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滄海橫流
1940年前後的昆明註定不平凡，風雲突變，每個人都似捲入漩渦一般。
司素音自昆明歸來後，便覺著有另一個人住進了自己身子裡。
那影子無處不在——鏡中、水缸里、琉璃窗上、明晃晃的洋鐵皮上，但凡能照見人影的地方，都能瞧見那個「人」。素音不願理會，白日裡避開所有能映出影子的物事，夜裡用被子蒙住頭，不看、不聽、不想。
可那「人」偏糾纏不休。
這日司家媽媽帶著喜財來看素音，但見她神情呆滯，眼下烏青，憔悴得不成樣子，正對著空牆喃喃自語。
「求求你從我腦袋裡出去吧！」素音突然抱住頭尖叫起來，嚇得母親倒退兩步。
喜財蹲到姐姐面前，仔細端詳她的臉：「姐，你咋啦？」
素音臉上滑下兩行清淚。
「姐，你別哭！你說哪裡難受，我陪你去瞧病，一定治好你！」喜財心疼得手足無措。
「我不要！你走開！你走開！」素音猛地甩開弟弟的手，發瘋似的捶打自己的頭。
喜財呆呆望著姐姐——她面目扭曲，脖頸青筋暴起，髮絲凌亂，哪裡還是他記憶中的姐姐？
喜財跳起來就要帶姐姐回家，急得司家媽媽直哭：「回來總得有個名目才行......」
次日，司家父子踏進江家大院。江伯方迎出來，恭恭敬敬聽司掌柜說明來意：
「雖說我家素音與你家老二有聘有禮，終究有名無實。你們家老二和戲子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我們臉上無光也就罷了。如今他音訊全無，難道要我姑娘在江家守活寡不成？」
喜財一聽這話，從地上跳將起來：「我姐不在你們江家守活寡！今天就要接她走！」
「收聲！」司掌柜回頭呵斥。
江伯方向司掌柜深深一揖：「親家公不來，小輩也要上門告罪。舍弟不遵祖訓，做出令先人蒙羞之事，對不住弟媳和司家，我不敢替他辯解。」
司掌柜直截了當要求兩家和離。江伯方沉思片刻，無奈點頭：
「既是舍弟有負素音，我就代他擇日在祠堂鄉鄰宗親面前告罪，解除這有名無實的婚約，還司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江某定竭盡所能，為素音備一份傍身之財。」
雙方議定由江伯方代寫和離書，自此兩不相欠。
民國雖有離婚制度，但江仲平與司素音是舊式婚約，未曾登記，也就無需離婚。只消在宗祠祖宗面前寫下和離書，便可各自營生。
約好和離的日子後，江伯方來見素音，問她日後打算。素音滿心苦澀——誰不知失婚女子處境艱難？奈何拗不過家裡。如今離了夫家，前程難料。
「我看弟妹針織紡織很是能幹，如今省城洋布行正在招女工。我們江家與'大道行'布行有些往來，若你願意，我可代為引薦。」江伯方說道。
「真的？！」
素音情不自禁站起身，心怦怦直跳。去省城，織洋布，這是她最大的念想啊！
忽然，腦中一個聲音響起：「好呀！一起進城去玩吧！」
江伯方見她神情古怪，一時喜一時怒，嘴裡嘟囔著什麼，似在與旁人爭吵，心下詫異：弟妹何時變得這般瘋癲？可惜了一個好端端的女子。
素音捂住耳朵大叫：「我不去！」隨即伏在桌上痛哭。
江伯方輕嘆一聲，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推過去。
「弟妹，是仲平對不住你。本來嫁過來，江家就是你的終身依靠。可如今......這點銀子你收著，亂世之中，女子手中有錢，不至太過淒涼。」
