給客人裁布料，戴眼鏡的師傅在台案後面裁剪，另一側有一位女師傅正低著頭踩縫紉機。
看見二人進來，一個老年婦人上來招呼，女同學說要做衣衫，旁邊踩縫紉機的女師傅停了手走過來對老婦人說：
「媽媽我來招呼客人吧。」
「兩位客人是想做男裝還是女裝呢？」司素音問
楊昉嚴看女師傅居然如此年輕，頂多比自己大三、四歲，不同於滇省本地女子，個子高而瘦，身材修長，腦門白淨光亮，眼神鎮定友好，舉止神情大大方方，完全不像一般女子那樣羞於見人，一口「官話」也說得極好。
女同學說「做男裝」回頭示意小羊，司素音轉向楊昉嚴問：「客人是想要做件什麼？」
楊昉嚴突然有點害羞，撓撓頭說：「想做一件秋天穿的長衫」
司素音點點頭：「好的，客人中意什麼料子呢？本店所用的『大道行』陰丹士林布，絕對不掉色的。」
楊昉嚴面上訕訕的，望向女同學。女同學問司素音：
「司老闆，你們這裡做一件長衫，要多少錢？」
「這位居然是老闆！」楊昉嚴心裡大大好奇
司素音說：「這要看用哪種布料，像先生這樣的身形做一身普通的袍子大概需要二十尺布，一尺棉布十到二十文不等，如果是要『大道行』的保三藍大生布、雲灰大生布，進貨價都是二十文一尺，用料加工錢要四百到五百文。」
楊昉嚴一下子泄了氣，口袋裡的錢也差太遠了，連講價錢的力氣都沒有了，心裡就有點打退堂鼓。
女同學看出他的難處，問素音：「咱們如果用最便宜的布料，應該不需要這麼多錢吧？」
司素音也瞧出他們的為難，說：「如果用滇產土布，那就便宜得多，二百六十文也勉強做得下來了。」
楊昉嚴想到好不容易給教授做一件長衫，卻只能用又厚又粗，又易掉色的土布，上身沒幾天，教授又只能穿著很顯舊的長衫出門，心裡就很難過，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女同學見小羊低了頭不說話，也不知道他心裡的意思，只想替他把價錢講下來。
「女師傅，我們是西南聯大的學生，出來讀書手頭也不是很寬裕的，現在只有二百文錢，你看能不能在工錢上給我們算便宜些？」
「這個嘛……」
不等素音把話說完，楊昉嚴猛地扭頭就走：「不做了！」
楊昉嚴這麼著，讓女同學也覺得尷尬和突然，只得跟素音說聲抱歉，口裡喊著「小羊等我！」轉身去追他。
司素音錯愕地看著兩個人離去的背影，心裡倒有點過意不去，這些日子和鎮子上的聯大教授、同學打交道久了，也知道他們中的好多人都清貧簡樸，甚至有教授在街子天擺攤刻章換錢，或是為鄉民寫文書賣字，龍頭街上的人從不敢輕視了這些教書、讀書的人，自己也對他們格外敬重。
「只是二百文……自己如果接下這單生意，可一定是要賠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