素音仍伏在桌上不肯抬頭：「我不曾為江家生兒育女，和離時江家已給過爹媽銀子，沒有再收錢的道理。」
江伯方也不收回，起身離去。
「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和，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冤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江、司二姓祖宗在上，宗親皆在，茲證：男江仲平與婦司素音和離。」
和離事畢，眾人散去。江伯方從祠堂出來，望著素音與家人遠去的背影，滿心愧疚——他本想讓素音在江家終老的。
江家大院堂屋內，蘇錦兒帶著戲班兩個徒弟大咧咧坐下，掏出煙槍抽起來。
「江老爺，我委屈啊！'小英紅'當年投到我門下，我又是請師傅教曲，又是置辦頭面衣衫，不知花了多少銀元。好不容易調教出來，指望她養活一班子人，誰成想遇著您家二公子，兩人捲鋪蓋就跑了！我這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江伯方鐵青著臉道：「舍弟荒唐！聽說他給那戲子贖了身，敢問蘇老闆，我南院地契可在你手中？那可是江家祖產，外人拿去是不作數的。」
「哼哼！江老爺莫欺負我們唱戲的見識淺。貴二公子將江家南園抵押給我時，可是有中人、官牙籤字蓋章的！」
「沒有宗族家長同意，四鄰簽章，又未報契上稅，哼哼，那就是'白契'嘍？！」
蘇錦兒一愣，把煙槍往腰間一別，向江伯方比了個巴掌。
「五百銀元，我就把地契還給江家！」
江伯方恨她獅子大開口，但此事罪魁禍首還是那個戲子！害得老二迷了心竅！當務之急是找到人。
「這麼著，你的徒兒，還得你去找。人找到了，我就把錢給你！」江伯方道。
蘇錦兒自知找不到人，便使出戲子撒潑的本事，往地上一坐，鬧將起來。江伯方勃然大怒，命人將他們攆出門去，放狗直追到村外幾里地，把三人嚇得屁滾尿流。
此時，千里之外的越南河內，仲平正提筆給大哥寫信。
昔日在富滇銀行任職時，他深知周邊國家銀幣的成色與流通情況。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在東南亞發行的安南銀元又稱「坐洋」，成色重量皆優於滇幣，故在雲南、廣西等地通用。初到海防時，他已預見到國民政府因巨額財政赤字大量超發金圓券，必將導致貨幣貶值。因此回國後，他便勸說兄長將江家藥鋪收入的紙幣兌成銀元存入富滇銀行，再由自己陸續兌換為安南銀元。
他一直謹慎地對這筆錢進行外匯投資，積少成多，如今戶頭上已有英鎊、美金若干，按當下匯率足以贖回抵押的祖產了！
「……當日抵押未曾申報地籍完稅，故其人亦不能轉賣。目下弟尚須滯留異鄉，待回國後即可贖回，於江家祖先靈前領罪……」
江伯方拿到信後掩面而泣。雖兄弟未交代事情原委，但知他心懷愧疚，為收回祖產苦心經營，便足以讓他原諒這個弟弟了！
得知仲平在越南，江伯方決定去翠花街找鄭家。他們對越南熟悉，或許有辦法尋人。
鄭老夫人答應讓驤駿打聽江仲平的下落。
這日，仲平迎來了兩位故人——正是鄭驤駿與何靄雲夫婦！受江伯方所託，鄭驤駿托人打聽到仲平消息，特地攜妻前來探望。
何靄雲細細打量英紅。當年在鄭老太太壽宴上，她一眼就認出了英紅，正是石寨村海灘上那個令人過目難忘的小女孩！如今她產後體態豐盈，肌膚細膩，眉眼溫柔如水，周身似有神光籠罩，任誰都看得出他們一家三口生活得寧靜幸福！再看襁褓中的女嬰，健康乖巧，生著與母親一樣的美麗明眸。
英紅當然記得這位鄭太太，她們實在有緣，當年在鄭宅也是她親點自己唱《楊八妹》的！
異國他鄉得遇故人，仲平與英紅欣喜非常。四人暢談國內戰事與昆明這兩年的變化，直至夜深。
鄭驤駿道：「就這一兩年間，國內北大、清華、南開等高校、科研院所、機關團體、工廠企業、金融機構紛紛因戰事遷入昆明。其中西南聯大對昆明民眾思想的觸動最大，昆明成了抗日救亡的前沿！說來也奇，一邊是日軍無休止的轟炸，我們幾乎日日要'跑警報'；另一邊是城市迅猛發展，新樓新街層出不窮。老行當沒了，新行當立刻興起；舊城毀了，新城拔地而起......」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幾本刊物：《南方》《群眾》《前哨》《雲南學生》遞給子皙。子皙激動得雙手微顫！看到母校東陸大學在「九一八」七周年時重刊的《東陸大學抗日救國會宣言》，他眼眶濕潤，為母校師生在抗日救亡中的事跡熱血澎湃！
「英紅你看！'昆華新劇社'和'金馬劇社'上演了抗日新劇《民族光榮》和《血灑盧溝橋》！」
仲平將報導指給英紅看。英紅連忙接過細讀——當年子皙曾帶她去這兩個劇社，還一同排演過「文明戲」。
何靄雲說：「從前我們羨慕河內的法式餐廳、劇院和商場，如今昆明的百貨商場、高級酒店、劇院、西餐廳、咖啡廳遍地開花。英紅可還記得原先的影劇院只有水月軒、新世界、大眾、大中華逸樂這幾家？」
英紅連連點頭：「記得記得！我從前在大中華唱過戲，還和子皙他們去看過電影。」
「我們來時，曉東街的南屏大戲院剛開業，樓上樓下兩層，比大中華更富麗堂皇，還放美國好萊塢片子！」何靄雲說道。英紅聽說可同時容納近兩千人，不禁嘖嘖稱奇......
這是個激動難忘的夜晚。身在異鄉談論故土，讓人格外渴望立刻投身家鄉那日新月異、如火如荼的建設中去！
「鄭先生，鄭太太，勞煩二位轉告家兄，我們在河內一切安好，年底就準備回昆明！」仲平說著扶住英紅的肩頭，她也深情回望。
「好一對璧人！」何靄雲心中由衷讚嘆，開口道：「放心，回去我就告訴江大哥，他定期待見到你們和孩子！」
英紅聞言，神色一黯。
江伯方從何靄雲處得知仲平近況，又驚又喜：「真的？老二說年內就回來？！」
回去與媳婦說起仲平在越南的情形，媳婦問：「他們連孩子都有了？！你讓不讓那女的進門？」
江伯方憤然道：「哼！我江家豈容這種人！至於孩子，我早有打算，待我明日去一趟龍頭街司家！」
素音回娘家不久，龍頭街上便流傳開：司家二囡因不能生育被江家休棄，犯了瘋病！
江伯方聽聞她近況，心中老大不忍。是自家兄弟對不住素音，毀了一個好端端的女子。雖已和離，江家不能不管她。如今老二要回來了！就算與那戲子有了孩子，江家也斷不會接納戲子進門。不如讓素音回來撫養孩子，如此她便能名正言順地在江家終老。
江伯方將來意說與司家媽媽和素音：「......孩子終究是老二的骨肉。你若願意，等他們年內回來，孩子就交由你帶。你還是江家名正言順的二少奶奶！」
司家媽媽在一旁聽了，也覺得是個法子。從夫家回來的女子難再尋好人家，女兒如今又添了瘋病，往後更難。若有一兒半女傍身，將來也有個依靠。想到此，忍不住沖素音點頭。
素音心亂如麻。
這一日她正坐在自家鋪子裡發呆，外頭有幾個講官話的人正向路人打聽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
自1938年起，龍頭街陸陸續來了許多外省人。聽說都是教書先生、讀書人，北邊打仗，這些人要把學校遷來此地授課。素音抬頭望去，果然是幾個教書先生模樣的「外省人」。她一眼就瞧見其中有一個女子——人很清瘦，看不出年紀，氣質出眾，一襲老藍色土布通身旗袍，竟被她穿出格外乾淨別致的韻味。素音想起叔公說司家營的房子租給了一個外省女先生，人家是西南聯大的老師！她立刻就想到眼前這女子！
眼見她邁進了自家鋪子，素音慌忙起身招呼。但見女子膚白如玉，眉眼如星，兩枚別針將燙過的短髮利落別在耳後，露出光潔額頭。她用悅耳的官話和素音說話，稱讚本地婦女背嬰兒的抱被：「顏色好鮮亮啊！」
素音由衷愛這女子，人已走遠，她還倚門遙望。在此之前，她從不知女子的美還可以是這般模樣......一旦見過素淨的美，便再也無法忍受那些大紅大綠的平庸。
她下定決心——那個冷寂昏暗的江家大院，不再回去了！
鄭驤駿夫婦的到訪給了英紅勇氣。她暗下決心，不能再逃避，不能躲在子皙身後讓他獨力承擔。她要帶女兒回去，去找孩子的生父，去向姐姐賠罪。該交代的，該償還的，都必須面對！
子皙被派駐暹羅公幹一月。歸來時，家中靜悄悄，桌上留著英紅的信。信中說她有未了之事，必須要親自帶孩子回昆解決，讓子皙在河內家裡安心等候。
子皙豈能讓她孤身帶幼兒回國！放下信就直奔火車站，卻見車站掛著停運牌子——
1940年7月3日，因日軍進犯，滇越鐵路停運了！
無奈之下，子皙給家裡和陸府、吳府都發了電報：英紅母女已回國！務必妥善照顧！
中日戰事正酣，不過一周，回國之路全斷，子皙被阻在越南老街的國門外......
此時，陸友文所在部隊即將開赴滇南邊境，迎擊自越南進犯的日軍。家裡不願他隨軍上前線，不得已將子皙的來信和電報都交給了他。
「英紅有個女兒？！」他得知消息怔在原地，語無倫次：「我這就去找她們！」
司素音自昆明歸來後，便覺著有另一個人住進了自己身子裡。
那影子無處不在——鏡中、水缸里、琉璃窗上、明晃晃的洋鐵皮上，但凡能照見人影的地方，都能瞧見那個「人」。素音不願理會，白日裡避開所有能映出影子的物事，夜裡用被子蒙住頭，不看、不聽、不想。
可那「人」偏糾纏不休。
這日司家媽媽帶著喜財來看素音，但見她神情呆滯，眼下烏青，憔悴得不成樣子，正對著空牆喃喃自語。
「求求你從我腦袋裡出去吧！」素音突然抱住頭尖叫起來，嚇得母親倒退兩步。
喜財蹲到姐姐面前，仔細端詳她的臉：「姐，你咋啦？」
素音臉上滑下兩行清淚。
「姐，你別哭！你說哪裡難受，我陪你去瞧病，一定治好你！」喜財心疼得手足無措。
「我不要！你走開！你走開！」素音猛地甩開弟弟的手，發瘋似的捶打自己的頭。
喜財呆呆望著姐姐——她面目扭曲，脖頸青筋暴起，髮絲凌亂，哪裡還是他記憶中的姐姐？
喜財跳起來就要帶姐姐回家，急得司家媽媽直哭：「回來總得有個名目才行......」
次日，司家父子踏進江家大院。江伯方迎出來，恭恭敬敬聽司掌柜說明來意：
「雖說我家素音與你家老二有聘有禮，終究有名無實。你們家老二和戲子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我們臉上無光也就罷了。如今他音訊全無，難道要我姑娘在江家守活寡不成？」
喜財一聽這話，從地上跳將起來：「我姐不在你們江家守活寡！今天就要接她走！」
「收聲！」司掌柜回頭呵斥。
江伯方向司掌柜深深一揖：「親家公不來，小輩也要上門告罪。舍弟不遵祖訓，做出令先人蒙羞之事，對不住弟媳和司家，我不敢替他辯解。」
司掌柜直截了當要求兩家和離。江伯方沉思片刻，無奈點頭：
「既是舍弟有負素音，我就代他擇日在祠堂鄉鄰宗親面前告罪，解除這有名無實的婚約，還司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江某定竭盡所能，為素音備一份傍身之財。」
雙方議定由江伯方代寫和離書，自此兩不相欠。
民國雖有離婚制度，但江仲平與司素音是舊式婚約，未曾登記，也就無需離婚。只消在宗祠祖宗面前寫下和離書，便可各自營生。
約好和離的日子後，江伯方來見素音，問她日後打算。素音滿心苦澀——誰不知失婚女子處境艱難？奈何拗不過家裡。如今離了夫家，前程難料。
「我看弟妹針織紡織很是能幹，如今省城洋布行正在招女工。我們江家與'大道行'布行有些往來，若你願意，我可代為引薦。」江伯方說道。
「真的？！」
素音情不自禁站起身，心怦怦直跳。去省城，織洋布，這是她最大的念想啊！
忽然，腦中一個聲音響起：「好呀！一起進城去玩吧！」
江伯方見她神情古怪，一時喜一時怒，嘴裡嘟囔著什麼，似在與旁人爭吵，心下詫異：弟妹何時變得這般瘋癲？可惜了一個好端端的女子。
素音捂住耳朵大叫：「我不去！」隨即伏在桌上痛哭。
江伯方輕嘆一聲，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推過去。
「弟妹，是仲平對不住你。本來嫁過來，江家就是你的終身依靠。可如今......這點銀子你收著，亂世之中，女子手中有錢，不至太過淒涼。」
素音仍伏在桌上不肯抬頭：「我不曾為江家生兒育女，和離時江家已給過爹媽銀子，沒有再收錢的道理。」
江伯方也不收回，起身離去。
「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和，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冤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江、司二姓祖宗在上，宗親皆在，茲證：男江仲平與婦司素音和離。」
和離事畢，眾人散去。江伯方從祠堂出來，望著素音與家人遠去的背影，滿心愧疚——他本想讓素音在江家終老的。
江家大院堂屋內，蘇錦兒帶著戲班兩個徒弟大咧咧坐下，掏出煙槍抽起來。
「江老爺，我委屈啊！'小英紅'當年投到我門下，我又是請師傅教曲，又是置辦頭面衣衫，不知花了多少銀元。好不容易調教出來，指望她養活一班子人，誰成想遇著您家二公子，兩人捲鋪蓋就跑了！我這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江伯方鐵青著臉道：「舍弟荒唐！聽說他給那戲子贖了身，敢問蘇老闆，我南院地契可在你手中？那可是江家祖產，外人拿去是不作數的。」
「哼哼！江老爺莫欺負我們唱戲的見識淺。貴二公子將江家南園抵押給我時，可是有中人、官牙籤字蓋章的！」
「沒有宗族家長同意，四鄰簽章，又未報契上稅，哼哼，那就是'白契'嘍？！」
蘇錦兒一愣，把煙槍往腰間一別，向江伯方比了個巴掌。
「五百銀元，我就把地契還給江家！」
江伯方恨她獅子大開口，但此事罪魁禍首還是那個戲子！害得老二迷了心竅！當務之急是找到人。
「這麼著，你的徒兒，還得你去找。人找到了，我就把錢給你！」江伯方道。
蘇錦兒自知找不到人，便使出戲子撒潑的本事，往地上一坐，鬧將起來。江伯方勃然大怒，命人將他們攆出門去，放狗直追到村外幾里地，把三人嚇得屁滾尿流。
此時，千里之外的越南河內，仲平正提筆給大哥寫信。
昔日在富滇銀行任職時，他深知周邊國家銀幣的成色與流通情況。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在東南亞發行的安南銀元又稱「坐洋」，成色重量皆優於滇幣，故在雲南、廣西等地通用。初到海防時，他已預見到國民政府因巨額財政赤字大量超發金圓券，必將導致貨幣貶值。因此回國後，他便勸說兄長將江家藥鋪收入的紙幣兌成銀元存入富滇銀行，再由自己陸續兌換為安南銀元。
他一直謹慎地對這筆錢進行外匯投資，積少成多，如今戶頭上已有英鎊、美金若干，按當下匯率足以贖回抵押的祖產了！
「……當日抵押未曾申報地籍完稅，故其人亦不能轉賣。目下弟尚須滯留異鄉，待回國後即可贖回，於江家祖先靈前領罪……」
江伯方拿到信後掩面而泣。雖兄弟未交代事情原委，但知他心懷愧疚，為收回祖產苦心經營，便足以讓他原諒這個弟弟了！
得知仲平在越南，江伯方決定去翠花街找鄭家。他們對越南熟悉，或許有辦法尋人。
鄭老夫人答應讓驤駿打聽江仲平的下落。
這日，仲平迎來了兩位故人——正是鄭驤駿與何靄雲夫婦！受江伯方所託，鄭驤駿托人打聽到仲平消息，特地攜妻前來探望。
何靄雲細細打量英紅。當年在鄭老太太壽宴上，她一眼就認出了英紅，正是石寨村海灘上那個令人過目難忘的小女孩！如今她產後體態豐盈，肌膚細膩，眉眼溫柔如水，周身似有神光籠罩，任誰都看得出他們一家三口生活得寧靜幸福！再看襁褓中的女嬰，健康乖巧，生著與母親一樣的美麗明眸。
英紅當然記得這位鄭太太，她們實在有緣，當年在鄭宅也是她親點自己唱《楊八妹》的！
異國他鄉得遇故人，仲平與英紅欣喜非常。四人暢談國內戰事與昆明這兩年的變化，直至夜深。
鄭驤駿道：「就這一兩年間，國內北大、清華、南開等高校、科研院所、機關團體、工廠企業、金融機構紛紛因戰事遷入昆明。其中西南聯大對昆明民眾思想的觸動最大，昆明成了抗日救亡的前沿！說來也奇，一邊是日軍無休止的轟炸，我們幾乎日日要'跑警報'；另一邊是城市迅猛發展，新樓新街層出不窮。老行當沒了，新行當立刻興起；舊城毀了，新城拔地而起......」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幾本刊物：《南方》《群眾》《前哨》《雲南學生》遞給子皙。子皙激動得雙手微顫！看到母校東陸大學在「九一八」七周年時重刊的《東陸大學抗日救國會宣言》，他眼眶濕潤，為母校師生在抗日救亡中的事跡熱血澎湃！
「英紅你看！'昆華新劇社'和'金馬劇社'上演了抗日新劇《民族光榮》和《血灑盧溝橋》！」
仲平將報導指給英紅看。英紅連忙接過細讀——當年子皙曾帶她去這兩個劇社，還一同排演過「文明戲」。
何靄雲說：「從前我們羨慕河內的法式餐廳、劇院和商場，如今昆明的百貨商場、高級酒店、劇院、西餐廳、咖啡廳遍地開花。英紅可還記得原先的影劇院只有水月軒、新世界、大眾、大中華逸樂這幾家？」
英紅連連點頭：「記得記得！我從前在大中華唱過戲，還和子皙他們去看過電影。」
「我們來時，曉東街的南屏大戲院剛開業，樓上樓下兩層，比大中華更富麗堂皇，還放美國好萊塢片子！」何靄雲說道。英紅聽說可同時容納近兩千人，不禁嘖嘖稱奇......
這是個激動難忘的夜晚。身在異鄉談論故土，讓人格外渴望立刻投身家鄉那日新月異、如火如荼的建設中去！
「鄭先生，鄭太太，勞煩二位轉告家兄，我們在河內一切安好，年底就準備回昆明！」仲平說著扶住英紅的肩頭，她也深情回望。
「好一對璧人！」何靄雲心中由衷讚嘆，開口道：「放心，回去我就告訴江大哥，他定期待見到你們和孩子！」
英紅聞言，神色一黯。
江伯方從何靄雲處得知仲平近況，又驚又喜：「真的？老二說年內就回來？！」
回去與媳婦說起仲平在越南的情形，媳婦問：「他們連孩子都有了？！你讓不讓那女的進門？」
江伯方憤然道：「哼！我江家豈容這種人！至於孩子，我早有打算，待我明日去一趟龍頭街司家！」
素音回娘家不久，龍頭街上便流傳開：司家二囡因不能生育被江家休棄，犯了瘋病！
江伯方聽聞她近況，心中老大不忍。是自家兄弟對不住素音，毀了一個好端端的女子。雖已和離，江家不能不管她。如今老二要回來了！就算與那戲子有了孩子，江家也斷不會接納戲子進門。不如讓素音回來撫養孩子，如此她便能名正言順地在江家終老。
江伯方將來意說與司家媽媽和素音：「......孩子終究是老二的骨肉。你若願意，等他們年內回來，孩子就交由你帶。你還是江家名正言順的二少奶奶！」
司家媽媽在一旁聽了，也覺得是個法子。從夫家回來的女子難再尋好人家，女兒如今又添了瘋病，往後更難。若有一兒半女傍身，將來也有個依靠。想到此，忍不住沖素音點頭。
素音心亂如麻。
這一日她正坐在自家鋪子裡發呆，外頭有幾個講官話的人正向路人打聽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
自1938年起，龍頭街陸陸續來了許多外省人。聽說都是教書先生、讀書人，北邊打仗，這些人要把學校遷來此地授課。素音抬頭望去，果然是幾個教書先生模樣的「外省人」。她一眼就瞧見其中有一個女子——人很清瘦，看不出年紀，氣質出眾，一襲老藍色土布通身旗袍，竟被她穿出格外乾淨別致的韻味。素音想起叔公說司家營的房子租給了一個外省女先生，人家是西南聯大的老師！她立刻就想到眼前這女子！
眼見她邁進了自家鋪子，素音慌忙起身招呼。但見女子膚白如玉，眉眼如星，兩枚別針將燙過的短髮利落別在耳後，露出光潔額頭。她用悅耳的官話和素音說話，稱讚本地婦女背嬰兒的抱被：「顏色好鮮亮啊！」
素音由衷愛這女子，人已走遠，她還倚門遙望。在此之前，她從不知女子的美還可以是這般模樣......一旦見過素淨的美，便再也無法忍受那些大紅大綠的平庸。
她下定決心——那個冷寂昏暗的江家大院，不再回去了！
鄭驤駿夫婦的到訪給了英紅勇氣。她暗下決心，不能再逃避，不能躲在子皙身後讓他獨力承擔。她要帶女兒回去，去找孩子的生父，去向姐姐賠罪。該交代的，該償還的，都必須面對！
子皙被派駐暹羅公幹一月。歸來時，家中靜悄悄，桌上留著英紅的信。信中說她有未了之事，必須要親自帶孩子回昆解決，讓子皙在河內家裡安心等候。
子皙豈能讓她孤身帶幼兒回國！放下信就直奔火車站，卻見車站掛著停運牌子——
1940年7月3日，因日軍進犯，滇越鐵路停運了！
無奈之下，子皙給家裡和陸府、吳府都發了電報：英紅母女已回國！務必妥善照顧！
中日戰事正酣，不過一周，回國之路全斷，子皙被阻在越南老街的國門外......
此時，陸友文所在部隊即將開赴滇南邊境，迎擊自越南進犯的日軍。家裡不願他隨軍上前線，不得已將子皙的來信和電報都交給了他。
「英紅有個女兒？！」他得知消息怔在原地，語無倫次：「我這就去找她們！」